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27、容沬陷险境

　　却说当夜，容沬一心要回朝歌城中报信。离宫几个出口都由兵士把守，眼看不能轻易离开。幽蓝的夜色，跳动的焰火，夜雾将离宫环绕，如仙境、如炼狱，谁可明眸看透。
　　容沬躲在拐角处，向外张望着，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此时，她开始悔恨为何不自幼练武，她想到昔日武宁公主长枪无双，那般英勇，想到当年北辰左相连破六将，智勇双全，然而一时的失悔终究无用。
　　夜色深沉，明月为乌云遮盖，黑暗愈加放大了容沬的惊惧，像有一百只老虎躲在雾里，又像是被一只野狗紧盯着。汗水早将她的衣物浸湿，黏在肌肤之上。
　　最终，她逃回了住处，一个人的智慧不能疏解疑难时，往往需要集体的智慧。
　　屋中静悄悄，听不见一丝动响，烛火不明，门窗紧闭。容沬将大门反锁，点亮一盏烛台，蜡烛尚未凝结，显然刚灭不久，她低声呼喊，“妙言，解语，你们在吗？”
　　片刻之后，无人应答。当她疑心是否回来太迟，两人已被公子林徵抓去，或是两人躲去了别处。这时，柜门悄悄动了一下。
　　容沬眼尖察觉，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果然看见妙言和解语藏在柜中。
　　两人见是容沬，才彻底打开柜门，焦急道：“容姑娘，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快同我们躲起来。”
　　容沬伸出手，却是去拉她们，“不，不能在这儿躲着。公子林徵和皇后谋反，我们要下山报信。”正说着话，外面隐约有兵士搜寻的声音，容沬一时不知往何处逃去为好。
　　关键时刻，解语当机立断，拉着两人往一个隐蔽的小门处离开。绕过兵士，走过荒草小径，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断壁残垣之后，是一座破败的宫殿。大雾四起，此处像是山野精怪的洞府。
　　解语提着一盏琉璃灯，解释道：“这里是蔺妃在离宫居住的殿落，她亦自尽于此。那之后，锁着许多年了，应该没人会搜查这里，先躲进去，再寻办法。”
　　她们离开后，由公子林徵掌控的兵士破门而入，冲进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又很快离开踹开下一扇门。
　　而妙言、解语、容沬已经躲在废殿中，探寻出去的方法。
　　妙言在地上拾到几支多年前的蜡烛，借着那一盏琉璃灯，将此处照亮了些，依稀可见，旧日这里曾多么金碧辉煌。可惜，人去楼空，只剩下无尽的野草和翠绿的藤蔓。
　　解语捡起半根稍显腐烂的树枝，挑开挡在眼前的藤蔓，三人进到稍好些的主殿内。这里虽被遮天的绿意遮挡得严严实实，好在门窗尚好，殿内只是略显破旧。三人寻了个地方坐下，才稍作打算。
　　“容姑娘刚才说要出去报信，正巧躲在此处。我也听人说起过，蔺妃当年盛宠，比如今的贵妃有过之无不及，云梦山离宫之中，她所住的宫殿有一条路通往后山，便于她欣赏后山美景。”解语想起更多有关蔺妃的事，在烛光中细细叙说。
　　容沬听了一喜，三人各持了一根蜡烛忙分开寻找。
　　不多时，只听见妙言一声惊呼，其余两人皆以为她找到了出路，向她跑去。
　　谁知妙言是从床底暗格中，翻出来一卷奏折，皆是灰尘覆盖，一看堆积许久。
　　三人翻来看，是昔年诸位公卿攻击蔺妃的奏折。奏折陈旧，夹杂着一封未寄出的信。字迹娟秀，察其内容，是一个名为阿霏的女子写给义兄的信，问候之外，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前信已托鸿雁，奈何久不见回信。我心渐暗，恐兄长已忘旧时之谊。”
　　信上沾满灰尘，纸张泛黄，不知何故，这名叫阿霏的女子最终没有寄出这封信。随着时光的洪流，这封信最终由三位避难来此的小姑娘接收。
　　解语疑惑片刻，顿悟般说，“这里曾是蔺妃寝殿，那这个名为阿霏的女子有可能是蔺妃咯。不知道她义兄是谁？”
　　妙言道，“有理。这里有这么多奏折，这么多人上书诋毁，是谁也受不了的。想来蔺妃见了这些，无力承担，遂才自绝而去。”
　　解语拧着眉毛，下意识压低声音，向门外张望片刻，才道，“我听说，蔺妃死时，双目流血泪，咳出的都是黑血，双腿双手如同火烧，成天叫痛，根本不是自杀，是有人投毒逼死了她。你想，她还有四公子这个亲儿子在世，为何要死？”
　　容沬皱起眉头，趁着解语、妙言说话，悄悄地藏起一本奏折，没有发表意见。
　　片刻后，几人再次开始寻找。
　　很快，一条通往后山的幽径出现在眼前。只是，因年久失修，荒芜不堪，沿着小径走去，原只是些许杂草，越往深走，越是树木繁茂，隐约有遮天蔽日之感。手中那寸许长的蜡烛在黑夜里显得并没有那么光明，小小的缩成一团，勉强照亮眼前的路。
　　不多时，眼前现出三道岔路。
　　妙言提着唯一的那盏琉璃灯，四处探照，面含忧愁之色，“也不知道，这几条路能通往何处，到底能不能下山还两说呢。传言中只说可到后山，何况那究竟是传言。”
　　容沬忧心淳雪等人，焦急道，“既如此，我们只有分开走了。”
　　三人各选了一条路，将灯让给了最怕黑的解语。约定下山后去城中求救，解语、妙言自然回宫求救，容沬还在纠结是告诉寂岸还是回容家，亦或是去找慕祁连。
　　当然，她不知道，寂岸已经在来路之上。只是一个往后山走，一个已经上山，无缘相见。
　　分别不久，容沬所走的那条路越发荒芜，连踩出来的小径也不可得见。她手中仍拿着那一柄烛，始终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顶着一头热汗继续往前走。
　　明月像个小孩，一时躲在云朵妈妈的臂弯里，一时又温柔地播撒着亮光。容沬却渐渐不安，她听到动物的脚步声。
　　云梦山离朝歌城并不远，人们住在朝歌城里少说已有上千年，自然一些云梦山的传说故事也就流传于市井之间。譬如此刻容家琼露院中，因容沬不在，六扇等侍女们左右无事，便都聚在一处玩耍，直闹到此刻不曾谁去，偏是云绢提议，说要讲故事听。
　　星阑本是个最笨嘴的，偏偏抽中了她。幸好她幼年曾住在云梦山脚，听过许多山野精怪的故事，便借着月色讲述，“一个小姑娘名字是蕙香，十三四岁，原本要去外婆家住几天，可惜蕙香贪玩迷路，不得不于夜间穿过云梦山。有一只黑熊盯上了蕙香，蕙香走一步，那黑熊走一步，蕙香停一步，黑熊停一步。蕙香也听见了脚步声，额头上渗出一行细汗，她心知，这是遇上了山熊。前些年，隔壁的婶婶就是给熊吃了。她不敢停，又不敢跑，只好一步一步往前挨。谁知这时听见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七巧听真了，忙问，“后来如何，你快说呀！那男人是谁？”
　　素缎去挠七巧痒痒，一面向星阑使眼色“她听真了，星阑你别说，让她今晚上一直想，不许她睡。”说完，只是大笑，一群人便东倒西歪笑作一团。独雁儿借故早睡，不曾来此。
　　六扇起身熄灭了两盏灯，屋中现出几分昏暗，众人又催着星阑快讲。星阑只好往前挪了椅子，与众人靠得更近，缓缓讲道，“蕙香胆小，如何敢与黑熊抗衡。不过天公惜弱，给了她一线生机。蕙香走着走着，忽听见一道声音从耳边划过，‘闭上眼向右手边走十步’，她四处张望，未曾见过半个人影。此时，只好依言，闭上眼向右手方向走了十步。她一边走，其实心里很慌，害怕黑熊一下扑过来吃了她。幸好，一直到她睁开眼睛，什么坏事也没有发生，只是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蕙香疑惑，她常常从这里过，从没见过有个小庙。”
　　故事讲到此处，几个女孩都着急起来，尤其七巧，她嚷道，“天呐，一定是要妖怪，可千万不要进去，里面说不定是吃人的妖怪等在里面。”
　　云绢也道，“我常听人说，山野精怪最会骗人，也许后面根本没有黑熊，是一个妖怪要吃了蕙香，才弄出这许多动静。”
　　六扇先斟了一杯茶与星阑，笑道，“一个个的这么急性，先容我们的女先儿润润喉吧。那妖怪纵然要吃蕙香，总也不能一口吞下肚，也得焚香祭天、洗洗涮涮，再细细切来、慢慢品来。”说完，众人亦都笑了起来。
　　星阑解了渴，又陷入对故事的讲述，“那庙虽小，却隐约有光亮。蕙香原也害怕，可夜风刮耳如鬼哭，只好打着胆子进去看，庙中只有一位锦衣公子，正点灯夜读书，见星阑进来忙让座。两人不过聊些家乡、村居之类的闲话，却是烛火明亮，直燃一夜。临别之际，那锦衣公子赠一熊皮袄。蕙香正道谢之际，忽闻叫喊之声，仔细聆听是外婆的唤声。想是外婆见她不来，领着乡邻寻来。蕙香高声答应，再一回头，莫说那锦衣公子，连土地庙也不见踪影。蕙香带着那熊皮袄回到了外婆家，四处询问，都说来路之上不曾见过熊的踪迹。”
　　“这故事有趣，以为熊是坏的，人是坏的都有理，谁知那公子便是熊所变换，临别之际又赠了一件熊皮袄，可不是天大的造化吗。”六扇笑着唤众人去睡觉，夜已深了。
　　容沬远无蕙香那般好运，她没有遇到心软的熊神仙，此刻，她已经被逼在树上，而一只熊正站在树下望着她，若有所思。谁料，她突然听见一道出人意料的呼唤。
　　“媺媺。”
　　循声望去，慕祁连搭弓引箭，他的这一声呼唤比前世三年都更让媺媺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