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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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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慎想不明白,明明同样都是他的儿子,可他却好像是捡来的一样,不被关心,不该讨要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一开始是想因为他健康叛逆,不服管教,所以没有人疼爱他,活该受委屈。
可久而久之他就明白了,不是因为那些可以改变的事不讨喜,而是他的存在就让江哲感到不快。
因为他的前妻子婚内出轨了,给他高高在上的面子染上了污点,让他名誉扫地背负外人的嘲笑,使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而江慎的存在就是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个让他憎恨的女人,江慎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就必须得承担这些。
想来想去,最后他决定不再打扰那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他要尽快独立,然后离开那个让他感到冰冷的家。
傅歌昨天大半夜睡不着去兜风,结果把自己玩感冒了,在家躺了一天没有好转,下午艰难的爬起来去医院打点滴。一直到刚刚才输完液,现在左手捏着棉签按着右手的针孔,往医生那里去再开些感冒药吃。
这医院的走廊弯弯绕绕的,第一次来这家医院的傅歌有些找不着路,问了护士,说上四楼朝着右边走廊走到最里面去,然后左拐再往里走就到了。
他照着护士说的路线走去,医生办公室没看见,反到看见了一个蹲在走廊角落的一个少年。
看样子好像是在哭,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有点不忍心去打扰一个正在伤心的人,可是他又不得不过去,因为少年旁边几米处就是医生的办公室。
他尽量脚步很轻的走,不让少年发现他,可是再怎么轻,离得近了,总会听见的,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江慎没有哭,但是眼眶有些湿润,眼球也布上了些红血丝。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又与傅歌对视了,不过这次他没躲,而是直直的望着他,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
傅歌认出了他,是那天在酒吧求他教打碟的小朋友。
他看着眼前这个委屈巴巴的少年,好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他想,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这么漂亮的小狗也舍得扔掉。
他心软的在江慎面前蹲下,伸出手把江慎的身体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背,没说话。
江慎就穿了一件短袖,在医院这个时刻开着冷气的地方他的皮肤也变的冰凉,傅歌抱着他,发烧的人身上的热气向一张大网一样朝他扑来,温暖的体温隔着衣物传到江慎身体里。
江慎本来已经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如涨潮般涌上来,他觉得这个人好热,热得他熏着了眼睛流出眼泪来。
于是他把头靠在傅歌的肩膀上,缓慢的把手松开再回抱在傅歌的背后。
傅歌低头看着怀里没有声音,也没有让人可以猜测动作的少年,好像他真的只是想借个肩膀靠靠似的。
不过得忽略掉傅歌肩膀上那一片湿润。
小朋友的眼泪也太多了点,像坏了的水龙头,也太烫了,像个烫手山芋,隔着棒球服外套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等了七八分钟,感觉江慎已经平静下来了,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小朋友,哥哥现在要去取药了,等下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哄小孩儿的语气,虽然江慎还未成年,却不喜欢别人把他看扁,在各种事情上都喜欢占大哥的份儿。但现在他没有推开怀里这个人,也没有开口骂人,而是乖巧听话的松开手。
“哭的红彤彤的眼睛,不像小狗了,像兔子”傅歌心想,不过也挺招人喜欢的。
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是江慎没听过的温柔:“乖,不哭了,等哥哥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
一次可以接受,两次可以忍,三次是真的忍无可忍,江慎有些生气了,于是对于他的问句选择不回答,瞪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生闷气了。
傅歌以为这是点头答应了,便伸手摸了摸江慎的头,然后往办公室里走去。
过了几分钟他拿着开药单出来,站在江慎面前,伸出手说:“蹲这么久脚麻了吧,来,哥哥牵你起来。”
江慎再次抬头看着他,窗户外的夕阳打在他身上,让他好像看见了舞台上的傅歌,闪闪发光的。
傅歌给江慎的第一感觉是朦胧的,像是隔着好几层薄纱一样,让人琢磨不清,可刚刚的拥抱又给了他一种别的感觉。
他们之间好像变得清晰了一点,有让他可以依靠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会儿正处于弃猫效应当中,只要随便来个人,给他一点安慰他就可以跟着那个人走。
此时江慎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就那样呆呆的点头答应,伸手,起身,跟随,完全忘记了刚刚是谁还在跟这人赌气。
江慎跟着傅歌下了楼,来到一楼大厅外面,等着傅歌取药出来。
大门外面没有座椅,他刚刚蹲得腿确实麻了,所以这下他坐在地上,靠着后背的墙,看着医院围墙外面的风景。
傅歌取完药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少年瘦弱的身体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弯曲,一只手随意的搭在弯曲那条腿上面,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打着节拍,后背略微弯曲地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前方。
晚霞的橙红光照射在外面的大树上,这时晚风很大,吹得树枝疯狂摇摆,树叶间的空隙也时而增大,时而缩小,无数光线透过叶间缝隙,稀稀疏疏的打在少年身上。
有一缕直接射进了眼睛里,好像少年的眼里发着光,显得他朝气蓬勃,永远积极向上,永不言败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可是他单薄的身影又显得他像一个被人们遗忘的古老油灯,明明发着光,却已经不再被人们需要。
于是他走过去,拿起了那盏老旧的油灯,想要往里面再加些油,再给外面套上玻璃罩子,使它能够使用得更久更亮。
“走吧,哥哥带你去吃饭。”他伸出手去想要牵小狗起来。
江慎没什么表情的拉住,起身,顺手拍了拍屁股。
傅歌走在前面去找他的车,江慎慢悠悠的等着傅歌把车开到他的面前来。上车后,他开口第一句不是感谢,而是告诉了傅歌他的名字,“我叫江慎,今年年底就16了。”
傅歌正在启动车子,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回想了一下后,才笑着开口,“好的,江慎,我叫傅歌,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江慎有些别扭的开口:“刚刚的事…可以当做没看见吗?”
傅歌:“啊,我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呢。”
江慎:“…谢谢。”
傅歌本来是侧身看着江慎说话的,听见这声谢谢后,像是表演落幕了一样,他正坐过来,开车。
开了一段距离后傅歌问:“江…慎,你想吃什么?”
江慎听着他别扭的叫他名字,也觉得有些怪异,便开口说:“你可以不用叫我全名 ,怎么顺口怎么叫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傅歌转头看了江慎一眼,看见他满脸嫌弃自己的叫法,也不生气,顺着说:“那我该叫你小江?小慎?还是阿慎呢?”
江慎本来一直侧着脸望着窗外的,听见他说了这么多个称呼,总觉得听不惯,于是转过来正视他,开口:“就叫阿慎吧,一直小啊小的叫听着不舒服,而且我不小。。”
傅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迷之微笑,懂的都懂。
见江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就提前打断了他的话,避免江慎尴尬,随便找了个话接上:“想不到阿慎这么好养活?”
江慎垮着脸,有些生气傅歌脑补他的话,于是装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过了几分钟傅歌差点以为他没听见还睡着了,才从耳边传来了他声音恹恹的说:“这样才不会被别人讨厌啊,不会被当做异类,想要合群就得什么都接受才好。”
傅歌听着他的感慨,没有给予评价,而是说:“湘菜可以吗?很久没吃过了。”
江慎:“可以。”
傅歌看着路上没有几辆车,便单手开车,腾出来一只手伸到江慎旁边,摸了摸他的头说:“有时候异类才是这个世界上少数掌握真理的群体,往往随波逐流的人会被淘汰掉,做自己就好了,别人只是你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跟尘埃一样渺小何必去在意。”
江慎有些惊讶傅歌说的话,但是又想想他的传奇人生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可,转头看了傅歌一眼,傅歌专心的看着前方开车,骨感分明的侧脸就这样暴露在他的眼前,乱糟糟的头发在他脸上都成了不拘一格的造型。
他心里感慨,傅歌这样的人生一定很有趣吧。
然后慢半拍的回答傅歌说的话,“嗯。”
傅歌没在意江慎总是慢吞吞的回答他,“我知道市里一个很地道的湘菜馆,就去那里吃吧。”
江慎:“都可以,反正我对这也不熟。”
傅歌听着他的话,开始跟他闲聊,:“外地来的?”
江慎:“嗯,上个月才搬过来。”
傅歌:“我也是外地来的,不过我比你早了一年多。”
江慎:“嗯”
傅歌看着江慎好像没有什么聊天得欲望,也就不再找话题,:“困了就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这次江慎连嗯都没有了,而是整个人靠着座椅窝了下去,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我已经睡了的姿态。
傅歌斜了一眼就专心开自己的车,一路无言且安静。
半个小时后,车停了,傅歌正想俯身叫江慎,就看见江慎自己睁开眼睛开了车门,下去来到傅歌得驾驶座车门外说:“要去停车吗,我在门口等你。”
这家餐厅挺大的一共两层,很复古的酒楼装修,各方面都挺完美,唯一不好的就是还没有安排停车的服务,得自己开到地下车库再坐电梯上来。
傅歌看着理所应当的江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嗯,去里面吧,等下我在前台找你。”
江慎点点头就往里面走,傅歌开车向前方的地下入库开去。
几分钟后,傅歌从餐厅前台旁边的通道走过来,跟前台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就被另外一个服务员领上了二楼的包间。
进门后,看着这一条龙的服务江慎开口问:“你常来?”
傅歌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又抬头用眼神并示意江慎随便坐,才开口:“也不算,就是偶尔过了一下,不想排队就开了个会员。”
傅歌挑的位置是正对包间一扇屏风的地方,一般这种位置在聚餐上都是老板坐的,生意上也是重要客户的位置,而傅歌很习惯的就往那里走去,然后落座,是一副习惯了处于上方的姿态。
江慎一个高中生,没接触这些东西,对于这个自然是没什么讲究的,为了方便交流他也习惯的与人面对面坐着,于是他坐到了屏风正前方,也就是服务员传菜上来的位置。
傅歌开口调笑道:“你坐那么远,是怕我把你当菜吃了吗?”
江慎没听出来,而是解释道:“没有,我比较喜欢跟人面对面的坐,方便说话。”
傅歌懒洋洋的坐在位置上,把菜单放在转桌上转到江慎面前,说:“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江慎这时才露出一副青涩的样子,还有第一次跟陌生人吃饭的局促,他眼神飘忽的说:“嗯…你看着随便点吧,我都可以。”
傅歌算是看出来了,平日里江慎没少来这种低调昂贵的餐厅吃饭,所以对于这里的环境规矩并不觉得奇怪,但是跟别人一起倒是少之又少,连基本交际都不会。
傅歌也问出心中所想,“你很少跟朋友吃饭聚会吗?”
江慎想了想只爱拉着他去网吧开黑的李恺汶,摇摇头说:“第一次,我没什么朋友。”
傅歌了然一笑:“哈,难怪,你连跟朋友吃饭不能说随便都不知道,今天我告诉你了,以后记住了知道吗?”
江慎有些拘谨的说:“嗯,知道了。”
人也规规矩矩的坐着。
傅歌看他那样说:“可以放松点,就跟你平时和朋友相处那样。”
说完也没有等江慎回答就直接挪了位置坐到他身边,拿起菜单说:“剁椒鱼头吃吗?”
江慎点头。
傅歌又问:“腊味合蒸呢?”
江慎还是点头。
傅歌:“东安子鸡?”
江慎正要点头,傅歌就开口:“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啊,没有什么忌口的吗?”
江慎终于不是点头,说:“不吃香菜,芹菜。”
傅歌宽慰的笑了一下,“就只有这些吗?”
江慎:“嗯,其他的都能接受。”
傅歌妥协:“好吧,那我就让服务员不要加这些,招牌菜都来一份吧。”
江慎没说话,傅歌按铃叫来了服务员,跟服务员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让人下去了。
傅歌这时来了一个电话,就到了包厢窗户边去接,江慎就无聊的拿出手机看看视频。
也回一下李恺汶的信息,点开99+的聊天列表,江慎直接不翻看上面的,只是解释了一下中午突然下线的原因。
李恺汶也习惯了江慎只说自己要说的,从不搭理他的废话,也学乖了,江慎不理他就图片刷屏,来表示自己的着急程度。
二狗:“那你现在在哪里呢,要不要我飞过去安慰安慰你?”
江慎:“跟一个…”
江慎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傅歌,他不知道如何定义这个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在他难过时安慰他,还请他吃饭的人算什么关系,应该算朋友吧,江慎心想。
于是给了对面焦急看着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人一个答案。
二狗:“哥,你写小作文呢?”
江慎:“跟一个朋友。”
江慎:“……”
二狗:“啥朋友?你才去那边多久,就有朋友了?”
…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江慎没回信息。
二狗:我去,江慎!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跟你十多年的兄弟说抛弃就抛弃了?
二狗:靠,小慎子,你真他娘的不仗义
二狗:草草草,喂,不会吧,你踏马跟老子单飞了那么多年,现在要先抛下老子跟别人走了吗?
江慎:李恺汶,闭上你的狗嘴。
二狗: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抛弃兄弟选择了外面的野花!
江慎:就你这嘴,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的
二狗:你别瞎诅咒我啊,赶紧说,我等下忙着去刷野怪呢
江慎:一个刚认识的人,挺不错的,就算普通朋友吧,跟你不一样,不会动摇你正宫位置的,放心吧(微笑)
二狗:行吧,那你跟你的野花玩吧,我不管你了。
江慎合上手机准备再打量一下傅歌的身材,结果就跟刚打完电话的傅歌对上视线,就一秒,江慎尴尬低下头。
刚好这时服务员进来了“两位客人打扰了,菜好了。”
傅歌边走过来边说:“上菜吧。”
先做好的菜是组庵鱼翅,然后是永州血鸭,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傅歌说:“饿了这么久,先吃着,慢慢等。”
江慎“嗯”了一声,拿起餐具动筷。
二人吃饭都没有说话,好像家里的家教老师是同一个人一样,安静又斯文的吃着。
陆陆续续的十道湘菜招牌端上来,腊味合蒸,东安子鸡,长沙霸王别姬,剁椒鱼头…
吃完以后,傅歌把车开出来,在江慎面前停下,摇下车窗说:“家在哪里?送你回去。”
江慎看了一眼傅歌,然后低头不说话。
江慎不想回到那个家去,但是自己才来这边没多久,没有朋友,也没钱买一套公寓,排除这些就只剩下酒店了。
于是半分钟的时间他想好了自己的去出,对傅歌说:“你给我推荐一家环境不错的酒店吧。”
傅歌:“不想回家?”
江慎:“嗯”
傅歌单手搭在车窗边,想了几秒说:“我家还有一个空房,要不暂时去我那住一下?”
江慎除了去过李恺汶家没有到别人家借住过,他不习惯,也不喜欢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对于傅歌的提议并不认同,摇头拒绝:“不了吧,我住酒店也一样。”
傅歌看着江慎疏离的样子,打破了他的想法:“未成年住不了酒店,要家长陪同。”
江慎突然被点醒,有些为难的看着傅歌,最后下定决心,“我就住两天,之后就回去。”
傅歌没有问他为什么有家不回,还要在外面住两晚上,只是像个司机一样,“上车吧,我家没有一次性用品,等下去买一些。”
江慎上车后没有再看着车窗外,好像是清醒过来了,规正的坐着看着前方,对傅歌说:“谢谢…傅哥。”
傅歌笑了,歪了一下头说:“是叫的傅歌还是傅哥儿?”
这两个的发音拼写都一样,但是口语说出来还是可以分辨叫的是哥儿,还是歌。傅歌听清楚了他叫的什么,但就是想要听江慎解释一下。
果然江慎有些恼怒的看着他,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眼睛盯着他看,挣扎了一下说:“叫的哥儿。”
江慎是北方人,口音里都带着儿化音,所以叫起哥儿来很顺口,还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