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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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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飞云带着武馆的兄弟们去一个电影剧组客串,大约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期间,武馆的大小事务就由陈若风和白浩渺一并料理。
原本除了席盼那晚发生的小插曲,这几日都没有什么大事,两人也乐得清闲。
直到周末放假,席盼收拾了东西回飞云堂住,回来却只看到陈若风在后院练拳,不见白浩渺的踪影。
“大白师兄呢?”席盼回房放下书包,出来问陈若风。
陈若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不甚在意地说:“还能干嘛,去跟羿哥出警了呗。”
席盼笑了一声:“他可真成白马区消防支队编外人员了哈,实在不行,让他考一个消防员编制得了。”
陈若风哼笑一声:“得了吧,就他那性子,让他上班,就等于要了他的命。”
“他们这次是什么任务,安全么?”虽然白浩渺这么多年跟着羿哥一起凑热闹,都没出过什么事,但这工作毕竟充满意外,席盼还是有点担心。
“放心。”陈若风笑了下,“我听他说了一嘴,好像是有人要跳楼,不是什么凶险的情景。”
席盼舒了一口气,她点点头:“那就好。”
陈若风走近,抬手摸了摸席盼的头,笑着开口:“师傅他们今天正好从剧组杀青,准备带着兄弟们搓一顿,他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和白浩渺都带过去。吃饭那地方正好力他们出警的地方不远,等我换个衣服,带你去找你大白师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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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风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配上运动鞋和阔腿牛仔裤,颇有几分青春的学生气息。
其实他本来年纪也不大,就比席盼年长两岁,席盼今年19,所以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他也正是读大学的年纪。
只可惜他家里条件不行,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送来白飞云这练武,白飞云看他根骨俱佳,小小年纪又很能吃苦,所以收下了他,直到现在。
陈若风的日子这才好过了一些。
据说他以前在家里,连一双自己的鞋子都没有。
这些都是他们平时聊天时,席盼听陈若风亲口说的。
他从来不避讳谈自己曾经贫穷窘迫的日子。
席盼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忽然间有些出神,这么多年来,她好像从来没有见到陈若风的爸妈来看过他。
仿佛把他送到飞云堂,就像好不容易甩掉了一个包袱一样。
没有再看的道理。
席盼忽然想,是父母尚在却不认自己更加令人难过,还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更加难过。
她也不知道。
因为她为陈若风不平和心疼的情绪,似乎超过了自己的难过。
回忆起父母时,她好似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心里空空的,却并不痛。
她想,她好像要把自己的父母给忘记了。
这是忘记的征兆。
席盼呆呆地立在原地,这种顿悟带给她一种残忍。
“盼盼?”陈若风转过头叫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席盼骤然回神,她看向陈若风,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在想一会儿师傅要请我们吃什么大餐,就忽然走神了。”
陈若风表情狐疑:“真的?”
席盼笑着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当然了,我都饿死了。”
说完,她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陈若风蓦地笑了,语气宠溺:“快走吧,吃货。”
席盼耸耸肩,吐了下舌头,对着陈若风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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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风采路,广和商贸大厦。
大厦脚底邻近干道,道旁的空地围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仰着头朝楼顶看去。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
若是视力好的人,会看清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黑色夹克衫,和一条黑色长裤。
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可以看得出是中等身材,手上的动作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抓头发,看起来似乎十分痛苦。
这栋大厦一共有二十多层,如果从上面跳下来,一定是必死无疑。
另一边,白浩渺和秦羿还有另外两名消防员悄悄爬上了楼顶。
看着远处轻生男人呢的背影,秦羿紧紧皱起坚毅的眉头。
这种情况下,解救的时机特别重要,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使轻生者受惊,以至于酿成大错。
秦羿深呼吸了几下,脸上的紧张不言而喻。
白浩渺把手悄悄搭在他肩头,敛去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压低声音一脸正色道:“我悄悄从他背后接近,然后抱住他,把他拉回来。”
秦羿有些犹豫:“这...”
白浩渺厉声道:“羿哥,相信我。我脚步轻,可以做到无声无息地靠近他,你们都不行。”
这话倒是说到包括秦羿在内的所有消防员心里了,要说让谁能没有脚步声地接近轻生者,谁都不敢保证。
除了白浩渺。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练家子。
练武的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是一绝,这帮人都见过白浩渺无息走路的绝活,说是蜻蜓点水也毫不夸张。
“相信我。”白浩渺说,眼里有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时间紧急,秦羿对着他点了点头:“那行,就按你说得办。”
白浩渺又露出那种不太正经的表情,笑了一下:“谢了羿哥。”
“我走了。”他挽起袖口,轻轻打开天台的门,然后慢慢朝二十米处远的轻生男人的位置开始移动。
刚走出一步,就听到楼下的人群传来一阵骚乱,有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朝着楼顶大喊起来:“还跳不跳啊,大伙儿搁着等半天了都!”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居然有人接着响应道:\"是啊,要是不敢跳,趁早别在这浪费大家时间!我这还饿着呢!\"
“就是,作秀呢吧这是!”
“要跳就赶紧跳!”
“跳!你不跳不是人!”
白浩渺心里一沉,暗自狠狠地啐了一口:“操!这帮畜生!”
他加快脚步,稳住气息朝那个轻生男人的方向奔过去。
眼看距离那男人还有三米,白浩渺一个飞身,冲了过去。
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光滑的布料。
但转瞬即逝。
几秒后,楼下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人群躁动的乌泱声。
白浩渺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眼尾发红,目眦欲裂。
“这帮狗日的!”
身后传来秦羿的声音。
他已经来到白浩渺身边,低头向下一望,看到密匝匝的人头中间布开一大块空地,血迹几乎把地砖染红。
他皱了皱眉,黝黑脸庞上暴起青筋。
秦羿抬手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栏杆,大声爆了句粗口:“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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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盼和陈若风赶到地方的时候,只看到广和大厦楼下围着一圈圈密实的人群。
“太惨了......”
“谁也没想到他能真跳啊,我还以为他就吓唬吓唬大伙呢。”
“害,也是他的命,可能这样也算解脱了吧。”
人群中的交谈声传进席盼的耳朵里,她心里一沉,忽然感觉到一阵紧张。
陈若风似乎是看出来,默默把手放到她肩膀上,轻声说道:“别急,我先给你白师兄打个电话。”
席盼点头:“嗯。”
陈若风拿起手机拨通白浩渺的手机,漫长的嘟声过后,依旧无人应答。
他放下手机,冲着席盼轻轻摇了摇头:“没人接。”
席盼心底不安的预感愈加浓重,她排开躁动的人群,径直朝那片中心的空地走过去。
腥红的血迹染红了地上灰色的石板,地上的那滩血肉依旧几乎不辨人形,除了红色,还有一些黄白夹杂的不明物体。
那大概是他的脑浆。
席盼视线远移,在不远处,还有一截断裂的带脚的小腿。
巨大的冲击力让跳楼男人的肢节被直接摔断。
席盼深呼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一口气,堵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连带着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忽咚忽咚,几乎要震穿她的耳膜。
席盼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用嘴喘着气。
空气中的难闻的血腥气味传到她的鼻尖,一瞬间把她的记忆拖拽到了一个很久远的午后。
血腥味,汽油味,皮革的烧焦味,以及柏油马路被阳光灼晒发出的刺鼻气味......
所有难闻的气味混合着一同闯进她的鼻腔,刺激得她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时的种种画面。
倾翻的汽车,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到的爸爸,以及满脸血迹的妈妈......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护在怀里,然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求你,救我女儿。”
妈妈的口里不断吐出血沫,用虚弱的声音说出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那男人穿着一袭黑色的风衣,轻轻抬手,从妈妈的手中,将她接过。
她抬眼,只看到他面无表情紧抿的唇角,身上的伤口很痛,痛得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看到那男人皱了皱眉。
却终究没说什么。
那双漆黑的瞳孔,丝毫不辨情绪。
......
席盼的心脏忽然很痛很痛,她蹲下来,双手捧住心口,拼命忍住那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了妈妈的样子和声音。
可竟然一切都是那么地清晰。
一切嘈杂的人潮和车流声将她包裹住,她身处闹市,又仿佛置身一片荒原。
心好像缺失了一大块,那种空洞的感觉刺激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眼睫一片模糊。
席盼大口喘着气,突然,鼻尖窜入一阵熟悉的香气。
她一瞬间怔愣住。
是类似于雪松的气味。
那味道离她很近很近,似乎...就在她的隔壁。
席盼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四目相对,她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正蕴着浓重的烦躁,目光犀利而凉薄。
他看向席盼,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席盼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甚至忘记了站起来。
高挑的身材,挺阔的风衣,漆黑的瞳孔,以及那双紧抿的薄唇。
她睁大眼睛,伸出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十二年过去了,他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然后,她看到那男人也盯着她,接着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眼神与她平视,眼中的燥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以称作温柔的情绪。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小女孩,你是身体不舒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