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春》周嵋

1、第 1 章 天上人间百乐门 狗叫声

　　狗叫声吠破天空，雨如同开了闸的湍流般涌下，周乏文将手中坠满雨滴的伞抖了两下，撑开落搁在地上。地面年久未有人打扫，已经积了层薄灰，皮鞋凸平的肌理一路延到了门栏里——这是周乏文鞠为茂草那段时间的老房子，他求人独留下这一栋，美名其曰是回来“卧薪尝胆”，但更多的是怀旧。
　　房内的东西错落有致，锅碗瓢盆堆叠整齐，仿佛还能听到彼时的叮当声；正对门前的饭桌亦是茶几上放着一只斟茶坎，茶杯亮堂，周乏文不免伸手碰了碰杯壁，上头似乎附着一层雾衣。这间屋子确有定期请人清理，但门口的清洁貌似被遗漏了。周乏文情愫复杂地笑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杯圈滑动、刮擦着，却在触及一抹黑影时驻停——如果猜得不错，那是反光至水雾上的人影。果不其然，略带拘嘲的嗓音随沸反盈天的雨声一同驶来：“你答应过我不再来这。”
　　“唐温如？”周乏文偏头恶狠地盯着他，腰间却瞬息间被握上，古龙香与茶香交互沉淀，随着两人的不断趋近，几乎猛然间便从唐温如的衬衣内窜出，危险的、神秘的、愁思郁结的高昂气味，汹浪般涌入他的鼻腔，越发浓烈，越发凶猛，直至周乏文后背一热——唐温如借力将他抱入怀中。
　　“你毁约了。”唐温如语气极轻，孩子气地往身前肩处撞了撞。
　　“所以呢？你想做怎么？再将我关起来？”周乏文话中带刺，以后脊骨撞击着后者的腹部，但难见成效，只换来了更紧健的箍抱，轻微的痛楚通过骨骼传入大脑，他霎时忘记了动作，被迫感受着唐温如虚和的发蜡味道。
　　唐温如将声音放得更低，望着周乏文因上下牙床彼此紧压而凸起在白玉菩提面部的咬肌，不答反道：“看来你很喜欢回味你旧时的日子，不如我来帮你吧，赌场周少爷的种种风云，我可到现在都没忘记。”
　　突如其来的拉扯碰动神经，后颈猛然一痛，蚊蚁般酥麻的痛痒便犹不可耐地灌入腰肢，周乏文一下软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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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0年。
　　赌场兴起，一时间风声大作，骰宝更是万花丛中闻名遐迩的一只黄金甲。周乏文精通听骰，不论是坐赌徒位还是庄家位，不论站位是远或进，他始终能品觉出骰子一点与六点落地时细微的声音差别，凭抄着这一手绝活，他早已名震赌场，亦被聘为骰宝部的主任。
　　周乏文并非嗜赌如命之辈，相反，他深知赌场中因欲望所致的率土之滨，依附着当时纸牌市场的红火，他选择以荷官的职位便利坐享渔翁之乐。不确定性的赌注结果使赌徒越发解发佯狂，在狂妄渴求的驱使下，赌注越押注越大，流向荷官手里的金宝元币有如雨后春笋般纷至沓来，金钱便成了周乏文最不缺乏的物品，上海滩百乐门更成了他无聊时日消遣作乐的栖息地。
　　“周少爷，百乐门今儿个被东巷口的谢太太包场了，”一位小价恭敬地递上一只手帕，又忙不迭以袖巾拭去额上的汗，“说是要为什么奴仆贺生，阵仗做的十分排场。”
　　周乏文脖颈处悬着的银箔链微折射着白光，在皮肤周围形成细密而不可察的色差——这是自周乏文接手骰宝部以来赌场贿率得到大幅提升的佳赏，听说是由总荷官亲自挑选，他去看望那人时便常带着以讨他欢心，如今他大势已去，周乏文倒是养成了佩戴的习惯。“我倒想见见，是何等奴仆才能将谢太迷成这般模样？”伴着百乐门异彩纷争的灯火，链条将这些异色晕染至周乏文深藏若虚的脸颊上，他讥讽般失笑，“带我进去。”
　　小价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这……”
　　“我与谢太相熟，连进去观摩观摩都不允许了吗？”周乏文佯装嗔怪，手中却握紧了两沓票子，“看你热得快死，拿这钱去买点犒劳身体的玩意吧。”
　　这套软硬棉花拳打下来，小价哪好意思再拦，踹着钱便点头称好：“少爷您请。”
　　若照“吾爱此天上人间”的说法，百乐门确是可供千人做“遨游之梦”的地方。周乏文只踏上舞厅一步，音乐的律动与弹簧地板因震荡而产生波动感就熏得他玩心大起。从竹叶青到杏花村，他品味着人间极乐天堂内的各个名酒，却不见宴会主人的影子。
　　周乏文一面想着这奴仆是何方神圣，一面醉醺醺得随手推进一件包房，颠头簸脑地寻着沙发。
　　包房沙发上躺着的人：“……”
　　“先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人合闭上双眼，将眼内溢出的红尽数藏匿在他极附欺骗性的慈悲的面容里，旋即站起身，满脸推笑着欲把人请出去。可周乏文现今又怎么分得清天上地下？他只觉得四周珠光银箔，恍然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便胡乱往赫赫炎炎的前方抓瞎，这一抓倒巧，正好攀附在眼前人身上。
　　唐温如吃痛，无奈下只得双手环住他的腰肢，抽力向上提。周乏文身形轻受，他没费多少力气便制服他于沙发上。
　　“你需要醒酒，”唐温如扶额卧伏在案桌前，为他斟了杯热茶，疲惫地叹道，“坐起来，喝下去。”
　　周乏文正游记于“山色空蒙水模糊”中，无疑是雾里看花地摸了个空。
　　唐温如缄默少倾，耐着性子反握住他游离的手，碰了碰杯壁：“在这儿呢。”
　　指尖刹时冰火两重，周乏文不可查地“呜”了一声。随着手掌内逐渐贴上的冰凉，他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色青而微苦，涩然的嗅感确实让脑子清醒不少。周乏文颇有怒意地瞪了眼前人一眼：“竟然能在百乐门喝到茶，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独一次的风景了。”
　　“看来你是清醒了，”唐温如将那只茶杯拿起，摆在茶坎正中的地方，杯身相擦，“叮铃”一声脆响，“若酒劲还没过，二楼右方顶头有茅坑可以解决，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