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溟都皇宫。
一只浑身翠绿的鸟儿正在尖着嗓子发出微弱的叫声,它的身体被人捏住。
“宣吧。”季长海朝身旁的太监抬了一下手。
裴青安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前走着。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位美艳动人的嫔妃在赏花。
林筱听见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道:“主子,您看那位将军,好像是被陛下召见的。”
她抬头看去,神情一凝,手中不自觉用了力气,那红艳的花“喀”的一声被折了下来。
“我们回去吧。”她把花藏进袖中,唤了一声侍女。
裴青安收回目光。他身着青色宽袍,背影挺拔,过了转角后长廊里只回响着脚步声。
过了重重宫檐红墙,他来到了天底下魑魅魍魉横生的深宫。烛光被他的身影带起来的风晃动,黑影映照在墙上渐渐变得模糊了。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裴青安看见坐在龙椅上的人,掀开下衣衣袍行叩拜礼。
季长海直起腰,嘴角一扯,笑道:“裴将军可算是回来了,朕平日挂念将军在崇水岭那边受苦受累啊。快快起来吧。”
“谢陛下。”裴青安站了起来。他看着那只仍在不停挣扎的鸟儿,眼底漆黑如墨。
“青安啊,你受累守边三余年了,朕之所以召你回都,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你啊。”季长海笑起来,“你听了要高兴。”
“臣不知是何喜事。”
“当朝丞相你可知晓其为人?”季长海把那只奄奄一息的鸟儿放到了掌心,用目光打量着它。
“有所听闻,知道他政绩卓著。”裴青安回话道。
季长海点了点头:“此事与丞相有关,朕不好处理啊。”
“不知喜事何来?”裴青安没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与白丞相府有过交集。
“丞相他膝下只有一子,名白华,尽得全家宠爱。朕听丞相的意思是他颇为赏识你,有意白家和裴家联姻啊。”
裴青安心神一震,目光冰凝,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裴氏一族早在三年前就被屠杀殆尽了,他不过是背叛了家族才苟活下来的。如今除了他,整个沧王朝朝堂之上,无人姓裴了。这个联姻,他裴家已经没有女眷可以出嫁了。
“朕也觉得难办,但丞相之意朕不忍推抚。希望青安不要让朕太过为难了。”
白正江不可能提出这个诉求,尚不论他裴氏因起兵反沧王朝一事被百官唾弃,但也知晓他裴氏如今不可能有女眷可以出嫁的。
这个事情简直是荒谬至极,但却没有人提出异议,证明皇帝已经切断他们可能驳回的道路了,或者说是,让他们不敢驳回。就连他也不可能提出反对的,毕竟皇帝如今忌惮他守边战功赫赫,甚至想过杀了他,而崇水河一役就是警告,让他知晓他无路可选。
这一局,白正江和他都是被迫成为棋子的人。皇帝不过是想白正江失去利用联姻获得支持的可能以及彻底断送他裴氏血脉。
裴青安恭敬地道:“臣受命。”
“嗯,那朕就不扰将军休息了。”
季长海看着裴青安离去的背影,呢喃道:“那双眼睛真是越来越漆黑了,看得朕心慌啊。”
“将军,我们现在回裴府吗?”沈环看见裴青安朝这里过来,喊了一声。
“我先回去,你去帮我做件事。”裴青安把鸣青拿在手上,拍了拍沈大副将的右肩。
“嗯?”
“白丞相府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啊,溟都最大的府邸能不知道吗?”
“帮我看看里面住的那位白大少爷是什么情况,过两天再来找我。”
“嗯,啊?”沈环疑惑道,“这是要做什么吗?”
裴青安回头看了看漆黑阴森的宫殿,转头的瞬间眼底涌上狠绝的波涛。
白丞相府。
白华拿着葡萄惬意地吃着,他昂起脸感受冬日曦光的照拂,舒适地眯起了那双狐狸眼。不知道他爹给他找媳妇儿现在找得怎么样了。一旁的阿柚把他不好好穿的大氅执着地给他披好。
“阿柚,再给我装点葡萄。”他把手中空了的玉盘朝旁边晃着。阿柚给他拿了些洗净的剥好了皮的紫葡萄,突然想起今早看见几个下人跟着管家布置宴席的事。
“少爷,您的成人礼要到了。”阿柚高兴得干活的动作都欢快了许多。她是在白华高热变傻的时候,白芷选出来照顾白华的丫鬟。那时她才十岁,白华八岁,是陪着白华一起长大的人。白华从来不会呵斥他们这些仆人,反而因为痴傻心性单纯,对他们很好。所以阿柚决心要一直照顾白华。
“嗯嗯。”白华敷衍地应着。
阿柚估摸着少爷是不懂这成人礼对男子的重要,于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事了。
白华突然朝外墙那边望过去,疑惑地歪了歪头。
阿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笑道:“少爷又想出去玩了?”
庭院的树已经被他爹叫人给砍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但是白华仍是盯着那里看。
差一点被发现的沈环吓得缩在外墙外头的墙角一动不敢动。这白大少爷人虽是傻,但感官敏锐得吓人啊。
“少爷看什么呢?”阿柚出声提醒。
“我的树呢?”白华急了,从藤椅上跳起来,“吴英真去和我爹说了,我爹居然真砍了?!”
“谁让你总是翻这里的墙出去混?”阿柚心道,砍得好。
白华撇了撇嘴,就要起身去找他爹哭,但一想到时候可能会被白正江绑起来打,顿时脖子一缩,又坐下了。
裴府。
这天,裴青安听了沈环的汇报,眉心微动,但没有说话。
溟都地理优越,节气也比崇水岭宜人得多,很少下雪,今年这一回也是少见了。裴府院子里的树都还带着点点绿色,只有一层浅薄的霜铺在上面。裴青安起身挑开木窗,朝外面看了一天,灰蒙蒙的。
沈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脑子一堆问题,但不知道怎么问。
“你不用去探他了。”裴青安坐下书台后面,执笔写信。
“将军,他和我们要做的事有关吗?”沈环点头后问道。
裴青安摇了摇头,叹了好几口心中的郁气。他怕说出来吓到沈环连夜跑路,不给他干事了。
沈环挠了挠头,裴青安做事稳妥,不和他解释自是有他的理由。
“环儿啊。”裴青安话头刚落就见沈环拼命地抖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他不禁觉得好笑。
“将军您有什么吩咐请直说。”沈环看惯了裴青安一脸严厉,一身的气质比鸣青还有锋利,一时说出这温柔的话来实在是受不住。
许如玉推开门进来,从袖子里掏出纱布和药。
裴青安把上衣解开,露出后背的剑伤。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起来,带着青紫。
“他娘的。”一看见这伤,沈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们在回溟都的路上被人刺杀,先是弓弩,然后是短剑,手脚利索,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当时沈环差点被人从后面刺了一剑,是裴青安替他扛下来的。
许如玉动作迅速地给裴青安上好药,道:“你这一身的伤,差不多每月一回。自己平时注意点。”
沈环心里始终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就被裴青安堵了回去:“行了,我没什么事,不用苦着一张脸。”
突然管家就从外面跑进来了。
“将军!那,那丞相府的人带着一堆娉礼!上门来了!”管家舌头打着结,面色恍惚。他怎么不知道裴家还有哪位小姐没嫁出去啊。
许如玉和沈环都愣住了。
裴青安整理好自己的衣袍,不管呆住的两人,起身迎客去了。
白正江正慢悠悠地品着茶,那多得冒了一室金光的娉礼还是惊到了裴青安。
“丞相。”裴青安给他躬身行礼。
白正江灼如火炬的目光端详着坚韧挺拔地站立着的裴青安。他把茶杯放下,道了一声:“将军回到溟都已有几日了,我如今才得空上门问候,失礼了。”
裴青安明白此行白正江的意思。如此敲锣打鼓地带着繁多的彩礼来到裴府,证明丞相府极为重视白、裴两家的联姻,届时哪怕嫁过去的并非女子,也不会让人觉得丞相府是受辱迎了男子进门。
“将军,话敞开了讲。裴府出不了未嫁的裴氏女子,我心里虽然不好受,但也知道将军此番同样也是受辱了。我只希望,这样的联姻不会伤到了裴府和我府的和气。”
裴青安目光微讶。白正江能把丞相这个一人之下的位子坐得如此安稳,当真是不可小觑的,这宰相肚里都能容下偌大的溟都了吧。
“丞相希望的也正是我希望的。”裴青安朝他敬了一杯茶。
“将军,你久经沙场,历战无数,心思、谋略自然不低,但我儿白华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个心智只八九岁的人,不懂你想的那些东西。来日,还希望你不要让他牵涉过多啊。”白正江神情认真,眼里带着无奈。
裴青安笑了笑,眼里的暗色快要溢出来。他猛地抬头去看白正江,眼里透着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