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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闲不识东风面 一 萧楚涟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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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楚涟只觉得有点晕,他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今天,就算早知道自己多半会和沁儿在一起,心下总还是激荡不已。男儿家的心事,便是他这般江湖人,总也是娇羞。
“一拜天地”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只觉自己恍恍惚惚的如在梦中,浑身像是被软软的棉花包围着一般,找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觉。“二拜高堂”,拜的却是风千逸和百里初的一对父母。两人都无甚根基在这京城,这高堂便也只能将就。“夫妻交拜!”
萧楚涟觉得自己的手被熟悉的触感包围,这一下让他的心终于落到了地,唇角却止不住地在盖头下越弯越高。感觉着那比平时高一些的温度,他微微用力回握,刚要对面拜下——
“且慢!”
萧楚涟一愣,顿时停下动作,却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猛一用力,他身不由己地拜了下去。耳旁听得“礼成!”,却是刚来看过自己的叶眉的声音。
云沁满意地甩给叶眉一个感谢的眼神,交指牵住了萧楚涟的手,直起身子看向来人,眼神比平日厉了几分,“不期贵客,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来人正是当日将云沁带进宫去的传令官。他显然没想到喊了停这两人还是拜完了堂,更摄于这一向温润的状元娘此刻威势,一时竟说不出话。宾客们却是渐渐喧哗起来——皇上的传令官出现在这里,开口便是要阻止这门亲事,这意味着什么?
那传令官终于回过神来,眼见自己阻止他们成亲这项任务是完不成了,好歹得把另一句话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捧明黄卷轴,双手捧起,“皇上有旨!苍州府先锋校云沁接旨!”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云沁皱紧了眉,终于松开了手,安抚地摸了摸萧楚涟的手背。叶眉会意地扶着他靠后。云沁走上前,单膝跪道:“苍州府先锋校云沁接旨。”她虽然有些心理准备自己的亲事要受点波折,却没料到竟是皇上圣旨,心中暗自腹诽有什么旨意竟连成亲都要忙不迭地来打搅。
“晋国起事,大军进逼苍州。着苍州府先锋校云沁领兵三千,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一句话不啻平地一道惊雷,便是燕潇慕,虽然知道近来晋国蠢动,却也没想到来得这般快。宾客之中更是一阵喧哗。耳边轰鸣中,云沁只听自己的声音木然回道:“云沁接旨。”
云沁看着萧楚涟换下喜服话也不多说一句便开始收拾东西,心知他便是没有气得发疯,心下也必凄然。她上前帮手,倒被他推开,“女儿家快去做正事。”
时间确实不多了。云沁皱皱眉,也知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五哥同自己这许多年的感情,怎么也不会因为这飞来的一道圣旨便没了。如此便安下了心,自去找百里同春露交待事项;青楼那处,阿诺既然在场,自然知道该按原先的计划办事。虽说这一招有些措手不及,但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方才同百里说完一阵,下人敲门报道:“主子,穆小姐有情。”
云沁一愣,这才想起来太女微服,可不就化名穆潇?这便扬声道:“请穆小姐少待。”又对百里交待了几句。
“主子此去,身边缺人手,便将春露这孩子也带去如何?”百里长话短说道。
“怕是不用。我和五哥都不是要人服侍的,何况此去边境,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去做什么?”
百里好笑:“主子,不是我说,您也是年头上方才及笄成年。春露我看着,也算是调教好了,管些铺子之类的不成问题。他是被您所救,先前诸般遭遇,也是吃的了苦的,不费什么事。”
云沁还欲推辞,转念想到五哥身边有个人也好服侍,这便应下。
几步转到偏厅,便见燕潇慕同顾娴等在那里正说些什么,面上都有些严肃。顾娴见云沁进门,拱一拱手便出去了。
云沁便要跪下见礼,燕潇慕连忙扶起。云沁本也不喜跪人,面上做足,便站好了问道:“太女见召,不知有何要事?”
燕潇慕道:“我却还是想和你姐妹相称的好。”她顿了顿,道:“今日委屈你了。”
云沁笑道:“婚礼已成,说起来不过是结束得仓促了些,招待不周,还望太女海涵。”
燕潇慕轻咳两声,“现下只有你我,莫要同我讲究。妹妹,苍州此去,千万小心。”她面上表情凝重了些,“晋国近来蠢动,偏京城也不平静。你在边关,也算是避开些旁的事。”
云沁脑中转的飞快,尽是百里方才最后呈给她的情报。瑞王靖王近来颇有些动作。瑞王封地便在燕晋边境的端州,先帝当年打的是封藩守土的注意,却不知这回是否就是瑞王引狼入室。
“不过你放心,”燕潇慕又道:“我既然腆着脸叫你一声妹妹,自然会替你照顾好京中的妹夫。”
云沁面色微微一变,抬头时已经控制好了表情,“多谢姐姐,只是我与内子新婚,不愿分别。家中并无长辈,此次便是要带了内子一同赴任。”
燕潇慕闻言似是吃了一惊,“妹妹可是信不过我?男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苍州边境苦寒之地,妹夫去了可是受苦啊。”
云沁笑道:“我也说了他,可他便是不听,这不连行李都已备下。何况内子与我师出同门,也不是爱娇的主儿,这些年从未分开,我也是舍不得。想着内子不用上战场,多带上些人也便是了。”
燕潇慕脸色不甚好看,口中仍道:“妹妹既然已经想好,姐姐这也不做那拆散鸳鸯的恶人。只是一路小心,我还等着你回来再去谈天说地。”说到此处,面上晦色挥开,露出些真心的笑容,“我虽为太女,却少挚交,除开阿娴自小相识,便就是你了。”
云沁肚里叹气,“小妹又何尝不是同姐姐一见如故。今日一去,定当竭尽所能,报效大燕,也好早些回京同姐姐相见。”
燕潇慕又关照些许,便放了云沁出门。烛火跳动,房中晦暗不明。她重重坐下,有些疲惫地撑住了额头。
云沁啊云沁,你可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静夜将逝,晨露未晞。微凉的阳光从京城凉州巍峨的南门上照着城内广场,平日此时尚显空荡的一大块平地此时站满了甲胄齐整的三千兵士,人人手持长枪立在场上,面上表情却是不一而足,有的轻忽,有的好奇,有的撇嘴,还有的打着无声的哈欠。不过大多数人的眼光仍集中在前方台上站着的白衣女子身上。
云沁高髻束发,比平时多了几分爽利。前晚成亲虽然仓促,此刻她却作已婚打扮,一双仍旧温润的桃花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京畿武威营,开国高祖亲手所创的精锐之师,如今虽然只是守卫皇城的后备力量,但平日操练按的却是边关的水准。自己一个刚封官的五品先锋校,无论如何都不够分量统领这一群桀骜不驯的士兵。更何况这一批武威营兵,正是云沁手下败将完颜翼之母完颜锦鹏,在领命戍边之前一手训练的亲兵。皇帝此次将这一批人派给自己带往边关,究竟有何深意?
心念流转间,武威营中副将林师剑已到身前,“云统领,时辰到了。”云沁原只五品官衔,因要带兵,另加统领一职。
云沁闻言转头,目光扫过,林师剑只觉心头微动,云沁已然走到台旁大鼓之前,拿起鼓槌,“嘭”的一声击鼓。这一声响若洪钟,余韵不绝,台下三千人顿时精神为之一爽,齐齐站好。身若松柏,面上表情也是一肃。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武威营三千人,今日此时,奔赴苍州。”温和中带着三分冷清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城门内外。“云沁腆居统领,用兵如己,进退与共。”
三千人只听见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云沁话音落下,右手一扬。“出发!”
武威营在前所未有的沉默中,以最快的速度,如同地面上无声汇集的沙粒,列队出了城门。林书剑止不住地将目光投注在身前的云沁身上,用兵如己,进退与共,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云沁和萧楚涟一同骑马列在最前,白衣如旧,腰悬佩剑,未披甲胄。后面跟着春露和全副武装的副将林书剑。原本内眷从无这般抛头露面的道理,但萧楚涟和春露都戴了面纱,勉强算是遵从俗礼。云沁自己都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不能多话,只偷偷地打量统领和统领正君。何况眼见内眷都这般赶路,兵士们自然更加快了脚步。
“荀检。”
“皇上,今日云校卫刚到潞州境内。”
明帝点头,“潞州……这时节,当是正在化冰吧?”她手指沿着桌上展开的地图缓缓移动,“出凉州,过钦州、许州、信州,今日入潞州,再经幽州、宜州,便到苍州了。速度倒是不慢。”
岂止不慢,就一个初次带军便统领三千兵士的校卫,这速度比急行军的指令还快了几分。或许正因行军劳累,武威营中无风无浪,原本以为会对云沁有所不服,如今却是一点事头也不起。荀检也不由得有些佩服这年纪轻轻的校卫统领。
正是因为行军如此之快,所带的两名家眷也和军中同甘苦,这才无人寻事吧。明帝露出一个微笑,用兵如己,进退与共,她一个新统领还真敢说。不过,她若真是他的女儿,会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明帝放下心来,这些天来头一次觉得如此轻松,只是……
“瑞靖两王近来如何?”
“探子尚未回报。只有一点零星的消息,不能判断是否已和晋国勾结。苍州晋国边境仍有军队集结,兵力增至两万。”
明帝哼了一声,“凭这两万人就想撼动我燕国 ,不自量力!若非南朝和两王也不得不防,又何须加派兵力赶往苍州?”说到苍州,她心思又动,“听说云沁那夫郎,也是个要强的?”
“属下听说云校卫和夫郎恩爱有加,行军之时乘马并骑,有说有笑,不显疲态。”
明帝似乎又有些恍惚,这男子的性子倒是和潇儿一般……只是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云沁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她便已成了亲,还是和一个骑马行军的江湖鲁男子,就算戴了面纱,也上不得这庙堂。明帝有些胡思乱想起来,浑然不觉自己虽还不确定,却真真是把云沁当成了女儿。
午时已过,潞水将至,云沁下令扎营休息。兵士们安顿下来,云沁自己却没闲着。林书剑和另一名副将安岳和她对面而坐,加上云沁身边的萧楚涟,四人围成一个小圈,中间摆着一份地图,一副作战会议的模样。原本林书剑和安岳还对萧楚涟参会深感不满,但几次以后,见他言语不多却是句句要害,也便慢慢适应过来。
云沁和萧楚涟本就是文武双全。萧楚涟不提,云沁的兵势阵法均是师傅亲自传授,浸淫多年,于此道的学识,就连一般从军几年的将领都比不上。不过两人并无实战经验,云沁更是下山以来从衮州到了京城便不曾离开,地势路线之类一无所知。饶是如此,林安二人这些日子以来,已对两人颇为欣赏。
“潞水结冰,将化未化,此时过河最是艰难。”安岳的年纪比林书剑大些,她本是完颜锦鹏旧部,后因封赏,留于京城统领武威营,官衔虽与林书剑相通,资历倒比林书剑还老,在军中威信也高。这数周虽觉出这云统领不是个草包,但仍提不起什么好感。
“不错。”林书剑点头,“我们这月余行军,虽非披星戴月,却已远远快过了一般的速度。末将以为停留潞州扎营,待潞水化冰再行过河。”
“这已是比急行军还快了。”安岳说道,“后队辎重早已不堪重负,军士疲惫不堪。还是休息一下的好。”她话虽说是建议,口中却已颇不客气。她自出发半月后,已时不时向云沁提起这个话题,却总被三两句太极打发回去。
云沁似乎早已习惯她这般近乎以下犯上的说话,看她一眼,仍是笑盈盈地道:“傍晚入了潞州城,便扎营吧。”
安岳一愣,心中轻忽之意更甚。这小统领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想必前一段时间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又要给上面留个好印象,这才紧赶慢赶似的。她肚里轻哼,这样的小鬼,凭着几手江湖功夫打败了完颜翼,当真是不值。
这日傍晚,军队入城。潞州太守宫万泰设宴接风,云沁携林书剑并安岳赴宴。这般场合,虽说内眷确实按例并不出席,但萧楚涟和云沁一路同寝同食,议事不避,两人倒是奇怪他此时却避在驿馆。
“内子染了风寒,不便出席。”云沁像是看出他们的疑惑,淡淡解释。
两人“哦”了一声,露出了解的神情。林书剑还好,安岳却又开始嘀咕起来,难怪同意歇息几日,原来是自家夫郎病了。嘴角微撇,心中对云沁更是轻慢。云沁看在眼中,唇角微挑,转向宫万泰推杯换盏寒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