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3.

      乔-艾尔理应为被洞悉的真相而愤怒崩溃。事实是,负面情绪确实如附骨之疽,意图击溃他、掌控他、散尽他积聚的胆量与信心。但信念负隅顽抗,他的理性思维,如同格格不入的观测者,以常人所不能的不近人情思索着、剖析着。

      为何不惊惧?为何不逃避?如过去般当个甘于愚昧的蠢货,当个屈从权力的懦夫,再次对真相讳莫如深、战战兢兢。

      为什么不去做?去自欺,去伪装,去扮演不知所以、浑然不觉的庸人;直至恶劣的事态无法遮掩,覆灭的真相公诸于众,然后顺势而为,去搭建方舟、去研究虚境,去探索幻影地带,去做无用功,去徒劳地寻求生路,去惺惺作态地阻止文明的毁灭,佯装不知议会的掩饰与欺瞒。

      为什么不去做?去装腔作势地思考、筹谋,去虚假地呕心沥血于救亡图存,却对氪星社会的症结所在避而不谈、视而不见。如此这般,他便能如愿保住双不沾血的净手,便能守住清白与无辜,便可以在幸福的无知中作为自救失败的族群末裔壮烈而满足地死于故土。

      又或者。他可以重拾友谊,借助武装暴力颠覆政权。劳拉对于穿透能源屏障的理论已有突破,他们能够启用封存的泰坦巨舰离开将亡的行星。高效精准的新政权将衡量生命的价值,拣选精锐与忠仆,抛弃废物与愚民;他们将回归星海,建立殖民地,建立起源室,建立新氪星;他们将去征服,去统治,去恢复旧日荣光。为什么不?

      软弱与感性向理智质问。他有如此众多的选择,为何非得执着于那痛苦的义举,为何非得纠结于正确与否?为什么不当个白痴,当个孬种,当个独.裁者,当条走狗?那样,他就不必煎熬,不必踌躇,不必痛苦。为什么非得是他;非得是他得到了启示;非得是他成为那超脱清醒的先知者。

      覆亡无日之际,乔-艾尔长久地枯坐,凝视着眼前被规划、设计、塑造出来的首席科学家,非自然的、受干预的、被操控的病态造物。那情绪是如此激荡动摇,他误以为自己将不堪忍受,但没有坐如针毡,没有惶惑无助,倒影只是沉静而坦然地回望,回以确凿的肯定——世间万事皆有代价;欲要新生,必先死亡;欲要兴起,必先毁灭。

      命运将假借他手施行那血腥、罪恶的权力。他被迫参与一场缓慢的、无意识的、受蒙骗的、自我戕害的谋杀。即使是最优解:他如愿说服议会,掌控中枢法典,将某批新生的、没被预设基因、未受种姓制度荼毒的胚胎送离氪星。然后。

      然后让其余的等死。

      乔-艾尔当然有其他选择。但他无法那样做,无法拯救所有人。他必须掐灭致使族群衰败的祸端,他必须终止亵渎生命的基因工程,他必须断绝种姓制度死灰复燃的可能;否则,他的殚精竭虑不过是另一场错误的端始。

      多可笑。乔-艾尔辨认出源自自身的冷笑。他曾鄙夷妄断生死的做法,谴责挚友区分血脉的贵贱优劣,此刻倒是实现了另类的平等:他将放任所有生命去死。不论是尊贵的议员,还是平凡的工匠,是理性的氪星人,还是蒙昧的隆多兽,是坎多,还是阿尔戈,都将泯灭在前所未有的星核爆炸中,化为群星间死寂无机的尘埃与气体。乔-艾尔发出强忍隐痛的叹息,感受到战栗悚然的痛疚。

      “议会怒不可遏。”德鲁-佐德经由次以太通讯系统截断了乔-艾尔的思绪。加密通道内,佐德的语调如此轻快、喜悦,仿佛友谊尚存,仿佛争执未曾发生,仿佛他们仍是为彼此而生的挚友,中枢法典预设的天生搭档,氪星未来的领袖们。“那群卑劣的虫豸、肮脏的杂种,试图表现得强硬,试图强调政权的威严。但我们心知肚明,他们究竟有多怯懦,多不堪。没种的混球,他们试图恐吓他人,自己却先见鬼的破了胆。”

      乔-艾尔以探寻、古怪的目光注视着通讯系统,佐德正慷慨陈词。佐德,乔-艾尔的昔日好友,曾见证过他所有的狼狈与丑态,曾因‘那事件’极端失望、鄙屑地俯视他,宣布其人不配为友。而今,橄榄枝却又被主动呈上。

      “他们多么害怕啊。害怕真相公布,害怕统治动摇,害怕权利丧失,害怕我们这股变革的力量。但即使他们厌恶我们、排挤我们、边缘化我们,我仍是军事统领,你也仍是首席科学家,我们才是复兴氪星的领袖。你拒绝了他们,做得好,乔。”佐德甚至亲密地直呼乔-艾尔的名字。“他们掩人耳目,派了支私兵缉拿你。但是,乔,你清楚的,他们瞒不住我。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随即,乔-艾尔厘清了思路,明白了佐德的误解。不再与议会虚与委蛇的选择,给了佐德错误的信号,他误以为那是种和解,误以为挽回了好友,误以为他们重新统一了阵线。但乔-艾尔将再度令他的企盼落空。坚定与冷静掩盖了语气中的歉意与惋惜,乔-艾尔质问:“你杀了他们?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同胞?”

      佐德察觉了某种理解上的偏差,显然事况未遂己愿。向来狂妄自负的氪星将军竟陷入了失语的、无措的哑然,但很快这失态便被矫饰:“如果你指那支私兵,不,我收编了他们。”他的言辞正向尖刻与挑衅转变。“如果你指议会。是的,我会处决他们。如果你无意加入这场变革,怕脏了自己的手,艾尔,躲远些。你不会希望与我刀刃相向的。”

      乔-艾尔熟知佐德,明白这直白叛逆的言语下是近乎哀求的忠告。他为此感到轻微的苦涩,意识到自己做出的选择远比佐德的行为更残忍、更恶毒。他尝试向佐德阐释:“睁眼看看周遭,佐德,看看这些生命形态,看看这些社会构造。你的杀戮,你的政变,你的统治,无法带来任何改变——”

      好意未被接纳,佐德冷笑起来。“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如此,自以为独掌真理,此外所有人都是盲目的羔羊,需要被教导,需要被引领。你希望我看清事实,那好,向我展示,艾尔。向我展示那个被你、被议会否认、隐瞒的真相。告诉我,我们的氪星是否将要毁灭?”

      虚弱感拖拽着乔-艾尔的内脏下沉,他如何能再给出谎言。他只能回应道:“我能让族群延续,我会去说服议会。佐德,收刀入鞘吧,别当那遭万世唾弃的叛徒。”

      于是,佐德得到了答案。他早已确认过的答案。

      “所以,这就是真相。你终于承认了。”佐德冰冷而愤怒地开口。“现在你倒是不再沉默,那为何不为你的导师说话?当诺恩四处奔走揭露真相时,当他受人诬陷身陷囹圄时,当他被切除额叶沦为残废时,为何不站出来仗义执言?因为你确信我顾念旧情,而议会不择手段?你这懦夫,该死的骗子!”

      疮疤被揭露。乔-艾尔仍记得数年前他与导师诺恩探测到地核异动的时刻,议会对他们的研究嗤之以鼻,警告他们谨言慎行。乔-艾尔选择俯首听命,而他的导师却不愿屈服,决意公开事实,最终遭受极刑,被炮制成口不能言的智障。他承认过去的懦弱与无能:“是我的错——”

      佐德被激怒似地打断他。“如果你有丁点悔恨,就该明白那废物议会不会听从你的游说。就算他们有自救措施,活下来的也只会是腐败无能的统治阶层。弥补你的过错,艾尔。带着你的解决方法加入我们。”

      又一个隐晦的示好。又一次殷切的招揽。但乔-艾尔闭上眼睛,艰涩、迟缓地别过头,如同忍受着莫大的痛楚。他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