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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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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闲玉刚从榻上起身,就见挡着窗的帘一掀一合,屋内已经多出一人。即墨枝腰背银链缠络,半边赤膊手握弯刀,弯刀形似一把重弓,弓身处寒刃凝光,弓弦处做刀柄,繁复纹路缠绕,通体都似青铜锻造,又更为锋芒逼人。
“烧柴火的,竟还真是你!”即墨枝见景闲玉盯着他手,便索性举刀横扫一刀,骨醉划出劲风将桌腿削断一半,景闲玉抬臂挡面,听得他道:“你见过的,一刀可将人劈成两半。”
景闲玉想起先前被一分为二的麻子,那时即墨枝出手太快,他只瞧见一道光,竟连即墨枝使的什么武器都未看清。即墨枝劈出一刀后便收了骨醉,自顾自在桌前坐下,他不嫌被削去桌腿的桌还没有椅子高,自斟了杯茶,道:“我道是背伞的那位带你来此,又见离河异样,所以你是和谁一道来的?”
“苏木。”景闲玉想着上次即墨枝推他一把之事,便又重新坐回床榻,和即墨枝隔着东珠帘。他道:“听颜娘说苏木似乎身陷险境,你不救他?”
“我为何救他。”即墨枝支腿撑臂,“他要抓我禅山殿使,我追他便是要给他使绊子。若是死了正好,省得我费劲拦他。”他注视珠帘,“今日怎的不见缠着你的那团子?”
“玩腻了,便赶他走了。”景闲玉道。
“原来如此。”即墨枝道:“我来此时路上还瞧见了那团子,他在后面偷偷跟着你呢,看着好不可怜。”
无人作答,景闲玉端坐床榻半响无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即墨枝翘腿踩着桌子,又道:“你不信我?你被抓时我还瞧见他偷偷抹泪珠,都哭肿了一大圈。”
即墨枝仍听不见景闲玉答话便失了耐心,越瞧着挡人的珠帘越不顺心,只深吸一气,就见珠帘断裂东珠蹦溅一地,“叮叮咚咚”滚到景闲玉的脚边。
景闲玉踢开东珠,道:“我不信。”
只三个字便引得即墨枝抚掌大笑,没了碍眼的帘子即墨枝总算便能直视着景闲玉,他道:“油盐不进,真是半点没改,没劲得很!”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跟没跟着你不知道,不过他确实就在此地。”
景闲玉觉得即墨枝话里有话,像是心里有气在耍着他玩,便猜测自己哪一世或许是得罪了他。
即墨枝靠着窗侧身看他,道:“你不问我人在何处?罢了罢了,忘了你这蠢笨脑子记不住事儿。”说着身移半步,叫道:“老龟,开窗!”
话音刚落便见楼内‘轰隆’一声响,整个楼随之一晃,景闲玉再临窗望去便见比屋连甍,街上往来人影都缩成了虫子般大小,不远处群山万壑皆收眼底。他们居高临下,就在昂首老龟的嘴里。
“想必你来时过离河了吧。”即墨枝指着一处,“团子就在那儿。”
即墨枝所指之处红河穿梭环绕像一条巨大的红龙,景闲玉见河面依旧无任何遮挡,便道:“他在河中?”
“我还以为你当真对他铁石心肠。”即墨枝揶揄着说:“这便忍不住了?那处河水混着地火,触之犹如火灼,地火焚身,身处其中便能感受筋骨一寸一寸被地火吞噬,碎裂成渣再焦成炭,动一动便跟要碎掉一般……”
即墨枝锐利地盯看着景闲玉,将话说得直白残忍,见景闲玉始终面色不变,便愤恨道:“果真是没心,话说到这般份上竟还是无动于衷。”他唇角勾笑,又道:“你近来可是多梦?”
景闲玉沉吟不答,他本不信即墨枝所言,又蓦地想起柳争临走时说的话。柳争也看出他日日多梦,问的和即墨枝一般无二,又说要去寻些好处来。
即墨枝见景闲玉似有所被打动,便继续道:“离河乃是前任地主身陨时化成,河底沉着一颗他随身带了万年的厄珠,传闻此厄珠能驱逐噩梦,带人转运。他这般做可都是为你啊。”说罢撑手凌空一跳,景闲玉见他头上金链晃眼,人已经不见踪影。
即墨枝的声音随着风吹进万里楼,如雷贯耳般响彻每处,“颜娘,这人先放在你这,若是跑了便要老龟整个爪子来抵!”
话音刚落就见得老龟身子一抖,景闲玉再看窗外依旧变成了先前那副场景,只是楼中断梁残破都已修好。小七张着嘴在屋门外吐泡泡,她手端托案盘游移许久才推门进入,正见景闲玉合上了帘。她将案盘放至矮桌,道:“姐姐说公子有事尽管吩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莫怪罪。”
景闲玉踩着满地碎珠,问道:“除了背着伞的青衣公子,和我一道那少年去了哪?”
“公子放心,姐姐看不上他,叫人灌醉了,扔去了楼下屋子。”小七见满地珠子便两眼发光,她张大口深吸一气,将满地的珠子都吞进肚里,又揉着腹打了个饱嗝,才道:“公子可要我去将人寻来?”
“不用。”景闲玉在她身前坐下,“我问你一问。城外的离河中是否沉着什么宝物?”
“宝物,什么宝物?”小七挠头抓耳,嘴一张一合道:“没听说过啊。不过离河中能有什么宝物,就算有也早被地火烧化了。”
小七说罢又将屋内断桌残骸一切复原如初,才合门退出。景闲玉和衣上榻,脑中竟不断闪过离河死寂不动的水。他彻夜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得楼内舞乐声渐起,他将头蒙进被褥,沉沉睡去,再醒时听得楼内依旧吵闹。
十方地不分时序昼夜,万里楼便日夜笙箫不歇。道中拖着鲤鱼尾的女子齐头并站成列,见景闲玉开门而出,便立刻恭迎上前。
“楼内温泉养灵,公子可要前去沐浴?”
景闲玉睡得身乏头晕,便颔首跟在女子身后。女子前头引路下阶,绕过几道后掀了帘子见着雾气氤氲才躬身退出。景闲玉脱衣下水靠着石壁,手边酒菜、衣物一应俱全。
景闲玉换衣再出,见帘子外石块上背身蹲着一只金蟾。金蟾听着响动转过身,口中吞吐出一大团烟雾,正与内室飘出的雾气融成一体,呛得景闲玉咳出几声。
“对不住了娃娃。”金蝉拿下烟袋挂在背上,热切问道:“你叫何名啊?”
“景闲玉。”景闲玉道:“您在等我?”
“对喽。天爷我昨夜都看到听见了,你与那蝉山洞主是何关系啊?”金蝉围着景闲玉蹦着打量了一圈,“你快与天爷我说道说道,说不准哪日还能编纂进新文里。”
“戏文真真假假您老随便编纂,反正真假难辨。”景闲玉走出两步,突然想起又道:“我和蝉山洞主当真有几分缘,告知您也无妨,不过我有一事相问,天爷能否也为我解一惑?”
“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天爷跟着景闲玉蹦上阶,嘚瑟的将烟袋叼进嘴里,摇头晃脑道:“十方地就没有我天爷不晓得的事,娃娃你尽管问!”
“我听闻离河里沉着一宝,名为厄珠。”景闲玉低眸,“不知真假?”
天爷和景闲玉膝盖一般高,他沿路踩着景闲玉发上滴答的水,随口答道:“厄珠算什么宝贝,不过是名痴女的苦泪罢了。天爷我劝娃娃你别打这主意,这厄珠又不能涨修为,无甚大用处,还沉去了离河底,万般好也是浮云,你啊只当是个传闻听听热闹罢了。”
“如此说来是真有?”景闲玉脚步微顿,“那这厄珠是否能为人驱散噩梦,时来运转?”
“也就这点用处罢了。”天爷道:“万年前前任地主路经北河口干舌燥便舀水一瓢,这一照面就引得北河里一条鲛人芳心暗许,她苦恋千年不得,死前流下的泪便化作了厄珠,唯愿替她长伴地主身侧。只说地主当真是将它日日带着,传言有日碰上了瘴灵,他喜钻进梦中让人沉睡,再夺其灵根助己修炼。他有眼无珠盯上了地主,竟被厄珠反困噩梦中,丢了半条命。”
“厄珠说来是个凶物,大凶,一切瞧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皆避着它。”擦肩而过的鲤鱼尾皆会绕开天爷,还会垂头恭敬尊称一声,天爷眯眼点头,跟在景闲玉蹦得飞快,“娃娃啊,天爷我说完了,你快跟我说说你和那蝉山洞主是何关系?”
“这关系大了……”景闲玉有意卖关子,随意从女子手中拿了壶酒倚靠栏道:“您上回书说到万年前地主现世,再往后如何了?”
天爷接过景闲玉斟的酒,轻轻一跳就坐上了栏杆,“还能如何,便是我们都知晓那般,地火之后都被悉数压制于焱山山脉之中,焱山就成了一座刑戮山。”他伸舌卷了口酒,又道:“几百年前地火再次暴动,又有传闻说是因万年来的怨气所积,实则我们这位地主并非不惧地火。所谓怨念深重,地火反噬,全赖有一灵物与之相生相克,方能压制地火。”
“什么灵物?”景闲玉侧目看他。
“谁晓得哩。要天爷我说未能亲眼所见,皆是道听途说。”天爷打了个酒嗝,醉意上头,“若真是有这么个宝物,怎的无缘无故地火又会暴动。说来也巧恰逢三山洞主皆不在,竟一个没赶往焱山援助……”
“再后来呢?”景闲玉见天爷已经舌头打结,坐也坐不稳当,摇了摇他,“如何了?”
“再后来……”天爷昏昏欲睡,强撑着想了下,嘿笑道:“再后来,就没了。这不过是几百年的事,哪还有什么后来……再后来便是你、你说要告诉我蝉山洞主和你的关系……”说及此倏忽坐直了身子,拽着景闲玉的袖道:“你、你还未告诉天爷我呢!”
景闲玉被他扯着袖,便绷直了衣袖拽着它,道:“蝉山洞主喜爱围着灶台打转,烧得一手好饭,那是色香味俱全。”
“胡说八道。”天爷摇摇晃晃,从身后抽了烟袋抿一口,道:“谁不知经蝉山洞主过手的吃食根本不能入口,你话中有诈。快、快说,你和蝉山洞主到底有何渊源,还有蝉山洞主要找的那青衣又是何来路。”
“是稍稍润色些许,我和那蝉山洞主不过一饭之缘,和那青衣更是不熟。”景闲玉道:“不敢诓骗。”
“我谅谅你也不敢。”天爷喝得迷糊,坐在杆上摇摇欲坠。他抽着烟袋,得了答复便意得志满、悠闲自在地往后一躺,‘咕噜咕噜’滚下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