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在上》欧阳墨水

2、骨肉离 旁边的人家

　　早晨的刘家村沐浴在晨曦里，由于太阳还未出来，整个刘家村都被浅浅的雾气笼罩，有种隐世仙境的朦胧美，这个时候的刘家村，有勤劳的村民已经从床上爬起，开始一天的劳作了。
　　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女声从路边的一间屋子里突地扬起：“你们两个拖油瓶，吃我的，喝我的，打点水都能把桶给我掉井里，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旁边的人家里有人在叹气：“又开始了。”有不知情的人会问，“怎么回事啊？”“还不是程秀才家的两个遗腹子嘛。爹娘死了，将两个娃娃丢给堂弟家里照顾，刘家村谁不知道，程家老二的那个媳妇是个顶顶有名的厉害婆，程家老二又是个惧妻的，可苦了两个孩子。这不，又开始了呗。”言罢，也就散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是不便插手的。也只能在言语上给报个不平。
　　整个和谐的氛围被这一阵斥骂给毁了个干净。接着便是几声“啪啪”的巴掌声，但奇怪的是，巴掌声虽响，却听不见孩子喊疼的声音。
　　程钱氏气冲冲地出门找村头的李铁匠捞桶去了，丢下水井旁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奇的是两个孩子竟然长了同一付相貌，虽说不合身的衣衫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发髻也有点凌乱，脸上还沾了点锅灰，但从两个孩子的脸部轮廓来看，却又是极美的，特别是那两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就像两丸黑色的水晶一样摄人心魄。
　　这两个孩子正是程君书和展柔的一双儿女，照说两人家中虽不富裕却也不至于让孩子沦落到被人欺凌的地步。
　　原来，因为展柔先天孱弱，又逢难产，身体本就虚弱之极，程家家贫，月子期间也没有什么营养的接济，加之产后没有好好调理。因此展柔在半年后就香消玉殒了，留下程君书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嗷嗷带乳的娃娃，今天东家一口奶水，西家一口米汤长到五岁。程君书与展柔本就伉俪情深，当初展柔去逝，恨不能追随而去，却因放不下两个孩子勉强撑了五载。
　　这五年来靠收几个学生勉强糊口，整日里也是浑浑噩噩，没了往日的神彩。终于在小程秧和小程霜五岁那年的冬天大病一场。程君宝给请了大夫，却药石无灵，大夫说是心力交瘁，哀莫大于心死，说完便吩咐程君宝准备后事，程君宝虽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
　　这天，又是个下雪天。
　　躺在床上数日的程君书唤来程秧打开窗户，看着窗外渐渐失了神。
　　仿佛……仿佛回到了程秧和程霜出生的那天呵。那天，天上也是飘着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良久，程君书面上忽地染上一抹微笑，身体仿佛也清爽了很多，知道这是大期将至，程君书也不惊慌，平静地将两个孩子唤到身前跪好，吩咐道：“秧儿，霜儿，爹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些话想要告诉你们。”
　　“爹爹请说，秧儿和哥哥听着呢。”小程秧奶声奶气地问道。她好奇极了，自从爹爹生病后，已经好久都没有和哥哥还有自己说过话了，虽然很纳闷，但她还是很开心。
　　“要知道，要知道，霜霜和秧秧都要知道，爹爹快说。”小程霜也挥舞着双手插道。
　　“霜儿……”程君书的视线落在程霜的身上，欲言又止。
　　霜儿，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以后呢，霜儿以后怎么生活，要秧儿照顾他一辈子吗？
　　“爹爹……”程秧嘟起粉润润的小嘴巴：“您在想什么呀，不是说有话要和哥哥还有我说吗？”
　　程君书回过神来，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欣慰地笑了，心里却涩然一片。
　　“霜儿秧儿，爹爹，要去见你们的娘亲了，所以，”程君书停顿了一下：“以后，你们兄妹要相亲相爱，不管遇到何种波折和困难，都不能不管对方。秧儿，”程君书唤道:“你哥哥虽说比你大，但你也知道他，他和你是不一样的。所以，你答应爹，要对你哥哥不离不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替爹爹和娘亲照顾好他，你知道了吗？”
　　虽然不能理解爹爹的语气中的急切，但程秧还是乖乖回道:“秧儿知道，秧儿最心疼哥哥，爹爹放心。”稚嫩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好，好。你们出去罢，秧儿将你们二叔叫过来，就说爹爹有话要交代他。”
　　“嗯，秧儿听见了。”说完，程秧就牵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奔去找二叔了。
　　“大哥，你……”刚才程秧和程霜过来说大哥有事要交代，程君宝心中一怔，大哥此刻忽然叫自己，怕是……，他不敢往下想，只得速速去了。
　　程君宝一进屋子发现程君书竟然可以站起来了，顿时一喜一悲。喜的是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的大哥终于站起来了，悲的是，这次大哥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想到这里，程君宝强颜欢笑道:“大哥能站起来了，太好了，赶明儿我要买上些物什去李大夫家……”
　　“二弟”程君书叹了口气道，“你别安慰我了，这是回光返照，你莫说你不知道。”程君宝听后便红了眼眶。
　　程君书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堂弟郑重道：“二弟，为兄时日不多矣，今日叫了你来，是想你允我一事。”
　　“大哥，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尽力而为。”程君宝抹了把泪道。
　　“是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儿，他们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现在连我也……，唉，我真怕去了阴间无脸见柔儿。所以，我想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以后你和弟妹就是他们的父母，你能答应吗？”程君书语带恳切地凝视着自己的弟弟。
　　“你放心，大哥，秧儿和霜儿也是我的孩子，我和钱凤都会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疼爱他们。”
　　“这就好，这就好。”程君书见弟弟答应，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喃喃道：“二弟，你还记得我娶你大嫂的那天吗？”
　　“当然记得了，那时候邻里谁不夸你们是一对璧人。”程君宝扭头去不忍去看自己的大哥。
　　“秧儿”程君书轻轻唤道。
　　“爹爹，秧儿在听呢。”
　　“将爹教给你们的诗背一遍给爹听吧……”
　　“嗯，爹爹。毋道人之短，毋说己之长。施人亦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幕，惟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莫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柔弱生之徒，老氏戒刚强……”稚气的童音一字一句的在背诵着。但听者的眼神却开始涣散了，程君宝见状，连忙摇晃程君书，“大哥，大哥，秧儿，霜儿，快过来……”
　　程君书此时仿佛感受不到弟弟的呼喊，微笑地看着窗户的位置，颤巍巍地伸手道：“柔儿，你来接我啦。”程君宝惊诧地顺着程君书的视线看向窗外。殷红的腊梅傲雪怒放，一阵风起，借力吹起了无数花瓣，忽高忽低的飞扬，但终于还是坠了地。这时，程君宝忽觉臂上一沉，忙回身接住大哥的身体，只见程君书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沁了一丝笑意，仿佛死之前还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二叔，爹爹怎么了，是睡着了吗？”程秧疑惑地看着自家爹爹，小声地问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心里突然变的很难过，闷闷的，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程君宝将大哥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棉被，才转身对两个睁着大眼睛的侄子道：“你们的爹爹说累了，想休息会儿，霜儿和秧儿跟二叔出去，不要吵着你们爹爹休息，走吧。”
　　程君宝拉着两个侄子的手出了房门，他还要去棺材铺，请掌柜的送付棺材过来。
　　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他瞥见厚厚的积雪将路旁老屋的屋檐压塌了一角，仔细一听，却又听到了不知名的鸟儿的歌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桃枝新抽出来微不可见的绿叶，终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两个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