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在想……》三千觋

29、二十九，自欺欺人

　　林紫杉去医院看望陈默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在病房，四处找了都不见。
　　于是她给贾子寒打电话，而贾子寒的手机却一直是关机。
　　两个人倚着沙发，面对面坐着，陈默微昂着头，全身挺着呈“大”字状靠着椅背，斜着眸子瞪贾子寒，嘴往一边撇着，贾子寒冷着一张脸，低头只顾喝饮料。
　　“找我干吗？不是说不是朋友了吗？”陈默别过脸，将头扬得更高，冷哼了一声。
　　“你姑姑找你，都打到寝室来了。”贾子寒含着吸管，“拜托你以后别再惹是生非让别人担心了！”
　　“呵呵”陈默笑出声来，贾子寒一副教导人的夫子样，“要你管，都说不是朋友了！”
　　贾子寒顿时被饮料呛住，咳了起来，看着陈默冲着他咧嘴大笑，他一推桌子站了起来。
　　“贾子寒，生气了？”陈默的笑僵住，委屈地看着他，皱了皱眉。
　　“没有！”贾子寒往门的方向走，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我今天回家，办了出院手续了……”
　　于是算不得朋友的人咬着牙冷着一张脸坐回位子上，喝完茶还帮他在医院收拾东西，把行李运回家。陈默止不住地笑，抿着嘴，不敢笑太大声，生怕贾子寒又发什么莫名其妙的怒。
　　了解这个人，却忽然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陌生。
　　自己确实做得过分，什么“我知道紫杉是个好女孩，而我知道你喜欢他！”，仿佛自己是如来佛祖普渡众生一般，一定伤死那家伙的自尊心了，可是没有办法，身为好友的他，一向心直口快，他该了解的，干吗用“不是朋友了”这种更该死的话反击。
　　以前不会的，他往往咬着牙，“关你什么事！”把话头岔过去。
　　但是他没有，却认真地说“不是朋友了！”，表情认真，语气一样认真。
　　真是混蛋！不是朋友了！这种混帐的话怎么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从来不愿伤害任何人的贾子寒，从来都很了解他的贾子寒，从来都知道他在乎什么的贾子寒……
　　“出了什么事吗？”陈默盯着贾子寒，靠在床头柜上，目光清冷。
　　贾子寒抬起头来，迎着陈默亮得如同星辰的眸子，装傻，“不知你在讲什么！”
　　“别装蒜！你不说我也知道，跟那个叫什么白尘的有关系吧？！”
　　贾子寒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不关你的事吧！”
　　陈默挑眉嘲讽地轻笑，“因为我们不是朋友了？”
　　这一句话，让贾子寒失了下神，然后闭了眼睛点了点头。
　　陈默低眸摇摇头，冷笑，他本不想，不过看到贾子寒这样的反应，他确定有些熟悉的东西从他身后缓缓地蠕动着侵入，想要打破他平静的生活，而他却还浑然不知
　　一直向往的平静生活……
　　“明白了。”他抬起眸子重新注视贾子寒，下定决心，嘴角上昂勾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贾子寒，你的事情，我管定了！
　　即使当不了朋友，我也非管不可！捍卫的是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
　　贾子寒看着陈默邪气的微笑，那笑他只在很久以前才见过，有好久都未曾见过这样笑着的陈默。
　　不喜欢这样笑着的陈默，总感觉这样含着威胁模样的陈默是他不熟识的遥远的人。
　　好似于安然学长，好似白尘学长，好似那个放荡不羁的过去的他。
　　“陈默……”他有些怕地打量着他，门却忽然开了。
　　两人同时望过去，看到一个身材瘦高颇有气质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也望着他们两个。
　　“听说你出院了，就过来看看。”那人淡淡的声音，满是磁性。
　　贾子寒眨眨眸子，看看陈默，又看看那男人，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好像，如果说陈默过二十几年，一定也是这样一张威严帅气成熟的脸。
　　“你……怎么来了？”陈默问，手攥成拳状，身子不由得开始微颤。为了避免在这个人面前露出窘态，他强压着内心的愤怒不平，甚至没等对方回话，就急于冷冷地道，“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
　　“陈默！”那个人微微皱眉，露出不满的神色，这更让陈默火大，将贾子寒挡到身后，他提高声调，“我不想见你！我不是已经说过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这次来只是为了说，我要去澳大利亚定居了，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那男人丝毫不以为杵地看着面前如狮子般发怒的陈默，仿佛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般只是在例行公事地讲着。
　　陈默冷哼一声，别过脸。
　　“早知如此，我就不浪费时间了！”男人叹了口气，早有预料般自嘲地笑了笑，“最近过得好吗？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什么才叫过得好？像你一样去找个富婆吃软饭吗？”陈默鄙视地瞥他一眼。
　　“知道你还在为你母亲的原因恨我，不过怎么说我还是你父亲，说话要知分寸！”男人不愠不火地讲着。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啊！”陈默终于爆发了，指节攥得发白，吼着就要扑过去。
　　贾子寒忙从背后抱住他，冲着男人劝道，“叔叔，叔叔，您还是先走吧，陈默他……”
　　陈默大力把他推开，冲上前，那男人没动，一拳就挨到他脸上了。
　　嘴角渗出血丝，他用手指擦了擦，看着气喘吁吁有些发楞的陈默，拍拍他的头，“长大了呢！像个男人了。”
　　陈默直直地瞪着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仿佛堵了棉絮般无力得呼吸艰难。
　　“看着你这样，我放心多了。不过要是有什么难处的话，记住你还有一个混帐父亲活着，不用白不用。”他用教导般的语气说，浅笑，眼里露出一丝落寞的无奈。
　　推开门，他将一把钥匙放在鞋柜边，“说得对，这里不是我的家了呢！钥匙还给你们母子，那么先告辞了。”说着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个刹那，顿时一切静得如同密闭的墓室，陈默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全身都在抖。
　　到底为什么对这个男人那么厌恶，因为如果不厌恶这个男人，自己恐怕更不敢原谅自己。
　　离开母亲，抛下母亲的人，到底是这个男人，还是自己？
　　明明本该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却因为母亲的精神失常开始淆乱，付不起高昂的医药费，一向最爱好画画的他甚至放弃了绘画课的学习，但最后，还是挡不住父亲离开的决心。
　　医药费，生活费，学费，狗屁！这些每月都可以寄来的钱只是会加重母亲的病情，也越来越令他的心开始浮躁。
　　“知道为什么妈妈最喜欢菊花吗？”将刚洗净的衣服口袋里塞入干菊花的母亲总是一脸幸福地问着他，“因为你爸爸他最喜欢菊花的香气呢！”
　　而那个时候自己身上弥散的菊花香味总会令他不由自主地干呕。
　　开始彻夜不归，因为很怕回家，很讨厌看到母亲的脸。
　　直到那天接近天明，天空下着暴雨，全身湿淋淋的他，疲惫地闯回家来，以为母亲已经熟睡，却看到母亲一双暴突的双眸冷冷地望着自己。
　　而脚下，空无一物……
　　精神瞬间崩溃……
　　“因为你爸爸他最喜欢菊花的香气呢！”
　　“知道为什么妈妈最喜欢菊花吗？”
　　最后献给母亲的白菊，竟是在坟墓前……
　　“陈默……”贾子寒蹲下来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副可怜兮兮的担忧模样，“何苦非要这样呢？”
　　陈默自嘲般冷笑，“我就是自欺欺人，否则你想让我怎样？也疯了吗？疯到自杀吗？”
　　贾子寒顿时无语，脸色惨白，凝视了陈默好久，忽然一行泪就滑落到脸上，又匆忙用衣袖擦去了
　　“喂，你这样也算男人么？”陈默轻笑着，“安啦！像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才不会做那种蠢事！”
　　猛地被贾子寒抱住，抱得好紧好紧，“傻瓜！不是你的错啊！不是陈默你的错啊！”
　　陈默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辈子，恐怕都要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