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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尚执 我自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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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即使住过福利院,上不起学,常被人揍。但我不亏,因为我遇到了我哥,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哥大我三岁,成熟的不止我三倍。从孤儿院逃出来后我就跟着他。哥也没家,我们住二十平的房子,哥是我唯一的寄托。
十六岁前我是和哥形影不离的,我跟着哥到处找飘荡,偷偷当过童工,一起逃过对头的群殴,也在半夜不睡觉,让哥教我学习。但我们从不谈及以后,我们谁都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
我也不敢想,我的以后,哥是否一直在我身边。
同哥一起的第五年,我的十六岁,哥说,高中的知识他不会,这次就轮到阿执来教我吧。
我当时没明白,直到被哥骗去了学校,我才知道,他娘的我哥是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站在校门口,死活不肯进,直到挨了哥一顿揍后,被哥拖进了学校。
自那以后,他打三份工,白天在商场,中午在餐馆,晚上做酒保,剩下的时间还要自学。不过哥聪明且优秀,他总能合理规划每件事,包括照顾我。在这个本该上学的年纪。哥即便是混沌烟尘,他身上的文化气却一点没减。我这辈子就服我哥。
我常对有这样一个哥感到自豪,但又总因此感到难过,因为我清楚的明白,为了我,哥放弃了很多,甚至可以说,他用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亲人。
刚开始我还是不愿意,第一天放学我便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撂下书包道:“这学谁爱上谁上,我不上。”本以为哥会妥协,谁知他一脚把我踹飞。最后,我只能窝囊地滚去学校。
之后我呢,成绩一塌糊涂,无所事事,整日就想着怎么帮哥赚钱,唯一认识了的,也算得上是朋友的贺雨桥认为,我是辜负了哥的心意,他开玩笑说:你哥对你这么好,你又啥都没有,要我看,你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贺雨桥是开玩笑,我却真这么考虑过,还是在贺雨桥前,我便有过此想法。
我听说,这世界上的同性恋分为两种,先天和后天,我想我或许是个天生的同性恋,因为在过往,我从未对异性动过心,而哥的出现加上他对我的不同使我的心跳加速了。
“你说,我哥会不会是个同性恋?”我问贺雨桥。
不然,他对我这么好干嘛。
“我都没怎么见过你哥,你问我?”贺雨桥嘲笑,“我看,你是同性恋的可能性更大!”
当时的我吃了一惊,速速结束了这个话题。
之后,几乎每次晚饭时间,我都要和哥因为是否供我上学置一顿气。我会赌气不吃,哥也不生气。这时的他,就会放下碗筷扭头盯着我看,然后切换坡道模式,对我开始念经。
我害怕哥的说服,因为我知道,他总会有充分的理由,让我做出与开始相反的决定。
可是,他的嗓音温柔亲和,这对他来说是杀手锏,我完全没办法应付。
他低声说:“阿执……你不要小瞧我,你不知道,我能养得起你。哥知道你不肯读书是为了我。但我真不累,你哥我以前…挺能干的。况且,你哥现在已经是正式工了。”
他说着竟还笑了起来,那微笑是自豪的,我感受到,哥很开心。
哥刚成年,没几家超市愿意雇一个没学历的愣头青,我当然知道,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只是,我当然,从未看轻过哥。我……我只是不配他对我这般好。
“在学校当然没在家里自在,可阿执也要为将来考虑啊,有了困难,就应该去克服。要是有困难就找哥,放了学去秋婶那打个电话,哥随时都在。”哥哔哩吧啦说了一大堆,总结来说就是,阿执你大胆的往前走,莫回头!
“行了行了。”我于心底咒骂我的傻逼哥,我他妈跟他啥关系他得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之后的一次月考我故意考差。
当我将六张惨不忍睹的卷子摆在他面前以让他知道他弟从不是读书的料时,我想,这次稳了。哥会知道,这钱花在我身上完全是浪费。
我虽然害怕哥的失望,但我更害怕哥会累。
谁知他接过卷子,平静的坐在床沿。他将九份卷子认真的一一浏览,随后要了我平时的作业。我站在哥身旁仔细观察。
哥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凝重,没和我说一个字。他似乎是对我失望了……
无限的愧疚涌上心头,那晚,我失眠了,脑海中闪过的是哥平日里忙前忙后的画面,从前,所有的苦楚都是我与哥共担的,而如今,我是被捧在手心的那个,我不明白,凭什么他就得爱护我。
一周后,我逃了课。倒真不是讨厌上学,我只是突然想见他。太久没翻墙有些生疏,差点没给我腿摔断。
我一路狂奔到地下商场,工作日没什么人,我很快发现了哥。
天很冷,哥却只简单套了件薄薄的外套。他坐在收银台前,低着头,眉头微皱,手上的笔一刻不停。我套着哥给我买的大棉袄,感觉很不是滋味。
我上前叫住了哥,哥抬头发现是我似乎有点惊讶。不过他很快理解了他弟这一傻逼行为(我总感觉哥会因为逃学要揍我),随后递给我一本厚厚的笔记。
哥伸手抓了把我的头发,说:“哥给你整的,平常没事可以看看。哥分析了下你平时的错题,发现咱阿执也不笨,尤其是地理,还是很有天赋的。”哥好脾气的说。
他弟我此刻感到十分愧疚,地理好纯粹是因为选择题多,抄着方便。我哥真傻。真的。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哥的怀里,边哭边对哥说着对不起。后来想想其实挺不能理解,一十六岁小伙子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怪不好意思的。
哥总想像对孩子一样对我,可我无法理解他对我的情感,是友情?兄弟情?或是……爱情。
自那天起,我似乎有了人生的目标,就连灵魂都似乎变得高尚了起来,或许别人会觉我特没志向,但我想,我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养我哥,然后逗哥笑,让我哥开心。
那晚回家,我做完作业后翻开了哥帮我整理的笔记。哥的字迹很隽秀,柔中带着凌厉的笔锋。我仿佛看到了写字的哥,很沉稳,很寂静。
我盯着窗外,等着不知何时回家的哥。
我有一种预感,他快到了,并且同我一样急切的渴望见我。这来自我的内心深处,这大概是两只流浪的灵魂的共鸣。
大概过了十二点,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沉。
夜很静,静到我能清晰的听到鞋底摩擦石子的声音,他似乎摔了一跤,整个人伏在门板上。
哥摔倒了,摔得很重。
哥看到我,顿在了门口。
我想上前扶他,哥却自己强撑着爬了起来。我闻到一股子酒味,可哥从不喝酒。
他抬了头看我随后又很快转开。
北方秋很冷,但哥只穿了一件很薄的T恤,他喝了酒,面颊上泛着微微的红晕。
不知道哥喝了多少,为什么喝酒,此时此刻我只想抱他,告诉他我愿意听他的话,以后他说什么,我都听他的。
“尚执。”我听到一声低微的喉音。幸好夜太深,不然,我一定会错过这声柔软的呼唤。
“我在,哥。”
走廊风很大,即便在待屋内也还能感受到外面的寒气。
哥醉的深了,身体是虚浮的,很轻易就被我拉到了床边。
屋子内没有椅子,唯一值钱的只有一套做饭的厨具,以及一张床。事实上,哥也只能坐在床上。
我给哥倒了水,哥似乎眼花了,握住了我的手,愣了几秒后又迅速放开。
乘着哥发呆的功夫,我卷起了他的裤腿,伤口已经渗血了。
我似乎被什么东西驱使了,忍不住伸手摩挲哥的脚腕,他的皮肤很滑,很软。
“别…摸了。”哥的声音微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惧触碰。
我用毛巾沾了水,想帮哥擦干净伤口。家里没热水,毛巾冰块一样冷。
接触他的那一舜,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全身在颤抖。
“冷吗。”哥问我。
被刺激的清醒了几分,他睁开了眼。
“你冷吗?”我问哥,可他不说话。
哥是个傻子,甘愿将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留在身边。
从前的哥是当少爷的,住的是别墅,上的是省里最好的学校。如果不是家庭变故,我就只能舔他衣服上的灰。他的内心,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尊贵的少爷。但如今少爷陨落了,沦落到住进平民窟。
“你醉了”我问,我感觉很难受,喘不上气。
哥没有回答,他只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醉了吗?”我又问,面对相同的问题,哥只是摇摇头,并不说话。
……
他仿佛压抑了许多,低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低声说:“我喝了酒……”
哥醉了吗?看来是醉了。
哥转过头,不再看我。他抿了抿唇。
再抬头时,我便看不清楚哥的脸了。我被眼泪糊了眼,可我不能去擦。
“哥你听好了。”我说,“以后,我要养你。”我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可我不确定他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但我知道,哥从不会漏掉我的话。
这是我的选择,很坚定,无法被哥左右的程度。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刮擦我的鼻梁,眯了眯眼,也不说话。他似是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他在思考这我这句话的份量。
“小屁孩懂什么。”他的语气趋于平静。
我欲反驳,哥却先行一步。背对我躺到了床上,说:“睡吧。”
我再说活他也不理我了。我躺到哥身边,看不见他的脸。
突然害怕哥会像一滴水,落入海里后会彻底消失,就连波纹,我也抓不着。
哥似乎睡着了。只有此时,我才敢从他背后揽住他,轻轻的,甚至不敢用力。
我凑近哥的耳边,温热的气流扑在哥的脖颈。
“是我醉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