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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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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烛明亮,盥盆中一水鲜红,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屋中久散不消,闷得人喘不上来气。
床榻前女子年近四十,哭得双目红肿。
苏晴将照舞的手轻握在掌中,细细地用热水擦拭干净,忍不住又落下热泪。她停了动作,哽咽着对男子说:“我以为我与你做了几十载夫妻,早就适应了担心受怕的日子,可是方才等在外面时……我、我根本不敢想。”
赵靖掖袖帮她拭去泪珠,轻声细语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的小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子由。”苏晴霎时抬头,她眼含泪珠,双目赤红,“小武他担负了太多,他不该如此。”
赵靖疲惫地抬手掩目,深叹一气,过了少顷才道:“等他醒来,他若是愿意,便依你。”
苏晴点头,她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拧了热毛巾给照舞擦脸。照舞唇无血色,呼吸微弱,苏晴拨开贴在他脸颊的一缕头发,蓦地瞪圆了双目,寒毛卓竖。
“子由。”苏晴惊恐至极,她双唇轻颤,“小武被背回来时满身是伤,他脸颊此处分明有道刀伤,可现在不见了。”
赵靖拄着拐弯腰凑近,阴影投在照舞半身。他数年前在战场上受了暗箭,不仅被砍断了腿,还因箭头有毒,坏了眼。
他半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见照舞脸颊虽稍显苍白,但并无什么伤口,便道:“小武被背回来时满身是血,情势危急,那游医又将我们皆拦在门外,匆匆一眼,夫人您难免看错,许是将血迹当作了刀伤。”
赵靖手搭她肩,轻抚着说:“适时你又慌又怕,号脉已是勉为其难,看错也是有的。”
“我虽是半路出家,但也苦研医书十几载,怎么会……”苏晴话语一顿,不愿说出那字,便立即改了口,“就算我医术不精号错了脉,也不该连伤口都看不准。”
苏晴搭着照舞的脉,又道:“脉象平稳缓长,小武确实没有了大碍。”她蓦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赵靖,“子由,万不可让那游医离开,定要将他留在府中。”
“夫人,你这是强人所难。”赵靖疑心苏晴是心急出错,便道:“游医自当四方游历,怎么会愿意留在一处。”
苏晴将被褥掖好,浮肿的双目怔怔地盯看照舞,她喃喃道:“为了小武,做什么我都甘愿。明日我就去求他,只有我有,他想要什么都予他,我势必要将他留在府中。”
“可他是个外人。”赵靖苦心劝诫,苏晴掩面而泣。他瞬时心软下来,揽着苏晴的肩哑声说:“今日之事已是冒险,他虽然答应了我们不会多言,但人心难测啊。我们理当催他快点离去,离得越远越好。”
“小武像及了你,不用问,我便料得他不会愿意。今下匈奴屡次来犯,此次竟袭了马市,他们来势汹汹,往后只会更加凶险。”苏晴低垂着头,痛苦地说:“你要我如何过这日子?”
赵靖怅然不语。
“马市之战确实古怪……”赵靖琢磨了少顷,也有些摸不准,便道:“夫人您说的也不无道理,那游医既已知晓,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倒也可行。”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安,又轻言叮嘱苏晴,“此中利害关系要与他说清楚,但万不可为难人家。那少年瞧着稚嫩,但若真像你所言医术深不可测,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我们别再叫鹰啄了眼。”
“我记下了。”苏晴神色坚定,“今夜叫他搪塞了过去,明日我定问个清楚,若是没什么异样,我便恳求他在府里留下。”
翌日清晨大雪不歇,赵靖将众人集聚议事堂,他一夜未睡,眼下青黑明显,竟有了几分风烛之态。
丫鬟奉上厚毯暖膝,赵靖抬手拒了,手中搁着烟袋,疲倦地说:先将昨夜马市一战报上来。”
堂下士兵俯首禀告,“昨夜匈奴突袭马市,我军二营巡防途中被袭,战损沙场四千余人。唐将军带几百将士先行支援,也全部殒命,无一人生还。”
堂内气氛瞬时变得沉闷,柳争和一众人坐居堂中,皆阴郁不言。赵靖连喝几杯热茶,才捏着茶盏艰难地说:“唐将军呢?
“唐将军在两军交战时不幸阵亡。”堂中士兵道:“我军打扫战场时找到了唐将军的尸体,唐小参军已经亲自将其尸体带回,此刻应当是接回了家中。”
茶盏被猛得砸地,赵靖愤怒难当,他骤然撂袖,斥道:“马市乃要地,匈奴都潜伏到了家门口,斥候为何毫无察觉?二营身兼巡查马市之责,又为何会毫无防备?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士兵立即单膝跪地,堂中再度沉寂,柳争目光缓缓扫视过去,见赵靖搭在茶案的手青筋暴起,呼吸微促。
正当凝重之时,门外跨步进来一人。
来人身披寒光铁甲,进来时地上抖落了些雪屑,他臂膊上绑着一圈白布,垂首跪在堂中,手撑着膝说:“卑职二营副将范威,为马市遇袭一事,前来领罚。”
“二营负巡查马市之责,却在马市损兵折将,你有何话说!”赵靖严声,“马市虽地处外围,但游牧民族也多有聚集,匈奴每每入侵总会绕开,此次为何不同以往?二营的斥候难道就全无察觉吗!”
“此役匈奴领军的是阿骨木,我军扫荡战场翻到了这杂种的尸体。卑职此前与这人交过手,这人善行军,不难打却难缠得很。他带领的冠鹰队养有猛禽探路,多次攻打我军都以骚扰为主。”
范威心中憋着气,想到某处眼眶又忍不住泛酸。
昨夜本是他和唐将军同往马市,结果世子要亲自探查,他便被遣回了营地。岂料匈奴竟敢在马市伏击,待他收得消息赶到之时已是遍地尸骨,为时已晚。
除了二营的兄弟,马市也无一活口。
范威恨得切齿,他眼眶微红,继续说:“凛冬之初将军曾以计谋引其入瓮,击杀冠鹰队近数万人。后斥候探得消息,阿骨木所属一族因元气大伤,很快便被他族拆分吞噬。”
柳争听闻此处心中‘咯噔’一声,他转看赵靖,果然见他神色也愈发端凝,下一息便听得范威说。
“这次他带领的是一支全新的队伍。”范威禀极此处也忍不住锁眉沉声,“从战场残余来看,阿骨木利用自身优势,带领部下不足千人,简装轻行直击马市,动作之快消息根本来不及传达。最可怖的是这几百人个个魁梧奇伟,壮硕似牛。”
范威从腰间摸出一块泛着精光的铁块,双手呈上,说:“匈奴此次用的兵刃也不同寻常,以此铁锻造成槊,长约半人多高,横扫之下别说人,马也得被打成一滩烂泥。”
赵靖拄拐站起,他几步走近,接过铁块在掌心掂量了几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山羊胡子老者也走近细看了一番,他道:“半人高的槊,恐有堪比两人的重量,可见这些人确实有惊天神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柳争蓦地想起先前曾遇到过个怪人,那时不知人世年月,游历至富贵繁华之都——帝京暨都。
彼时正逢帝王新政,大兴土木,欲在午门处建一座比肩天高的佛像。柳争那日路过,见一人身壮如熊,单手可托举比自身还大的巨石,便心觉稀奇,还特去问了一嘴。
只说那人是塞外人,祖上以锻器为生,后族群沦没,他们那一族人因天生神力,被客商当作稀罕之物转卖,成了供人驱使的奴隶。这人便是被人买下,送给了朝中某位高官,后几经辗转,被献给了帝王,才来了此处。
柳争估算着范威形容的槊棒,心道这几百人或许比不上那人神力,却也不是常人能有的力气。他见赵靖面沉如冰,拐柱微微发抖。
“百人不足为惧,怕只怕……”老者捋着胡子,忧叹道:“不止有这数百人。世子重创昏迷,二营伤亡惨重,此时重中之重在于马市之空。若是匈奴再次举旗进攻这一处,这道口子一旦被撕开,我方必将伤及元气,军心溃败。”
赵靖紧捏着铁块,范威却倏地伏跪在地,他高声道:“侯爷容禀,卑职此次来除了领罚还想帮死去的兄弟们讨笔银子!”
范威俯首磕地,头盔与地面撞出闷声,他道:“二营已有两年未添新兵,抚恤亡兵的银子也总是到的不及时,要是碰上谁家实在熬不住了,唐将军还要从自个儿腰包里挤点儿先垫给弟兄。唐将军是个好将领,弟兄们愿意跟着他卖命,可大伙都有家里人要养活,活着挨几顿饥便罢了,人一没,往后全家人可都全指望那点抚恤金过活了。”
赵靖将铁块搁在茶案,他转看山羊胡子老者,老者便禀道:“抚恤金一事世子也颇为头痛,曾与属下多次商议,均未果,其因由还是在于朝廷近几年下拨的粮草数目皆是按旧数。世子曾让我们多次拟呈奏报,可就如石沉大海,拨下来的银子粮草依旧是那个数。”
堂中在座其余皆叹一声,柳争右手边之人道:“是如此,最糟心的就是隆冬寒日,匈奴来势汹汹,军需往往都会面临紧缺之困。可这个时节,将士家中也正是米面罄尽之时,此事其余几营也皆有上报,世子紧了又紧,也总要费些时日。”
“是了。”另有一人道:“核数上报也需得个几日。”
堂内一时无话,赵靖也在思考,他目光扫视堂下一圈,见众人皆都在深虑,便又将目光聚集右下首座之人。
“这事确实是有难处。”赵靖看着山羊胡子,“孟老觉得呢?”
孟老侧身面对赵靖,答话道:“此事难就难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究其根源便是账目上根本没有这笔银子。北境这边奏报呈上去,京都那边一看是要钱,连驳回都懒得顾上,每次随粮草一道来的内宦还要泪干肠断的哭上一顿,苦诉国库空虚,上头并非是刻意不批。”
“皆是虚言!”一人拂袖愤言,“这些年北境的将士们都勒着裤腰带,可北境身后的关南路却养了一批吃闲饭的,上头哪是没钱,分明是刻意打压!”
“文永话糙理不糙。”孟老抬袖拱手,“在座皆心知杜明,世子多次上书朝堂都被压下不报,大抵是朝堂想扣着北境的银袋,唯恐侯爷生了不轨之心。依我等见地此事也不难,我们不妨学一学那内宦,‘哭穷’便是一计。”
“哭穷?”赵靖臂搭案桌,磕了磕烟袋,“孟老有何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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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