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月落三千

57、月之潇潇，长乐未央

　　“…不了，我就在这。若是万兄想要回来看看，我在此欢迎。”顾修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回道。视线也离开了万苍梧的身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万苍梧虽然早有所准备，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真亲耳听到从顾修竹口中说出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万苍梧知道自己无法强求，他并没有立场去要求顾修竹一定同他离开、离开他的家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像顾修竹不会问他要不要继续留下来一样，因为顾修竹只当他是朋友。

　　万苍梧心内有些难受，脸上却不敢表露一点，镇定自若地回了句：“好。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顾修竹抬起头望向万苍梧，笑了笑，回道：“好，后会有期。”

　　万苍梧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快，没多久顾修竹就看不见他了。顾修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山上。

　　山中树繁叶茂，虫鸟齐鸣，好不热闹。可热闹都是它们的，一点也走不进顾修竹的心。

　　顾修竹回到院中，看着空荡荡的院内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这时听得外头声音传来：“公子，该用饭了。”这声音是那般熟悉，但其中却夹杂着以往不曾有的忧虑。

　　顾修竹看向声音来处，卫大娘脸上也是暗含担忧，他笑了笑，回道：“嗯，我知道了。从今天起这里只需准备一个人的饭菜即可，只有我一个人了。”

　　卫大娘听后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询问道：“公子，可是老身听错了？那林公子是下山去了！”

　　顾修竹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继续笑着脸回答道：“是的，你没听错，他走了，我刚刚才送他下山回来。他…恢复记忆回家去了，人家本就该离开的，他的伤早就好了。”

　　卫大娘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昨日准备的那桌酒菜原是散伙饭？她以为二人只是有些矛盾需要借酒来化开，她还有些担心，今日来看看。林公子是她家公子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啊！这就走了？

　　现在卫大娘的脸上不止担忧还要再加上一些忧伤，她小心翼翼问道：“公子，不曾将人留下吗？”

　　顾修竹看着卫大娘那副忧伤的模样，心内有些暖，笑着看向她：“卫大娘，不必忧伤。我并不是一个人不是吗？至于林忆，我没有理由将人留下的。

　　他有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一切都在山下，我拿什么理由让他留在这个深山老林里呢？

　　更何况我和他已是朋友，若他日后想要来看我也是可以再来的。”

　　卫大娘摇了摇头，脸上担忧不减，回道：“现在不一样，以往花公子和乐公子二人必有一人留在庄内。现如今他二人都不在庄内，而林公子又走了，怎叫老身不担忧！”

　　顾修竹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卫大娘，“卫大娘，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也能很好的。还是你不相信你的公子了？”

　　卫大娘听顾修竹如此说她就是再有更多的担忧也说不出口了，只得点头回道：“怎么会！公子所做的一切永远都是正确的，我等会永远支持公子。只是……”

　　卫大娘剩下未说出口的话顾修竹知道，但就如他所说的，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顾修竹摆摆手让她下去，不想再就这无果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卫大娘无法只得告退。顾修竹自行用过饭后，就回房发呆去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靠坐在窗前，可惜底下已经没有回应他的人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明明林忆来此也没有多久，竟然就让他不知不觉间养成了。

　　可时间也同样是无情的，他还有如此长的时间将习惯磨灭。

　　顾修竹也就一开始几天有些不适应，不适应林忆不在了，不时的还会走到林忆的房间内，看到人去楼空的景象又反应过来他已不在。

　　这样几次之后他便真真切切地知道了林忆是离开了，而后就未再如此。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已经这样过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上午待在院内写写字，练练功夫，下午去藏书阁看书，晚上去温泉池泡个温泉再回房睡觉。

　　一天天的就这么过去了，顾修竹也不觉得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硬要说的话他的回忆比之前更丰富了，有和林忆相处的点点滴滴，时不时回忆起来也是种乐趣。

　　顾修竹偶尔也会去林中走走，四处察看一番，有没有误入之人，这之前都是由乐彦清和花玉西来做。

　　不过其实基本上没有人能误入进来，那些都会被阵法挡在外边。万苍梧也许是个意外，所以顾修竹才会亲自将他救回去。他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突破重重阵法进来的，可惜等他醒来后却失忆了，这个问题也就不了了之。

　　上次送他下山时看他走那段路明显不认识，那说明他并不是从石忠镇那条路上来。顾修竹想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他抬头望向天空，万苍梧只能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从天上落下来没有死而只是受重伤，只能说万苍梧幸运之至，从那陡峭的山涯落下来刚好挂在树上，有树叶为他缓住了冲击力。可纵使如此，如果不是万苍梧身强体壮，他同样活不下来。

　　万苍梧自称为上将军，此前刚结束了一场战争，我军大胜而归，班师回朝，与他救起万苍梧的日子隔不了几天，细细想来倒也对的上。不过万苍梧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停留？又为何会走至那山涯之上？以至于身受重伤呢？

　　想不通，顾修竹摇摇头，若以常理推之无果那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阴谋，万苍梧此番回去不知是吉还是凶？顾修竹心内有瞬间的担忧飘过，很快又消散开来。

　　且不说万苍梧外公米乐是前朝丞相，在朝中还有一定的威望。他自己本身职位就是上将军，以他如今之年纪就成为上将军除了他自身本领过硬，皇帝的喜爱必不可少。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冲着他去他也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而且现在已是十月初，离万苍梧走时已有一个多月，若是快马加鞭赶回，那些事现在他早就遇上了，再担心也无用。何不放宽心相信万苍梧呢？

　　顾修竹在林间散步，现在已是初冬，天气冷了下来，他披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薄狐裘，一头墨色长发用碧玉簪束起，唇红齿白，粉雕玉琢。

　　他又来到了那个地方，那个他将万苍梧救起的地方。秋季已过，落叶堆了满地，树上的叶子已稀少的可怜，那些枝桠也已清晰可见。若是夜晚来此，看着那些枝桠倒像是鬼怪在张牙舞爪。

　　顾修竹运起轻功飞到了树上，那个刚好架住万苍梧的树枝干上。他坐在那上面双腿悬空，双眼望向远方。偶尔能看到圆滚滚的小松鼠在树上快速移动，有些胆大的会停下脚步与顾修竹对视，好奇地望着这位比自己高大不知多少倍的存在。

　　可若顾修竹动上一动那小松鼠就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等到确定安全后又看向顾修竹，看着他在那一动不动望着远方。

　　小松鼠用自己两只小小的爪子抓着他贮藏的松果，窸窸窣窣地啃将起来。不时地望向远处那发呆的人，等到吃完了手中的食物，那人却还未动过。小松鼠看看他又看看手中，没一会便跑回自己窝里去了。

　　顾修竹在那一坐就是一下午，等到差不多太阳落山时他打算回庄，却看到这颗树的下方枝桠上有一处反光。顾修竹飞身下去，轻轻地落在那枝桠所在的枝干上，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去，那反光的是一枚玉佩！

　　顾修竹飞身上前将其捡起，而后落下回到地面。手中触感温润光滑，凹凸不平。摊开手，手中是五寸见方的白色玉佩，质地细腻，白如截脂，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有龙凤呈祥的图案。

　　天已渐渐黑了，来不及细看，顾修竹将玉佩放入怀中，打算回到庄中再细细察看。他有些想法，觉得这玉佩也许是万苍梧的，但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不能妄下定论。

　　所以他来时是慢慢地走来，回去时却是轻功运行到极致。回到文安阁后，顾修竹无视了大堂中热腾腾的饭菜，借着火光细细察看起那枚玉佩，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写着人名或是代称。

　　最终在玉佩的内里雕刻的那两只龙凤上找到了，上面刻着小小的八个字——月之潇潇，长乐未央。

　　顾修竹长舒一口气，他现在能确定这就是万苍梧的玉佩，而对于之前他想不通的事也差不多弄明白了。顾修竹将玉佩重新放入怀中收好，向饭桌上走去，饭菜凉了可不好。

　　是夜，顾修竹躺在床上，手中拿着那玉佩来回看着，口中念叨着上面的字，月之潇潇，长乐未央……

　　万苍梧的父亲姓万名月之，母亲姓米名潇潇。月之潇潇，乃是他父母的名字，长乐未央——长久欢乐，永无尽期。这是很美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