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曾经》雵主

35、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下午3点，我见以菻奔奔跳跳地进入病房。很难得。4月1日还奄奄一息浑身插了管子。是什么力量支撑了她如此虚弱的身体？然后护士又给以菻输了葡萄糖。

　　下午，半晌的阳光明媚地印在以菻凹凸线条柔美的脸上。病房静的出奇，甚至可以听见输液的滴滴答答。
　　“墨菊，你回学校吧。由于疫情，你的毕业任务还耽误不少，这次不要因为我耽误了。”生命被耶稣更新的以菻总是为别人着想。
　　“我的毕业任务已经完成了。本科生毕业答辩简单，不像研究生。”墨菊拿起画笔，“以菻姐姐，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漂亮的。我来给你画一幅油画。”墨菊的声音虽然带着孩子的那种跃动，但遮掩不住那种微微发抖的伤感。仿佛墨菊也知道以菻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于是，以菻准备坐在床上，让墨菊画。墨菊让以菻躺下来，在床上不动，墨菊用心画画。我看到墨菊眼中闪动的泪光如同清晨草上的露珠。
　　晚上5点，墨菊才画完。“你看看有何不妥之处？”墨菊非常虚心。
　　“为什么没有画输液瓶？”
　　“我不想太伤感了。”
　　“要真实。”以菻认真地说。
　　这时候，徐慧出现了。徐慧在北京没有和以菻见过面。我2018年过完年，把徐慧带到教会。徐慧在北京找的工作离我们所在的小组太远了。便调到另一个小组。等以菻4月 日过来，徐慧已经调走。
　　虽然将近两年，徐慧吸毒导致的眼睛塌陷恢复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痕迹。以菻虽然知道徐慧当初置自己于死地，但透过基督的替代性救赎，神无条件饶恕了我们。甚至耶稣在十字架上为钉死自己、迫害自己的兵丁向父神代求赦免他们。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大爱，怎能不让以菻选择饶恕！
　　徐慧坦诚地交代：“以菻妹妹，当时嫉妒你的美貌，我开摩托车故意撞你。你身体那么虚弱，如同瓷器一般易碎。只要我速度足够快，你必死无疑。但是秦伯伯挡住了，我把秦伯伯撞死逃逸，这本身就构成犯罪。以菻妹妹，觐竹妹妹，你们还恨我吗？”以菻缓缓伸过手，速度那么缓慢，对于即将接近生命边缘的人，一个小小动作都很吃力。拉住徐慧的手：“徐姐姐，当时你不认识神，如今你在神的里边了。旧事已过，一切是新的。你不要为此心里总有负担，脱去缠累，好好在基督里成长吧。”以菻春天般的微笑，让我们感受到主的慈爱和温暖。
　　晚上6点，我扶着以菻到医院后院的食堂吃饭，在院子里，以菻突然站住了。我以为以菻又因为体力不支，昏倒的前奏。原来，迎面来了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得意洋洋地走过来。那个人看着以菻，便嬉皮笑脸打招呼：“哈哈，美人儿，又见面了。咱们真的有缘分。”
　　“你如果不认罪悔改，咱们没有缘分”以菻口气硬了一些。
　　“我何罪之有？不就是喜欢你的容貌和身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英雄，身边也总有美女相伴。项羽的虞姬；吕布的貂蝉。何况我这狗熊呢。”那个怀小子得意地把脸扬起来。亏这个怀小子竟然能引经据典。来到北京的人真是人才济济。什么样的人都能出口经纶。
　　“你怎么又来医院？又要打我的主意？”
　　“去年12月XX日。我的肾脏移植手术成功了。我这次来医院复查。呵呵一切恢复的格外的好。哈哈哈，我快要痊愈了。”王碑这只狐狸贼心不改，嘴唇旁边的横肉因为得意而频频抖动，更加让人恶心。王碑用从小眼睛投射出的贼光上下打量着以菻：“美人儿，你憔悴了很多。你的脸如此暗淡，嘴唇也青紫。快要没有生命的气息了。你的尿毒症是不是晚期了。赶紧肾脏移植吧。”
　　“你管这么多干嘛！快点滚蛋。上帝无眼，怎么让你这种卑鄙下流之辈痊愈。”我实在看不惯这种卑鄙无耻之徒，替以菻出出气。话已出口，羞愧难当。我当时气氛冲昏了头，竟然说出神不喜悦的话。上帝恩待恶人，也是上帝自己的主权。上帝的主权，人不必过问。我怎么说上帝宽待这么恶的人是“无眼”呢。
　　“不过——”王碑用那不属于人类的而属于兽类眼睛发出的兽类的目光打量着以菻：“看着你瘦弱的样子，比林妹妹身体还要虚弱，手术成功率不太高。你是不是快要间阎王爷了？呜呜！这么一个尤物，要香消玉殒。可惜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不许你咒诅我妹妹！”
　　以菻没有说什么，拉了拉我的衣襟，意思是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便带着以菻走了。望着那个王八羔子蹦蹦跳跳的得意的样子。我心头很沉重。神啊，你为何对这么一个恶人这么好。他恶贯满盈，得了尿毒症，罪有应得。但是，他偏偏又痊愈。如此得意。主啊，你为何不搭救面前如此可怜、如此信靠仰望你的忠实的女儿以菻，非要救一个不该救的人。我对于神的作为真的不理解。神啊，你可怜一下你的女儿以菻吧。她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虽然，她以前不太好，做了很多错事，犯了很多罪，深深犯罪得罪你。但是，神啊，自从她信主，归属于你，她如今大不一样。可以宽容伤害她的人。不计算人的恶。对迷失的灵魂有深深的怜悯。主啊，她具有您的心肠。她时时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她的身上有巨大的改变，显示出你在她身上奇妙的作为。一个基督徒的改变，是最大的神迹。主啊，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改变。神啊，在她身上施加你的更多的慈爱与恩眷，把她从死亡中救出来吧。主啊，求求你，我不能没有这么一个好妹妹。主啊，眷顾一下吧。
　　以菻很平静，她对于那个王八羔子诅咒自己死，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5年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天壤之别。她轻轻叹口气：“唉！不信的人，死不悔改。只能到地狱受苦，可惜了。”那个狐狸如此对待以菻，以菻丝毫没有怨恨，反而怜悯他的灵魂去处。以菻的心，让人难以理解。以菻确实以基督的心为心。2:6 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2:7 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2:8 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2:9 所以神将他升为至高、又赐给他那超乎万名之上的名、2:10 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2:11 无不口称耶稣基督为主、使荣耀归与父神。”

　　以菻接着跟我说：“觐竹姐姐，你记得耶稣带着门徒到撒玛利亚村庄，那里人不接待主。耶稣门徒说是要放火烧掉村庄。耶稣却说：你们的心如何，你们却不知道。”我知道。我此时认识到自己的罪，如同当年的门徒，对于罪人的灵魂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以菻接着说：“我知道，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实在是让人气愤，你也是不想让我受到欺负，才那样说。虽然，很多人的罪很可恶。很多人恨不得那些歹人早点死掉。但是，主虽然恨恶罪，但还是怜悯了恶人的灵魂。主甘愿与恶人在一起，甚至我们人看来最最不可救药的人，主依然没有放弃。正如主，当初没有放弃我。亏欠的越多，得到赦免的也越多。我原来也非常坏，觐竹姐，为了报复你，给你的礼物中下毒，还总是我行我素，打扰别人休息。别人规劝，我还咒骂。我当时真的坏到了极点。而，爱我们的主，没有按照我的过犯对待我，而是把我拣选出来，白白地赐给我救恩。”

　　以菻接着说：“觐竹姐姐，我知道，你心中暗暗埋怨主不公平，医治了恶人，让那个恶人健健康康活着。但即使主没有医治我，我也没有丝毫抱怨。因为，主为了我受到了最大的不公平。比拉多宁可把罪大恶极的巴拉巴无罪释放，把无罪无瑕疵的主钉十字架。主承受多么大的不公平，你能想象到吗？但是在永恒中，父神会伸张公义的！
　　我暗自惭愧，自己如此麻木，灵性不如以菻。

　　4月4日，我们又给以菻做了一次透析。医生很无奈地告诉我们，对于现在的以菻身体状况极度糟糕，透析已经不管用了。透析也最多维持1个月的生命。因为透析只能过滤65-85%的毒素。只能尽快肾移植。其实以菻早就打算放弃治疗，因为肾移植治疗意味着还要连累别人。以菻宁可早点安息主怀，也不想继续给大家添麻烦了，但在我们面前还是很乐观。

　　明天就是复活节。以菻强烈要求我明天参加复活节礼拜。疫情期间，我们只是小组小规模（6-7个人）地敬拜。我坚决拒绝。用心灵和诚实敬拜。不需要仪式上。主也担心你的身体，你现在好好养病，也是遵行主的旨意。以菻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过复活节了。
　　以菻“觐竹姐，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在我朦胧的双眸中，是她生命即将逝去的暮春时节的花瓣一般的身影。
　　“可否到宿舍给我取一条裙子过来？”
　　我感到非常疑惑。她给我看裙子的手机照片。确实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洁白无瑕，如清水出芙蓉。鳞片亮晶晶，细沙，朦胧的美，珠光宝气，袖口和裙裾双层穗子，飞天般飘逸。“其实，去年妈妈病了后，我卖了很多衣服，但一直不舍得卖这件。”以菻反复轻轻抚摸着这件裙子，如同珍宝。
　　“你要穿这件衣服，参加明天复活节礼拜？”
　　“不管能不能参加，求你帮我取来好吗？”
　　“你如果参加复活节礼拜，我就不给你取。你现在好好养病。”
　　“不！”以菻泪水如决堤的水，强忍很久终于迸溅。
　　交给我一张说明信，说明现在情况和我的关系，把宿舍钥匙递给我，让回到自己宿舍。我到了宿舍，帮以菻取了最美丽的衣服。
　　4日下午，以菻堂姐姐夫春桦、佳楠带着闫总来了。因为以菻堂姐从我的短息中知道，以菻活不了很久了。春桦和佳楠的眼睛都红肿了。“闫总，您怎么大驾来到。”
　　“我很惭愧。我这么有钱，面对以菻病成这个样子，还有外债，带病做科研、做家教、做兼职，却袖手旁观。如果我早点伸出援助之手，她就不用做家教，好好休息，不会病情加重。我之前对她无情，她却没有抱怨。听说她要捐献眼角膜，这么善良。”
　　以菻听见了，对闫总微笑：“闫伯伯，您不必自责。我自己的十字架，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承担就行了。”以菻的微笑这么温暖，胜过春日的眼光。
　　“其实，我以前对你冷漠，就是害怕我儿子被你的美貌征服而出事。”
　　以菻笑了：“姐夫不是这种人。”她的笑凄婉而又温暖。
　　以菻如此甜甜的笑，看不出她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她对于死亡如此镇定，让在场每个人惊叹！
　　以菻吐出肺腑之言：“其实，我之前很自私、任性、诡诈。自从认识耶稣，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败坏。必须为罪付上代价就是死亡。然而，耶稣为了救赎我免于死亡和地狱，在十字架上代替我承担了罪的刑罚，让我重新和公义的、断不能以有罪为无罪的上帝和好。给了我新的生命。而且应许我永远的生命。”
　　闫总说：“你这么年轻，一定要想法设法活下去。我给你资助100万，还55万外债，换肾手术。”
　　以菻摇摇头，我把我的生命交托给主耶稣。我不想连累别人。

　　复活节前一天，4月11日晚上，我让以菻再做一次透析，被以菻拒绝了。透析前需要化验，以菻偏高。4月12日早上，以菻显得很精神，比2日透析后还精神。一反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就给以菻穿上了最美丽的裙子。用轮椅推着她，打出租车去了教会。由于疫情防控的要求，最为隆重的复活节，仍旧不能大型聚会。我一直在她旁边，战战兢兢，生怕她突然支撑不住。
　　在宣读使徒信経中，以菻突然站起来。这让我很吃惊。同时看到神巨大的能力，托起了一个如凋谢的花瓣一样脆弱的生命。正如希伯来书所言“神用它全能的命令托住万有（）我的膀臂岂是缩短，不能救赎吗？我岂无拯救之力吗？看哪，我一斥责，海就干了，我使江河变为旷野。其中的鱼因无水腥臭，干渴而死。同时放心了，神会扶持，一定会保守她到底。以菻站在当中，如同一朵莲花，清秀纯洁。以菻从未有过如此幸福的感觉。似乎灵魂飞出了□□的羁绊，”“若夫乘六气之辩”比“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还要潇洒。
　　斯多亚派哲学家认为，人之所以很痛苦是因为□□是灵魂的束缚，当灵魂冲出□□的束缚时候，就不会痛苦了。

　　一缕白
　　是幽淡飘渺的云
　　风中颤抖着苍白的笑脸
　　一缕香
　　是天堂的琼浆
　　却被遗落于凄然

　　也许宿命定格在那个冰凝的长夜
　　也许没有什么可以托起生命的长杆
　　你却将独傲风雪载入史卷

　　一缕魂
　　是坚毅的山峦
　　渗透着对历史的诠释
　　一分气
　　是浩大的毛笔
　　写下壮美诗篇
　　也许独依虚静萦绕怅叹的余音
　　滴滴寒露是你淌下的泪
　　但经寒风升华的佳气
　　征服了灵魂
　　流淌，延续
　　那不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