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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溯 那股闷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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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什……你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吗?”
萨利伯爵的手上攥着一个光滑的衣架,他接过男仆递过来的一件破烂衣服,把它细致整理后挂在了上面。
“我的主人,那是神父在为隔壁的葬礼祷告。”
男仆半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替伯爵打开了面前的那扇衣柜大门。
二十多件样式各异的衣服被整齐地挂在红木铸就的衣柜里,伯爵伸手划过那些衣架,在腾出一小片空隙后,把那件破烂的衣服也挂了进去。
等到一切完成,他欣赏似的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随后满意地关上了柜门,开始继续之前的谈话。
“神父吗?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过他了。”
伯爵走到了房间的窗户边,透过夜色看到了不远处院子里亮着的火光。
在燃起的火堆旁,神父被众人包围。
他低垂着头双手合十,火焰的光芒在他的黑衣上跳动。
“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帮了我不少忙。”
伯爵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他转身问道:“我的阿诺呢?”
“他正在浴室里等您,我的主人。”
仆人递过来了一把钥匙。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暴雪将至的气息。
伯爵伸手关上了窗,接过钥匙,转身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迈得很大,下楼梯时,连衣摆都飞了起来。
一抹亮银色出现在他的腰间,但很快又被落下的衣角遮住了寒光。
“咔哒。”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显得格外清晰,氤氲的水汽从浴室里溢出,转瞬又像一团雾一般消散了。
男孩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从浴室里走出,衣摆恰巧过膝,显得露在外面的双腿更加地瘦削。
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黑影,拿毛巾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男孩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道身影靠着走廊的墙壁,拿一只手托了托腮帮子,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道:“在隔壁看着一帮傻子听我瞎说,好无聊哦~”
随后,他蹲了下来,漆黑的发梢在额间落下一片阴影。
“更何况,对罪人宣告‘最终的审判’这种有趣的事,不来参加未免有些可惜。”
晏二方平视着鹤青山,眼底幽深,仿佛在透过面前的这个躯壳注视着另一个灵魂。
鹤青山拿着毛巾又擦了几下头发,在那人的目光下,转身把它扔进了浴室的木桶里。
半干的卷发垂了一缕在脑门上,挡住了部分的视线。
鹤青山抬手拨开它,目不斜视地朝着走廊前方走去。
“别走这么快嘛,我的搭档。”
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鹤青山顿时感觉头顶一重,随后头发被人再次拨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顶着那头被揉得好似鸟窝一样的头发,刹住了脚步。
二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道巨响。
伯爵拿着钥匙的手抖了抖,原本带着些许激动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他快步地走下了楼梯,看到的只有那间敞开着门的浴室。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剩下天花板还在往地上滴落着水珠。
“艾什!”
伯爵气愤地扔掉了手里的钥匙,朝着楼道间大喊了一声。
同一时刻,伯爵视线盲区的楼梯一角。
晏二方轻松地侧过身,抓住了鹤青山挥过来的拳头。
他笑了笑,正打算继续调侃几句,原本抓着对方的手上却忽然一空。
一阵白光闪过,面前瘦弱的男孩瞬间变回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通体雪白的长袍,看上去圣洁无害,挥拳过来时却不带丝毫的犹豫。
“嗯?”
晏二方露出了一丝和先前不一样的神情,他又往另一个方向躲了躲,这次和上一次相比,显得略微有些吃力。
这个天使他……居然出乎意料的强?
不过,惊讶归惊讶,几招过后,晏二方一记阴险的扫堂腿,成功把鹤青山撂倒在了地板上。
“我还以为你们天使都不擅长打架的呢,哎,你的这个近战水平在天堂排第几?”
晏二方一只手撑在鹤青山身侧,漫不经心地问道。
鹤青山没有回答,他快速地挣扎了一番,但晏二方显然有所防备,愣是没让他逃脱。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伯爵站在走廊上回头一看,随后快速地向那里跑去,像是一只找到目标的狼。
一个拐弯过后,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伯爵站在楼梯上,额间暴起的青筋还未消退,眼神却定在了那片楼梯拐角的地面上。
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正压着一道身影,他的手往前一抓,揪起了对方的衣领。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男子回过头来,发梢微湿,眼底冰凉,眉间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微愠。
萨利伯爵被男人恍若尖冰的眼神惊得后退一步,却又在心底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带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不久前才刚刚见过。
被他压着的黑衣男子仰起头来往这看了一眼,索性不再反抗。
他的双臂枕在脑袋下,眼梢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对着伯爵打招呼道:“哈喽~”
伯爵心底绷着的弦有所松懈,他的目光盯着那两人,眨眼间右手悄悄背在了身后,摸上了腰间别着的那把利刃。
他正打算有所行动,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道骤然低沉的声音。
“我一般不动手,但是不巧,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脖颈,伯爵来不及反应,撕裂的疼痛感就瞬间弥漫至了全身。
那把利刃“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伯爵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直直地摔向地面,而身旁那道黑色的身影蹲了下来,对着他滚了很远的脑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拜拜。”
远处传来的对话声开始逐渐模糊起来。
“你怎么把他杀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先别管他,唔,按照我们合作项目的条约,这种对搭档单方面的暴力行为属于违约,你之前的两次都属于违约未遂。这样吧,我破例让你打一顿,怎么样?我要的不多,你开在人间的那家古董店,你在天堂银行存储的动产资金,你二十年的灵魂自由……”(声音诚恳,透着真切)
“去把他复活。”(声音沉默片刻)
“真的不想试试吗?”(魔鬼的蛊惑)
“不必了。”(天使突如其来的坚定)
下坠的感觉挤压着全身的每一寸皮肤,萨利伯爵呼吸一滞,随后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暗,墙上的时钟也定格在了一个奇怪的时间点。
雪白的窗纱就在此刻被狂风卷起,伯爵低下头,发现身下躺着的床单早已被自己沁出的冷汗打湿。
明明是寒冬,室内却犹如盛夏般闷热。
伯爵走下床,一把掀开飞舞的窗纱,朝着窗外看去。
隔壁的那群人依旧聚在院子里一起唱着圣歌,偶尔有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显得平和又安宁。
但是伯爵忽然烦躁起来,他扯了扯衣领,想起了方才的梦。
“艾什!”他于是喊道。
几秒的等待过后,无人回应他。
“艾什!”伯爵快走几步打开房门,又喊了一声。
壁橱里的火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熄灭了,伯爵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几圈,随后周围又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惨白的月光落进室内,朦胧地照亮着前方。
另一侧的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了下去。
黑暗中,伯爵又扯了扯衣领。
这次,他衬衣上的几颗金色扣子掉了下来,在走廊上滚远后,一级一级掉下了楼梯。
伯爵连忙跟了上去。
那些像弹珠一样的金色纽扣是妻子玛丽在结婚时亲手为他缝的,明天就是他和玛丽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伯爵并不想在这时弄丢它们。
不过奇怪的是,当伯爵沿着楼梯走到了大厅,低下头仔细找了一圈后,也依旧连一个纽扣的影子都没看见。
城堡里的仆人现下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原先烧着木柴的壁炉里此刻空空如也,伯爵想要去找平时放在大厅各个角落的油灯来照明,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那股闷热的感觉又来了,伯爵忍耐了一会儿,随后又把手放在衣领上扯了扯。
这次,衣服上所有的金色纽扣都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那般,全都散了下来。
纽扣咕噜噜的滚动声就好似是一场恐怖演出的开始信号,在它们通通滚入黑暗中消失不见后,大厅里摆放着的钢琴乍地弹奏起曲目来。
怪异尖锐的曲调侵占了原先寂静的城堡,窗外狂风大作,呼嚎的风声与琴声交缠在了一起,不停地袭击着萨利伯爵的耳膜。
身后再次传来了东西滚动的声响,伯爵回过头,看见一个脑袋从楼梯上掉了下来,滚到了脚边。
“我好痛啊。”
那个男孩的头转了转,朝着伯爵说道。
头顶忽然一凉,伯爵举起手摸了摸,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眼望去,大厅穹顶的吊灯里嵌着一个小男孩,他的肢体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伯爵,嘴角流出血来。
红色的地毯上泛起了令人作呕的气味,猩红的液体从二楼的走廊上倾泻而下,大厅的落地窗前出现了一道晃动的身影,窗帘被拧作绳子,挂住了那人的脑袋,像秋千一样荡着。
刹时间,整座城堡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伯爵站在大厅里,像极了一个浑身沾满血的恶魔。
直到周遭的一切再次安静了下来,伯爵也依旧保持着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姿势,愣愣凝视着头上的穹顶。
可大厅里地狱般的场景已经消失不见,城堡的大门也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门外已经下起了暴雪,冷刀一般的风刮了进来。
伯爵收回了仰头的视线,向前看去。那道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让尚且深处臆想之中的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回来啦,亲爱的。”
那人提起手边宽大的裙摆,缓步走进了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