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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卫玠离去后屋内静了下来,有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谢灵蕴靠在床头心乱如麻,“永徽五年”这四个字反复碾过心头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四年她的澈儿从襁褓婴儿长成了会跑会跳的孩童而她竟完全缺席了这至关重要的四年,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不认识她了?
      还有裴聿怀。
      那个待她极其冷漠的男人,四年时间足够他彻底将她遗忘甚至……另娶他人了吧?那句“此生只你一人”的承诺在两人相处的冰冷的时光和无尽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几乎能想象出京城里关于她“红颜薄命”、关于裴世子终于续娶新妇的流言蜚语。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可能早已没有她位置的“家”面对那个冷心冷情的夫君,许还要面对他新的妻子她的心就一阵阵发紧,混合着恐惧、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不她现在不能回去。
      情况未明身份尴尬,她就这样贸然回去算什么?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一个不被期待的原配?只会给长公主府和镇国公府带来麻烦和耻笑,更何况她心底对裴聿怀终究是存了怨的,怨他的冷漠怨他的不闻不问,若他当真在她“死”后很快另觅新欢那她回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至少她要先弄清楚京城如今的状况,弄清楚裴聿怀到底有没有另娶。
      打定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儿子汹涌的思念和担忧,澈儿有长公主作为外祖母总不会过得差,而她需要时间需要消息。
      “姑娘,”阿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进来“您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用些粥吧?”
      谢灵蕴确实饿了接过粥碗小口吃起来,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让她虚软的身体暖和了些许。
      “阿禾,谢谢你。”她轻声道“也谢谢……卫公子。”
      “卫公子人可好了!”阿禾立刻接话道,眼睛亮晶晶的“他是我们客栈的常客了每次来云州都住这儿,听说家里是京城的大官呢,但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对我们下人也和气,昨日要不是他恰巧回来看到您可真要出大事了。”
      京城来的?谢灵蕴心下微动,这或许是一条路子。
      正思忖着门外又响起了卫玠温和的嗓音“苏姑娘,可方便说话?”
      “公子请进。”谢灵蕴忙放下粥碗。
      卫玠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清雅笑容和煦如春阳“瞧姑娘气色好了些,玠便放心了,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谢灵蕴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再抬眸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与无助“多谢卫公子关怀,不瞒公子,我家中突逢变故与亲人失散,流落至此,如今京城……怕是暂时回不去了。”她声音微哽,似有难言之隐“只想先在这云州城找个安身立命之所,再从长计议。”
      她这番言辞并非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说了部分事实。
      卫玠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追问细节,反而温声道“原来如此,云州虽不比京城繁华但也算得上民风淳朴,生活安逸,姑娘若想暂且落脚玠或可代为寻觅一处清净雅致的居所,家母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常年空置只有几个老仆看守若姑娘不嫌弃……”
      “这如何使得!”谢灵蕴连忙摇头拒绝道“公子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再叨扰府上别院?我……我还有些随身细软应当能租下一间小院。”她说着,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和手腕那里原本戴着的价值不菲的首饰早已不知所踪想必是昏迷时丢失了,她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窘迫。
      卫玠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他笑意不变语气温和道“姑娘不必见外,那别院空着也是空着,能帮到姑娘亦是缘分,再者,姑娘孤身一人租赁宅院难免诸多不便,若有可靠仆役照应也安全些。”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安定下来再付我租金便是。”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她的体面又提供了最切实的帮助。
      谢灵蕴沉吟片刻,她现下的确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卫玠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虽然接受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大的恩惠于礼不合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先安顿下来再设法联系京中……或者,想办法赚些银钱。
      “那边多谢公子了,云舒感激不尽。”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如此,便厚颜叨扰了,租金必定会奉上。”
      “姑娘快请起。”卫玠虚扶一下笑容开朗,他分明背对着阳光却无端让人感觉有些耀眼“如此便说定了,姑娘且再休息一日明日我便安排人送姑娘过去,那别院临湖而建景致颇佳,想必姑娘会喜欢。”
      他又细心询问了谢灵蕴是否需要添置衣物用品得到婉拒后便体贴地告辞留她休息。
      门关上后,谢灵蕴缓缓坐回床边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的卫玠被在她心中贴上了大善人的标签,利用卫公子的善意隐瞒身份让她有些愧疚,但一想到回京可能面对的冰冷现实那点愧疚顿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澈儿的小脸在眼前晃动她的心又是一揪,对不起,澈儿,再给娘亲一点时间,娘亲一定会回去找你。
      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云州陌生的街景行人熙攘,口音迥于京城,夕阳的余晖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一段被迫开始的吉凶未卜的新生活。
      而她谢灵蕴,长公主的养女,镇国公世子裴聿怀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只是一个流落异乡、隐姓埋名的孤女苏云舒。
      前路未卜,但她只能一步步小心地走下去。
      绝不放弃。
      卫玠办事极为妥帖周到。
      次日一早,他便亲自来客栈接谢灵蕴,马车并不招摇内部却极尽舒适铺着厚厚的软毯,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银丝炭炉驱散了清晨的寒冷,他甚至细心地准备了一件素雅的月白斗篷,言及清晨风凉让她披上。
      谢灵蕴再次道谢,心中那份利用他人的愧疚感更深,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将这份恩情默默记下,告诫自己他日必定偿还。
      马车穿过云州城的街道与京城的恢弘贵气不同云州更显婉约秀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空气里似乎都带着江南水特有的湿润气息,谢灵蕴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和行人,心里五味杂陈这里安宁静好却非她的故土,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飘伶无依。
      卫玠所说的别院位于城南,确如他所言,临着一片不大的湖泊环境清幽,白墙环绕,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题着“濯缨”两字,字迹清秀飘逸。
      听到马车声,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门前。
      “公子。”老嬷嬷上前行礼目光谨慎而恭敬地扫过披着斗篷的谢灵蕴。
      “徐嬷嬷,这位是苏姑娘要在别院小住一段时日,你们务必悉心照料不可怠慢。”卫玠吩咐道,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老奴遵命。”徐嬷嬷连忙应下又向谢灵蕴行礼“老奴徐氏,见过苏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嬷嬷了。”谢灵蕴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然,这还是十九年里第一次只有她自己独自出门,身边没有任何丫鬟和仆从陪伴这让她不禁有些许紧张。
      进入院中,只见庭院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巧雅致,卵石小径蜿蜒角落种着翠竹和芭蕉,正房是座两层小楼,推窗便可望见湖光水色,屋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品味,床帐桌椅皆备甚至书架上还摆着些诗书词集,案上笔墨纸砚齐全。
      卫玠引她大致看了看温声道“此地简陋,委屈姑娘暂居,若有不合心意之处或缺了什么尽管告诉徐嬷嬷,她会去置办。”
      “这里很好,非常清静多谢卫公子费心。”谢灵蕴这话出自真心,这里比客栈舒适隐秘太多,正合她意。
      “姑娘喜欢便好。”卫玠微笑地说道“我已吩咐下去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别院供应,姑娘无需为此费心,姑娘若想出门散心,可让徐嬷嬷安排仆妇跟随,云州城虽治安尚可但姑娘孤身一人还需谨慎。”
      他事事想得周到,几乎堵上了所有可能让谢灵蕴感到不便的漏洞,安排妥帖得让她几乎要怀疑他是否看穿了什么但他目光清澈坦荡,只有纯粹的善意。
      安顿好谢灵蕴卫玠并未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言明若有急事可让仆役去城中最大的“万象”货栈给他留信。
      卫玠走后,谢灵蕴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感觉从醒来到现在的窒息感微微松懈身体不再紧绷,徐嬷嬷送来热茶和几样精致的云州特色点心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距离,这让谢灵蕴褪去了些许不安。
      她必须开始计划下一步。
      首先,是银两,她不能一直白白接受卫玠的帮助,她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除了身上这套昏迷时被换上的质地尚可但样式普通的衣裙竟无一物可典当,她那些首饰头面想必都遗失在穿越的那一刻了,又或者是被人捡走了。
      或许可以绣些东西托人拿去卖?她的女红是长公主请宫中嬷嬷亲手教的,技艺精湛应该能换些银两,只是这需要时间且不能引人注目。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知道京城的消息,裴聿怀、澈儿、长公主府……他们如今究竟怎样了,如同她想的那般糟糕还是……
      怎么知道消息呢,云州距离新城有十万八千里远,直接问卫玠?风险太大,她刚说完自己与亲人失散便特地的打听别人,毫无疑问的对方肯定会把她与她询问的人联系到一起,而且卫玠虽是京官子弟,但万一他不知道呢,毕竟也许裴聿怀就算已经过上了妻妾成群的生活他要不想暴露出来别人轻而易举也不会知道,说不定长公主府为了颜面也会帮他隐瞒呢?
      毕竟她嫁入镇公国府本身便是两方为了利益的牺牲品,他们不在意她幸不幸福但是至少得确保她是活着的,否则肯定会做出措施比如……再送一个,那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她潜意识里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他另娶她人的确切消息,因为便证明她被彻底放弃了那她就彻底没有家了。
      不过这些都是她的想象,现实也许没有那么糟,或许她可以从市井流言中打听,京城高门大户的轶事有时也会传到这些州府之地虽可能失真但或可窥见一二,若没有那她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回去然后还要提前做好逃走的准备,她可不想在那种糟糕的局面下像那些高门妇人一样维持着得体虚假的笑容就这么咽下那些痛苦。
      打定主意谢灵蕴深吸一口气,前路艰难,但她必须斗志昂扬。
      冲啊!
      接下来的几日谢灵蕴深居简出,大多时间待在宅里有时看书,有时向徐嬷嬷要了些针线布料开始仔细地绣一方帕子,她选择的是云州流行的花样但针法极其精巧暗暗盘算着若能卖个好价钱便多绣一些。
      她也曾借口散心在徐嬷嬷安排的仆妇陪伴下在别院附近的湖边和街道走了走,她竖着耳朵希望能从路人的闲聊中捕捉到一星半点关于“京城”、“镇国公府”、“长公主”的字眼,但听到的多是家长里短、茶米油盐,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云州,似乎离京城的波诡云谲真的很遥远。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边做针线,徐嬷嬷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姑娘整日待在屋里莫闷坏了,今日湖上有采莲船,很是热闹姑娘要不去瞧瞧?”徐嬷嬷状似无意地提起道。
      谢灵蕴心念一动放下针线笑道“也好,出去透透气。”
      她依旧由那位沉默寡言的仆妇陪着,出了别院,沿着湖畔缓行,果然见湖中多了几条小船少女们唱着采莲曲,笑声不断,岸边也有不少游人驻足观看。
      谢灵蕴寻了处人稍少的柳树下站着,目光放空地望着湖面心神却留意着周围的声响。
      忽然,旁边几个穿着绸衫像是本地商贾的男人们的谈话声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城那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前些日子又被封赏了!真是圣眷正浓啊。” “不愧是世子当官都这么厉害,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啊这辈子都当不了一个官。”“你傻啊,我们是商人本来也当不了官!”“哦,也对。”可是那位年纪轻轻就掌握了枢密实权的裴世子?” “不是他还有谁!啧啧,真是位高权重,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克妻啊!听说他那原配夫人,是长公主的养女,金尊玉贵的人儿嫁过去没两年就香消玉殒了,这都四年了,世子爷竟还没续弦也没纳妾,你说是不是……”
      谢灵蕴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然后她便听到下一句令她宛如一盆冰水淋头的话语。
      “不举啊?”
      “嘘!慎言!贵人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说来也怪,世子爷那般人物竟真守了这么多年…听说府里就一位小公子,世子爷爷看得眼珠子似的……”
      后面的话,谢灵蕴有些听不清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不举啊?”,她摇了摇脑袋努力地想要把这个杂音排出,她现在得分析有效的信息不能被这种不实的东西干扰。
      “克妻……原来外界是这般看待她的“死亡”,未续弦未纳妾,他守了四年?谢灵蕴不大相信,不过澈儿听起来过的还不错。
      虽不识真假不过没有这种好消息也总比听到澈儿被恶父小妾虐待要好,毕竟她听兄长说过,有一个皇帝子嗣不兴,唯生有一个公主,结果在皇帝娶了新妻后,新妻对公主百般虐待,不禁让公主做仆役的活而且新妻还毒死了皇帝!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绝对不能让澈儿这么可怜,裴聿怀虽为人冷漠至极,不过平日里行事却也符合君子的标准,他本性上并不会干这种肮脏恶心的事,但为母心切。
      一想到她的澈儿差点变成公主那样的小可怜她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柳树。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仆妇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上前扶住她。
      “没……没事,”谢灵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能是日头有些晒,我们回去吧。”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搅乱了她所有心绪的消息。
      裴聿怀,你究竟在想什么?
      而且澈儿你没有变成公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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