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搭档他有恃无恐》此间树

5、回忆 你好，我的

　　“今天可真冷啊。”
　　玛丽放下了提着裙摆的手，把戴着的绒毛披肩摘了下来，朝着壁炉走去。

　　她枫叶般明亮的长发披在肩膀的一侧，一边烤着火，一边转过头对着大厅里站着的萨利伯爵说道：“今晚有暴风雪，我就让马车夫提前送我回来了。明天就是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我可不想因为大雪封路而错过这有意义的一天。”

　　她说完后掩嘴笑了一下，仿佛重新变回了初见时那个灵动的少女。
　　萨利伯爵抬手捏了捏眉心，说道：“我也很期待明天。”

　　大门外，满脸白色胡子的马车夫正在控制马匹，在风雪掩盖城堡的庭院前，他要找到一处地方度过今晚。
　　伯爵走过去关上了大门。
　　他叠好了玛丽扔在沙发上的披肩，面色依旧严肃，但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萨利，”玛丽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伯爵毫不犹豫地说道。

　　玛丽噙着笑，偏头在伯爵的脸上印上一个吻。
　　她环着萨利伯爵，明媚的面容似乎要把整座城堡都照亮。

　　“那时你的头发还很长，散下来能把眼睛盖住……”

　　玛丽抬起手，揪着一缕伯爵的头发比划道：“那天在湖边，我隔着那几个人，看到的就是你金色的卷发，很有标志性。”

　　玛丽的话语勾起了萨利伯爵的回忆。

　　他和玛丽初次相遇的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寒冷不少。
　　那时的萨利已经成为伯爵，但更早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家庭里成长的普通小孩。

　　在萨利还很小的时候，为了维持这个家，萨利的父母拿着微薄的工资，每天在小镇和城市间来回奔波，为那些贵族孩子们讲解功课。

　　童年的萨利是孤独的，他经常一个人瞒着父母走得很远。有时也会溜去父母打工的城市，站在街边，看着路过的马车发呆。
　　偶尔有和他同龄的面孔出现在车里，萨利会想，或许这人就是父母的学生。

　　某个春天，萨利曾翻过家里的围栏，在邻居家精心呵护的花丛里摘下一朵不知名的花，把它放在了餐桌的花瓶里。

　　花瓶已经积了灰，在一家人忙碌的生活中，它已经被荒废了太久。

　　萨利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洗净，把那朵小小的花放在了里面。
　　那天的父母带着倦容回家后，萨利已经坐在那张桌子旁打起了瞌睡，但还是在他们进门的第一时间醒过来捧起了花瓶，捧住了这个家里唯一属于春天的鲜艳颜色。

　　父母看到后果不其然地笑了，萨利坐在桌子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也笑了。

　　那年的夏天紧跟着春天而来。
　　在从前萨利觉得聒噪的蝉鸣声中，一个少年突然闯进萨利孤独了十六年的世界。

　　这个人叫马克。

　　马克的性格和萨利截然相反，他热情活泼，在学校有很多的朋友。
　　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跑去湖边钓鱼，树荫落在他们脸上。

　　马克抓住了一条咬钩的鱼，趁着萨利不注意扔进了桶里，溅起的水弄湿了萨利的一大片衣裳。

　　他们在田埂上奔跑，呐喊，在夏夜的星空下仰着头并排躺在草地上。
　　他们度过了骄阳似火的盛夏，直到蝉声远去，萨利站在小镇的外围，挥别了回外婆家度假的马克。

　　马克是贵族，他注定要回到城市。

　　萨利有些不舍地挥着手，懊恼时光的飞逝，同时又开始期待下一个夏天。
　　在马车扬起的尘土中，萨利站在镇外看着马克远去，他不知道，他挥别的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盛夏。

　　当田边的小麦成熟时，金黄色的秋天来了。

　　萨利回到了学校，他不知道时隔几天的思念会疯长到这种程度，蝉鸣声中的记忆像一团乱麻占据了他的脑海，萨利描述不出这种感觉，只觉得胸口似乎有一团火，以至于他在见到马克的瞬间就吻了上去。

　　周围的同学惊讶地张大了嘴，而马克，他在萨利吻上来时便推开了他。

　　萨利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桌子上，上面放着的白纸在晃动中撒了一地，一罐墨水瓶碎裂在地上，溅开一片黑色的污渍。

　　马克低头看了狼狈的萨利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萨利坐在那堆废纸里，他的白色衬衣也被墨水溅到，一大团黑色晕了开来。

　　他看着马克离去的背影，胸口跳动的那团火渐渐熄灭了。

　　冬天来临之前，一切都在向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奔去。
　　马克转学了，据说他的家人搬迁到了一座新的城市，他也要一同前往，在那里开始他新的学生生涯。
　　学校里的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理由，但背后真正的原因，众人都心照不宣。

　　萨利比从前更沉默了，镇上的人时常看到他坐在镇外的湖边或是田埂上，有时直到夜深了才起身回家。

　　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前父母引以为傲的孩子，成了班级的垫底。
　　在雪花落下的那个早晨，萨利在餐桌旁偶然抬头，看到了父母额间的白发。
　　他们都比记忆中要苍老了许多，萨利的眼神在他们的白发上定了定，随后重新低头吃起了面包。

　　春天再次到来的时候，萨利变回了那个优秀的孩子。
　　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萨利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孤独世界，就像从没有出去过那样。

　　就在他以为会平凡且孤独地度过这一生时，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硝烟悄然弥漫到了这个小镇，萨利背着枪，在穿着同样衣服的人群中和父母远远地挥了挥手。

　　战争远比他预想的要残酷，在那段硝烟遮盖天地的日子里，萨利唯一记得的就是漫天的飞土和不时在耳边炸响的炮弹声。
　　到了最后的阶段，两方都几乎弹尽粮绝。
　　萨利和仅存的战友冲出沟壕，开始和敌方进行面对面的肉搏。

　　萨利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他麻木地挥舞着匕首，重复着那些机械的动作，直到对方死去，或是自己被对方杀死。

　　天边露出了晚霞，鲜艳得仿佛被血色所染。
　　萨利将匕首刺进了最后一个人的胸膛，猩红的热血溅在他的半边脸上，他松了手，扔下了尸体和匕首，回过头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这片寂静的土地上堆满了尸体，站着一个同样沉默的人。

　　萨利离开时，小镇里的积雪刚刚消融，露出了泥土里钻出的嫩芽。
　　回来时，面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萨利站在那片废墟外看了很久，秋风吹起了他身上披着的锦带，他摘下了胸前别着的各式勋章，把它们扔进了那片废墟，转身离开了这个小镇。
　　他沿着从前的路，走过湖泊，走过草地，走过被炮火轰得只剩一半的树，最终穿着军装坐在田埂上，放声大哭起来。

　　在战争中的英勇表现让萨利获得了伯爵的头衔和一笔不菲的财富，他搬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那里和从前的小镇有些相像，但是因为纬度的缘故，那里的四季只剩下了冬天和春天。

　　萨利伯爵坐在马车上，看着漫天的雪花一片片飘落。
　　这里的冬天远比他原先经历的要更寒冷，也更漫长。
　　伯爵开始迷恋酒精，他一个人买下了一座偌大的城堡，在里面独自生活。

　　一切都要从他喝醉了的那个下午说起。

　　那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不下雪的日子，伯爵抱着酒瓶走出城堡，忽然想去湖边逛逛。
　　他晃着身子，慢慢踱着步，浑然不知身后已经跟上了四五个人。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群人已经把他包围了。

　　身后就是被凿开冰层的湖面，除了面对这些人，伯爵无路可走。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外乡来的有钱人？”其中一个人偏头问着他身旁的同伙。
　　“就是他，错不了。”同伙眯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于是那个领头的男人掏出了一把刀，威胁道：“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伯爵盯着那人手里的刀看了一会儿，随后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砸，举起来对着他们，像是也举着一把刀。

　　他说：“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那群人顿时被激怒了，眼见着一场交战在所难免，一道声音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人回过头去，嚣张的气焰顿时减了大半。
　　一个红发的女子站在他们身后，她的个子并不算高，但是抿着嘴横着眉望过来时，众人都莫名地有些心虚。

　　“你，”女子指了指领头的那人，说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认识的人多了就可以在镇里横行霸道了？你信不信我告诉你奶奶，他生病时花的钱是他孙子抢来的？”

　　“还有你，”女子又把矛头对准了刚才说话的那个同伙，“是不是赌钱赌输了就来撺掇别人抢劫，就为了分到一点赃款继续去赌？你对得起你的妈妈吗？”

　　一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说下来，领头的那个人已经默默地把刀收回去了。

　　“还站在这里干嘛，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有这种行为，”女子提高声音说道，随后看向了领头的那个人，“你去我父亲那里一趟，他正好有个工作缺人。”

　　几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女子这才把眼神投向那个望过来的金发男子。
　　对上视线的那刻，男子飞速地移开了目光。

　　“你好，我叫玛丽，”她笑了笑，脸上露出一对酒窝，“你没受伤吧？”

　　久违的阳光拨开云层照了下来，萨利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蝉鸣声的夏天。
　　他飞快地把身后握着的半个酒瓶扔进了湖里，说道：“我，我没，呃。没受伤。”

　　面前的女子掩着嘴笑了起来，萨利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下的玛丽好似降落至人间的天使，晃得萨利移不开视线。

　　只一眼，便是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