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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云不是淑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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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云不是长云,她本为杨淑蕙,是曾经因被判通敌罪名杨严的女儿。
她的出生不光彩,是杨严醉酒与侍女生下的孩子,其他兄弟姐妹也看不上她。杨严在见到她是个女儿后就随口取了淑蕙,希望她未来贤淑文静,日后嫁与一小官平淡度日即可。
但是,长云还是长云,她一点也不淑蕙。
她继承了杨严的基因,她会舞枪弄棒,会骑马射箭。教礼仪的嬷嬷忍不了,反应给杨严,杨严训她,女儿家,弄什么棍棒!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如何找个好婆家!关了她半月禁闭反思。
长云只觉得压抑无法呼吸,“淑蕙”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紧紧的禁锢她,勒令她停下憧憬梦想,停下奔赴心之所向处的步伐。
明明她做的更好啊,杨严那儿子,十二岁还拉不动剑,十五岁还不敢上马。除了出生和性别,到底哪里比得过她?至少她十四岁可以骑着骏马驰骋,略通骑射,可以将图册默记在脑中再背默下来。
但是,好像,人们也只看重出生和性别啊。
“要是淑蕙是男儿郎就好了。”母亲最常说的就是这句。
“可惜了,女儿家。”她最常听到这句。
女儿怎么了?明明在这些方面,她从来不输家族里任何一位男儿。
命运从来不会给她证明的机会,杨严直接给她定了亲,等过及笄,便出嫁。这是一于两家都百利无一害的协议。
意外来的不凑巧,将及笄之时,杨严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过去的十五年就像一场梦一般,醒来什么都没了,一家上下百口人,多多少少都被株连。而她不被承认的出生,却成了救下她命的稻草,逃于一死,却免不了被送去勾栏瓦舍之地的命运。
那哪里,长云凭借善弄剑,创出剑舞,极受追捧。一舞毕,多少世家纨绔为她痴狂,红绫金钗翠玉,献宝似地只为讨她欢心。她渐渐迷糊了双眼,看不见,不想看路了。
在她一年的浑浑噩噩中,她甚至从未想过离开,也从未想过找清楚,一向视君主家国为首的父亲,杨严为什么会通敌。
她不清楚,不想清楚。
至少在混沌中,她还能拿剑。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活,于她而言,好像,只要有剑就行了。可是为什么是剑?好像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什么选择拿剑而不是绣花针。
再一次的表演散场,她遇到了陈列,当朝将军。她蹙眉,将军也会留恋勾栏之地?
陈列将她带回营里,让她跟着练武。
因为陈列在看她拿剑的时候,觉得她有天赋,想给她练出来,她学的很快,甚至更好。陈列很满意自己发现的利刃。开玩笑,这是她从小练到大的本事。后来陈列将她送她去监视陈明卿—他的女儿。
对于父亲防范自己的女儿,她没有什么意外,对她而言,亲人间,从没有纯粹的感情,因为她就是这么长大的。姐妹间的明争暗斗,兄弟间的记恨算计,父子间的利用猜疑……她知道陈明卿最终会迎来被利用的结果。她也不想去管,有意义吗?明明活着都不容易了。
转变发生与陈明卿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叫杨淑蕙,但是这个名字她太久没听过了,她也痛恨这个字。看着小丫头笑眯眯却不达眼底的笑,反正也相处不了多久。她想着,“奴没有名字。”她回答。
“那就长云。”
“小姐,长云不像女子的名。”
又来了,到底什么是女子的名,淑,蕙这样贤淑的字吗?
到底是为什么,人们总会这样认为呢,她闭上了眼,等待命运的安排让她继续捡回贤惠的字。
“只要她叫了长云,长云从此就是女子的名。”
她一惊,紧紧的看着陈明卿。
从来没有……
在她无趣压抑的16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只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说不像女孩的名字,却可以因为她的存在,从此成为女孩的名字。
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含蓄的,对她价值的肯定。
她突然,不想这个丫头被规矩抹杀了。她掩盖了陈明卿翻墙的事,悄悄当作感谢这个名字的报酬。
之后的日子里,陈列询问消息,她都回答一切照常,如此往复,陈列也不在多管,只让她在发现异常通知他,自此便没有音讯。
在作为眼线的日子里,她暗暗看了陈明卿留在桌上的纸,令她讶异的事,陈明卿摆在明面上的字形散死板,横平竖直,记得是陈明卿十岁陈列才给她请夫子,这对初学者而言很正常。但是在暗面的不一样。她收起来的那些,遒劲有力,可见锋芒,却收放自如,彰显洒脱大气。她晃神“不像…”她愣住了,她下意识的想说出,不像女孩的字。悲哀的发现,好像自己,也渐渐被同化出对性别上的偏见了。
她没来得及关注内容,匆忙离开了书房。
晚上她巡查,隐隐约约看到陈明卿房间里透着暗暗的光,透过纸窗,只能瞧见一个大致模样——在看书。
什么书?
她静静等了几天,找到机会去寻,绕了半天最后在她枕席里发现一本兵法。
她一直在看这些?她没多大吧?十岁?看得懂吗?不是,她为什么要看……
手上的书像是警钟,敲醒了她淹没数年的梦。
好像,最初的自己,就想成为这般模样。
她当然没有把这些告诉陈列。
心中的站队天平,不自觉地,已经完全偏到了另一边……
现如今———
“你是说,陈列早在外有个私生子?”
陈明卿有点震惊,她从来没想到过。
“他早年养了个外室,那女人担心你是男儿,便做了手段,不想让你出世。结果……”
“我猜到了。”
陈明卿淡淡地,她猜到陈列的爱不纯粹,不然不会十年了,才记起她。只是她还很可笑,会为了陈列只需要随口吩咐手下几句话的功夫送来的定制长枪而感动,会因为他的耐心教导而幸福。
陈明卿静静地望着长云:“我再猜猜,因为现在很乱,他被盯上了,所以那个私生子不能见光,他仅剩的信任,就是靠着将军无子的惋叹,所以符水被送去保护他了?”
长云不做声,只是点头。
陈明卿突然笑了:“那他现在看重我,是不是打算,等到了时机,把我送去联姻,以表忠心?训练我,只是为了让我未来更好保护我的主子?”她用手圈着头发,玩笑般的说,“用些纵容,塑造一个受宠女儿的形象,来当自己真正未来继承人的挡箭牌…真是……一手不亏的买卖。”
她用随意的语气说着残酷的现实,长云神色复杂的看向她,她真的,不像她的同龄人。
“别那么看我长云,我不是妖怪…”说罢,陈明卿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这有些复杂,以后时间长了再和你细说。”
长云点点头,她知道陈明卿对她有所保留,毕竟自己是陈列派来的,这是正常的。
“没关系吗?我是指,你一直袒护我的行踪。”
“您不信任我是正常的,将军暂且没有问过我这些。我倒戈您,不是因为什么阴谋利益,而是我想让你,在这个领域发光。”就像我当年的梦想一样。长云想着。
虽然有点冲击,但是归根结底,多一人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陈明卿微笑回应,“好的,希望合作顺利,我的伙伴,长云。”
长云屈膝跪地行礼,“您现在是我真正的主上,小姐。”
陈明卿对长云,一开始是怀着留留的心态,并没打算完完全全放手交给她。
不过她也从来不会去想着去揽事,只是默默的帮陈明卿收拾烂摊子,陈明卿翻墙,她扶梯,陈明卿没书,她去书房偷。陈列的很多兵书都是孤本,放在书房守着,长云总能趁夜色带出来几本。久而久之,陈明卿就把事交给她处理了。
不得不佩服她惊人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处理事情滴水不漏。
“陈列要知道你有这一手,也不会把你送来保护一个牺牲品。”陈明卿笑着调侃她。
“小姐,务必谨言慎行,隔墙有耳。”长云叮嘱。
“我当然知道,长云,你教教我嘛,你舞剑那么好,一定很厉害。”
长云淡淡叹气,“小姐,你也是。”
“陈列不会教我什么有用东西的”陈明卿笑眯眯的看着她。
往后日子里,元元偶尔路过会看见,长云和小姐在花园假山后的旷地上蹦蹦跳跳,或者对着几根木桩拳打脚踢,又或者拿着棍子比比画画,她看不懂她们在干什么,不过既然是小姐做的,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想着,更坚定的点了点头,将点心送到亭子里的石桌上就离开不作打扰。
陈列再回京已是四年,城中百姓都在欢庆将军再度凯旋,无不对将军心怀感激敬仰。陈列的呼声越来越高,陈明卿明白,自己的价值,就快开始利用起来了。
陈列回府第一件事先去了趟书房,一呆就是半天。陈明卿完全没见到他人影,问长云,长云也没被召过去。“天色不早了,明天再想吧,小姐。”
陈明卿闷头不去想。梦里,她在布满图像的小巷里奔跑,模模糊糊的,是她四年经历的时光,若隐若现的,还有各种不同的生活,有官员的女儿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却被推下游舟。有高谈理想的书生郎,被使了手段偷换成绩后死在了赶考的路上。还有满腔抱负,向人们印证平等的和平的少女,在官府敲扑之下松了手。平平淡淡的和家人守着田地,期待丰收之季的少年,和家人一起丧命于去年的饥荒……
种种,种种……他们从满腔热血到最后随波沉浮。都是她的同学们,是怀着济世之心的少年郎。
啊,想起来了,宫墙上的瓦砾,短短四年间,好像只剩21块了。剩下的人,又都在为怎样的生活奔波,在怎样的黑暗中挣扎?好想回去,如果再遇到朋友问自己出不出去玩,她一定会去的。
陈明卿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估计再睡是睡不着了,于是打算起身去透气,绕过花园的假山,看到熟悉的偏院在一片暗夜里亮着光。
陈列每次处理私事都会在那,陈明卿贴着墙壁,就透过窗户缝隙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响,陈明卿立刻停下,屏息凑近。
“她睡了?”
是陈列。
“是的,主上。”
是长云。
他们两个,等她睡着,才敢交换情报么?
陈明卿有点失落,尽管她这四年并没有完全放心长云,但突然发现她背着她去见陈列,还是会很无奈,即使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她几年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出格行为?”
陈明卿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就想好的处理方法,然后专注的等待长云的解释,手心沁着汗。
“观察之下…并无,小姐每日常做的就是在花园里拔花喂鱼,有时在房中练字。有两次想出府,被属下带回了,这件事府中下人也有通知过您。”长云平淡地答。
陈明卿忽然有些暖意,长云没有透露她。
“你继续看着她,这次夜里叫你来…是和你提前说好。”
“主上请…”
“这月末,圣上会下旨将陈明卿接到宫里去,待及笄赐婚二皇子。到时候变数多,你届时还随着她进宫……先稳住皇上,他现在忌惮我……”
陈明卿大致清楚了,自己的命运果然还是逃不掉,和预料的大差不差。有点困,不听了,她想,等明天长云告诉我。
随后,从假山后面绕回去躺下,装作无事发生。
还没等第二天,凌晨她就被拉起来了。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长云一只脚还搭在窗户架上,一只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在拉她。
好诡异……
陈明卿哑然,想躺下继续睡,长云直接把她提起来,急切的道,“别睡了,陈列找我了。起来……”
陈明卿挥挥手,表示明天谈。长云急的面红耳赤,她一向没有什么表情,情绪也没有变动的人,现在慌乱的想无头苍蝇。
“小姐,您再睡,明天睁眼就该在皇宫了。”
陈明卿强撑着眼皮,试图听她讲话,但是脑子还在当机状态,长云给她塞了一颗药丸,陈明卿猛然清醒了。“这是什么???”
“醒脑丸,我做的,这不重要,你先听我说…”
“不,着很重要,你怎么做到的?”要是当初数学课有这玩意,她也不至于掐胳膊磕风油精…
“陈明卿,陈列要给你送二皇子那。”长云火了,直接一肚水全倒出来,“你能不能关注点你现在的状况。不要注重这个药丸了。”
本来打算等明天清醒找她商量对策的,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了,她索性直接和长云聊聊。四年来对她的不断试探,终于在今天放下了芥蒂。
陈明卿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首先,长云,我想知道你是否真实可信。我还是无法相信你因为我个人的行为就直接完全投靠我。”
长云愣了一瞬,挣扎片刻还是决定坦白。
“小姐,我为罪臣之女。我有名,为杨淑蕙。”长云松口气,把自己剖开展现在陈明卿面前。“四年前刚见您,的确只是为您的做法感动,想保持您的灵气。所以没想着监视你。”
长云顿了顿,“我在家族灭亡的一年多都未曾接触过外面,常年在酒楼里卖唱舞剑。知道后来送到陈府,才有去外面走走。”
长云语气突然急切起来,“谁知!遇到了那个指认我爹通敌的敌国臣!他和枢密院的人走得近!我父亲虽然无珠,但绝不是不忠不义之人。因为他的寥寥几语,就否定了我爹一生对家国的热忱。夺走了一家上下百口人性命!”
陈明卿第一次见,处事永远波澜不惊的长云眼里全是泪,“我对杨严无情,他没什么真实的对待我,但是马棚的王阿公,在他们不允许我骑马练剑时,他会偷偷带我去马场驰骋,教我握剑,教我骑射。我母亲走的早,我甚至可以是他和他老伴带大的。”
长云抹把脸,“在他们抄家那天,是王阿公他们夫妇,把我送出去,他们死了,我因为不入流的出生,在事后,那些人也没了兴致再补刀我,就把我送去酒楼,难听的说就是卖唱的。”
“我不可能在跌了一次后,继续为陈列卖命,他也是那里出来的人,说不定他这几年的兴起和当年的案之也有关联,所以我想跳脱他。还想调查当年的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长云看向我,“但是有点难,我只是个低等的贱人,所以当你年前那夜出来维护我时,我突然想起了陈列私生子的传言,我需要一个支撑,而你,是很好的互利合作伙伴。所以,我来找你了。”
长云说完,调整了一下情绪,等待陈明卿的回答。
“感谢你的验光吧,选对了人。”陈明卿笑着回答她。
长云无奈,“我不是等这个,你打算怎么办,你要进宫?还是逃?”
陈明卿抱着腿,和她面对面坐着,歪着头看着她,“当然。这可是绝佳机会。”
看着长云迷惑的眼神,陈明卿解释道,“我的存在说不清,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目的,进宫对我而言是一条捷径。”穿越的事还是以后再说,拯救世界太荒谬了,进宫是一个靠近权利中心的很好途径,更有助于去改变这个现状。陈明卿心里想着。
长云见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就点点头表示理解,不打算追问。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你可以慢慢想对策。”长云安慰她。
“没错,走一步看一步,等事情下来,我顺着他走,再找突破口。”陈明卿枕着胳膊,翘着腿,回她。
远处,清晨的日出,推开一片赤色的云浪,正从东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