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相伴》洛 景研

3、素颜雪衣初入世 一 “江南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衫女子曼声吟道，浓眉大眼，头上盘髻，身材高挑，手摇折扇，上书大大的“逍遥”二字。阔步而迈，方肩蜂腰，气宇轩昂，直看得一条街上的男儿们心驰神摇，多瞟了她几眼，便一脸羞涩地低下头去。

　　却也有不少人的眼光集中在她身后人身上。那少女看去约莫十五六岁光景，一头乌缎似的长发只用一根玄色带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也未比走在前面那人矮上多少，腰间束根云纹带，勾出玲珑的身材；五官虽非绝美，但看那人一双眼，总似隐隐含着笑意，水光莹然，唇边更挂着温润的一朵微笑，只教人的心思不知不觉便溺在那人身上。

　　少女旁边还走着个清俊男子，长眉入鬓，鼻挺唇薄，身量修长，和那走在前面的女子差不多高。以这燕国百姓的眼光看来，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骨节稍大。他也着了一身白衣，和身旁的少女一般样式，两人走在一起，竟是一股说不出的般配。街上有些孟□□子原想前去搭讪的，被他一双厉眸扫过，竟是不敢上前；看在那些尚且含娇带怯又云英未嫁的男子眼里，却是暗自羡慕这男子竟与这般出众的两名女子同行。

　　“二师姐，这里离江南还远得很呐。”走在后头的少女回了一句。前面那白衫女子也不答话，忽然收了扇子停下脚步，等后两人走上两步，“老五，小七，可要休息用饭？”

　　问是问了两个人，秦蓝素知萧楚涟宠着小师妹，只看着云沁。见她点头，便笑道：“走，二姐今儿带你吃顿好的。”说罢便向着城中最大的酒楼——进宝楼行去。萧楚涟习惯地签了云沁的手走在后面，好笑地看着她东看看西瞧瞧还摆出一副正经样儿的表情，“吃过了饭，还可以逛夜市的。”云沁闻言大喜，朝他灿然一笑。

　　三人又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前。楼是进宝楼，城是衮州城。衮州城坐镇燕国西北门户，往北散居着游牧部族。当世燕国强大，游牧部族便年年来贡，换取在衮州城内划定区域的贸易市场，称为边市。此次云沁为风千逸授意，要襄助秦蓝解决那群杀手；萧楚涟见状，言道云沁头次出山，秦蓝委实靠不太住，便一道出行也好有个照应，这才有今日街上被众人饱行注目礼的遭遇，当下决定明日便戴起面纱。

　　燕国南与南朝接壤，东有晋国，三国常起纷争，一强两弱则两弱合纵，一弱两强则两强相争，国力接近，则是按兵不动各自发展。如此数百年，其间经过几次大战，倒也尚算太平。当今正是燕国强盛，南朝和晋国便抱成一团。三国历来均是女少男多，女子天生体格更为健壮，气力也强，便形成如今女子为尊。燕国虽也如此，但自从数代前出过一个男帝，民间风气显然更为开放，男子出仕、务农、学工、从商者皆有，习武男子虽受人所鄙，却也不至于如南朝、晋国一般几为世风所不容。天一阁行事一贯低调固然与风千逸等人性格有关，但阁中弟子这般多为男子，显然也不便镇日价干些扬威武林的事儿。

　　“话说那南朝的小皇子啊，端的是个妙人儿，那身段，那声音，那脸蛋儿……”刚一踏进进宝楼，三人便听见一把母鸭嗓的声音说出如此猥亵的一句话。萧楚涟当场便冷了脸望过去，只见一名形容猥琐的女子正激动地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指手画脚，口沫横飞。

　　“胡老二，你可又在吹牛皮了，那可是个皇子，怎可能给你这粗人瞧去了脸蛋儿？”桌边一五大三粗的女子握着酒杯敲着桌子，一副不可置信的口气问着那说话的胡老二。旁边几人连连点头，显然也不怎么相信胡老二的说辞。

　　胡老二一见她们不信，急了，还上蹿下跳起来：“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我姐姐那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亲眼所见啊！虽然那小皇子始终没摘下面纱，可那脸蛋儿尖的轮廓可是隐约瞧得见的。你们不知道，宫里那些达官贵人呀，自打那小皇子的身影一出现，一个个连眼睛都直了，还有人连手里的笏板掉了都没发现……”胡老二越说越起劲，一桌粗人跟着起哄，越说越是离谱，到后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始肖想起来。萧楚涟的眉头皱得紧紧地，忽觉手上被拉了拉，对上云沁一双水汪汪的眼，这才稍微展了展额心。

　　“走了。”秦蓝见他们还在原地发呆，出声唤道。小二将他们带到楼上雅间，便轻轻掩上了门。过不多时，敲门声响。秦蓝应下，只见一三十上下的女子推门进来，眼光落到秦蓝手中折扇，连忙上前深深一辑，口称：“东家来了，苏某怠慢。”

　　秦蓝笑道：“哪里哪里，苏掌柜将这进宝楼打理得如此兴旺，教我看了好生高兴呀。”云沁和萧楚涟一脸惊奇地看着平日里无一句正经的二师姐竟是酒楼老板，还这般客套起来，均是一愣。两人寒暄几句，苏掌柜便拿了菜单让三人点菜。秦蓝随手翻过几翻，便道：“拣几样特色的上吧，可莫要让我在弟妹面前丢脸。”

　　苏掌柜连连称是，便鞠了一躬，自去厨房交待不提。秦蓝一脸得意地等着师弟师妹开口询问或是崇拜，孰料这两人早已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自去交流方才街上看到的新奇玩意儿不提，还不时问问秦蓝觉得这块玉佩可是真货，那一套墨宝当值几两银，偏就不问一句二师姐方才那又正经又威风的样儿。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几名手脚麻利的小二便开始布菜。直到云沁一脸满足地放下筷子，仍是无人问起秦蓝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的事儿。她微微气闷，赌气一般戳着碗里一块水晶五花肉，直戳得云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二师姐？”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秦蓝不理，夹起那块七零八落的肉放进嘴里大嚼。云沁见状撅一撅嘴，坐到秦蓝身边，抓住她一只手臂轻轻摇晃：“二姐~二姐~你是这进宝楼的老板吗？”她本才十四的年岁，又放柔了声音，软软糯糯直如秦蓝方才入口的水晶五花肉最上层剔透的肉皮，又滑又软。秦蓝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酥。

　　萧楚涟看不下去地轻咳两声，云沁仍是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秦蓝。秦蓝于是也装模作样地咳个两声，转头却看到云沁一双尚未完全长成的凤眼可怜兮兮地盯着她，赶紧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怀里拔出来道：“这可是当年师傅给的出师试题，我在一个月内赚回本金二十倍的银子才算合格呐！”

　　云沁恍然，“二师姐好厉害！”这句倒是发自内心，秦蓝平时看上去一贯随意，没想到经商却是这般厉害。

　　萧楚涟却不见惊讶，“小七吃完了，可要去逛夜市？”见小人儿开心地点头，便从怀中抽出面纱戴上，牵上云沁的手欣欣然下楼去了。秦蓝走在后面，吩咐掌柜留出后院用作晚间的住宿，拐出酒楼，唰的一声开了扇子，自顾跟在后面。于是这一回街上的唏嘘议论之声便成了妻主和宠夫带着亦妹亦女的一家子出门逛街。

　　既然知道秦蓝有产业能赚钱，云沁便放开了手脚尽往自己喜欢的摊子里扎去——这孩子先前还想着师兄师姐们大多在山上没地方挣钱的来着，现在没了顾忌，左手糖葫芦右手炸臭豆腐，一会儿又挤进人群去看卖艺的热闹……萧楚涟只紧紧捉着她袖子就怕被人流挤得分开，就这么闹腾了快半个时辰，云沁被萧楚涟带出人群啃着桂花糕，四下看看不见秦蓝的人影，“二师姐呢？”

　　萧楚涟全副心思都在云沁身上，当下摇头：“方才挤散了，许是先回去了罢。玩够了没有？”

　　云沁点头。论资历，论江湖经验，都轮不上他们两个担心秦蓝，于是师兄妹两个便打算回进宝楼去，一迈步，却是往两个方向。两人愕然停下，“往那边？”云沁试探地道。

　　萧楚涟微有些尴尬，“我也不记得了。”

　　云沁歪一歪脑袋，“没关系，反正衮州城也不至于太大，我们走快些，总能绕回去的。”衮州城虽然不小，但是我们可以用轻功，她在心里补充，反正大不了绕城一周总是能找到的嘛。

　　夜市已尽，两人虽然不急着回去就寝，但也加快了脚步。此时“咚！咚！”的打更声响起，一会儿又是“咚！咚！”，时已二更 。两人正走过一个漆黑的巷子口，云沁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萧楚涟，小巧的鼻翼皱了皱，接着两道秀气的长眉也皱了起来，“很讨厌的味道。”她抬起头对萧楚涟道，“很像是大师兄上个月炼出来的那种散功的迷药。”

　　刚说到此处，里面传来“扑通”一声。云沁望向萧楚涟，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萧楚涟艺高人胆大，又想着让云沁练练手，便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展开身形往巷子里掠去，只见两名黑衣人手中剑正往一跌坐在地的白衣人劈下。“叮”地一声，云沁手中不知从哪里多出一把剑，已经架住了那两柄剑，口中却喊：“二师姐！”

　　那跌坐在地勉强支撑到此时的，赫然竟是方才走散了的秦蓝！眼见萧楚涟也已赶到，心底一松，双目合上，早已透支的身体倏然委顿在地。萧楚涟三指在她腕上一搭，不禁色变，对云沁扬声道：“要解药，抓活的！”

　　此言一出，云沁手下再不容情，两名黑衣人顿时吃紧，对望一眼，一人忽然朝云沁直扑过来，另一人掉头就走。云沁功夫虽高，却是从未遇见过这般拼命的打法，总算应变奇速，手下却已不及留手，一剑穿过敌人的身体，往旁一让，随即全力展开轻功往另一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只几个起落，便捕捉到那黑色的背影。刺客显然没想到中了毒的秦蓝还能支撑这许多时间，赶来的云沁更非弱手，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但眼看就能脱身，仍然不要命地向前逃去。

　　云沁轻功虽好，却不熟悉地形。她心中忧虑秦蓝伤势，只想尽快抓到那人，便从怀中摸出几枚铁莲子，一颗一颗向刺客打去。无奈距离远了，用的力道一强，刺客听到风声便避了开去。云沁眯一眯眼，脚下猛一发力，三枚铁莲子同时出手，打中两枚。前面传来一声闷哼，孰料那人仍不停步，又是一个起落，那人竟是跳下了一栋宅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