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事 欲说还休》亦良词

25、一病试人心

　　从前看史书就感叹好的皇帝总是短命，而今看到勤勤恳恳的朝银帝躺在病床上，落雪又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庸医害人。因为整日和简阳王在床榻边伺候汤药，所以看着成群的太医进进出出，活生生把一个普通的流感治成了大病。
　　那日趁着寝殿内无人，落雪应朝银帝的要求读着繁琐的折子 ，为了让朝银帝不怀疑自己智慧过人，她故意读得磕磕巴巴，还时不时说：“皇帝爹爹太不容易了，生着病还要做这么多事。”
　　朝银帝低低地咳着，然后笑了笑，哑着嗓子说：“哎，身为帝王既要能享受得了至尊无上的地位和权柄也要能耐得住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和寂寞的能力。落雪还太小，长大后就明白了。”
　　落雪一看朝银帝今日心情好便放下了折子小声道：“小时候我也这样病过，方丈和师兄们就给我喝用冻梨和干薄荷叶煮的汤水，每隔一个时辰再喝一杯清泉水，还要吃一个苹果，然后病就好了。”
　　看着落雪在跟自己说小秘密似的样子，朝银帝心情也好了写，不由得点点头道：“是啊，汤药太苦了。你讲的应该是佛家的素食疗法，那薄荷叶也算一味药材，如果配上泡汤泉可能效果会更好呢。”
　　“皇帝爹爹为什么不去试试，还要吃这么苦的药。”落雪一听就知道朝银帝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赶紧好奇地问。
　　“哎，落雪你可知天子一言影响百万人，我给你讲个例子吧。我记得那时我还在藩地为王爷，前朝的天子特别喜好饲养鹿，又喜好饮鹿血，穿动物制成的衣物，所以很多臣子为了讨君王欢喜也跟着饲养了很多动物，喜欢穿皮制的衣服，那几年在市场上最贵的就是动物了，导致很多人放弃了耕种农桑，而一心想要成为好的猎人。所以身为君王不能将自己的喜好公布于众，根据旧例就好。”朝银帝说着脸上却是若有所失的神情，落雪看着有些心疼这个老人。
　　“落雪谨记父皇的教诲，以天下百姓为先。”落雪躬身回答过后却又调皮着说：“可是我们可以私下试试多喝点白开水，多吃点炖梨，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让病赶快好起来啊。”朝银帝一开始只想解释几句，让小孩子不会觉得自己不重视她的意见。但他听到落雪后面的这句话就呵呵呵地笑了，他老顽固地递了个眼神，落雪就像个小精灵一样提着裙子向殿外跑去。可是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迎面撞上来送汤药的贵妃和高阳王妃等人，吓得一群有身份的人叫了起来。
　　“要死了，这是谁啊这么莽撞，吓死本宫了。”
　　“是啊，惊了圣驾怎么办？”
　　“抓了抓了。”
　　“咳咳……”朝银帝听着外面乱做一团的响声便故意大声咳了起来，落雪吓得赶紧乖乖地要跪在地上向贵人们请罪。
　　“哎呀，我的小主子这是怎么了，谁能当得起您这一跪啊，这可是要让皇上心疼了啊。”郝公公刚好从殿外进来，嘴里喊着赶紧去拉要跪下的落雪，两个人半拉半跪之间，高阳王妃早走过来打圆场道：“哎呀，是我们可爱的落雪啊。算了，一个孩子而已，众位娘娘和众位妹妹就不要计较了。”
　　落雪趁机站起身又跟着郝公公回到了朝银帝的寝床边，一群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听了就让落雪觉得压力山大，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朝银帝想着他真是自找苦吃，娶这么多女人干嘛。有女人的地方是非也多，这真是一点都不假。
　　看着他们假模假样地给朝银帝请了安，落雪按照周嬷嬷教的给她们一一请安后就自觉地静立在旁边了。四个女人一共带来了四种汤，两个侍女就是八个人，让寝殿里顿时充满了脂粉味，从来不碰胭脂水粉的落雪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朝银帝说了句：“都放下吧，我饿了就喝，让简阳王妃留下侍疾就可以了。”
　　本以为几个女人会又一次施了礼离开，谁知贾妃娘娘却给刘贵妃递了个眼神，刘贵妃就蹲下身子行礼道：“简阳王妃年龄太小了，怎么会侍疾，还是让高阳王妃留下来或者臣妾们来吧。”
　　“贵妃娘娘说的有理，如果传出去还指不定被人怎么编排我们这些枕边人呢。”贾妃娘娘没等朝银帝回答，继续道，“外人准会说我们这些大人欺负一个孩子，简阳王心里也许也会埋怨我们这些长辈不通情理啊。”
　　“就是啊父皇，我都这么大了，都没有为您侍疾过。”朝阳公主噘嘴说着，赌气道，“不行，今天我也要留下给父皇侍疾。”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看着四个女人演得很是逼真，落雪撇撇嘴觉得做男人也好辛苦啊，她心思活络得已经想到简阳王如果登帝是不是更有意思呢。朝银帝看着小落雪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觉得她肯定不知道想什么有的没的，也许在看笑话。他只得脸一沉，朗声道：“看来我真的老了，无用了，说的话也不管用了……”嗓子本来就有些嘶哑，再加上故意用力说，好像用了很多力，累得都咳了起来，一挥手，不知是谁做的汤药便被摔在了地上，洒了一地，吓得离寝榻最近的几个人不由得跳起了脚。
　　“皇上息怒啊，看汤都溅到小主子的脚上了。”郝公公说着赶紧过来题落雪擦拭脚上的汤汁，皇帝这才意识到落雪真的很稳得住，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还不快带着落雪去换身衣服。”朝银帝说着，嫌弃地起了身，也不理会身后大眼瞪小眼的众人去看折子去了。
　　刚刚处理完朝事的几个皇子刚好赶来，看着几个有些慌张的女眷都有些懵，便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皇帝的身体不适。在站在一旁的简阳王早就不耐烦地抬脚走开了，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是灌进了耳朵里。他带着落雪从后殿出来时，屋子里早已跪满了人，请罪的请罪，哭泣的哭泣配合得十分默契。朝银帝心下冷笑，简阳王也觉得很可笑，只是低低地道了声：“父皇，落雪确实年纪还小不能做好侍疾的事，不如让各位娘娘们轮番侍疾吧。我先带落雪回牡丹宫休息了。”
　　“说的不错，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既然你们都如此担心朕，那就轮番侍疾吧，让周贵妃去安排吧。”朝银帝听罢，苦笑了一声说着，挥了挥手，简阳王就带着落雪退下去了。
　　“我今天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落雪看了看私下无人便悄悄拉着简阳王的衣袖解释着。
　　“不是你的错，不要想太多。”简阳蹲下身看着一脸委屈的落雪安慰着，想了想又说，“不要总担心什么，像其他的小孩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都有我呢。”
　　看着简阳王清澈又温和的眼睛，落雪轻轻点了点头，还是对着他低低说出了自己和朝银帝之间对话的事，然后拉着简阳王亲自给朝银帝炖了薄荷加甜梨的汤。周嬷嬷看着两个人对皇上如此用心就悄悄让宫女去请来了郝公公，所以当郝公公亲自端着那盏汤时，站在一旁的周贵妃笑吟吟地道：“皇上，快把我的汤给我吧，尝尝孩子们的心意。”
　　“还是你懂事。”朝银帝一听便笑了，然后说，“别这么小家子气，你们的汤朕都喝。”
　　“皇上。”周贵妃娇嗔地喊了一句，道，“想喝臣妾的汤还不容易，两个孩子难得进宫住一次啊。”朝银帝听罢，拍了拍周贵妃的手，算是给她一个最想要的安慰，但还是没有把周贵妃的汤推开，对着郝公公说了句：“好好放着贵妃的汤，等会渴了喝。”郝公公笑吟吟地答应着，对着周贵妃递了一个十分赞赏的眼神。周贵妃捂着嘴花枝乱颤地笑着，然后把薄荷炖雪梨小心地倒进了青花瓷碗里，用银勺搅拌着吹着凉递到了朝银帝的嘴边……
　　坐在马车上的高阳王及王妃低声地数落着落雪，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毛丫头竟然能让朝银帝如此的喜爱。刘贵妃和贾妃两个人也攒了一肚子气正在各自的宫里砸东西呢，朝阳公主觉得落雪真是她的克星，每次遇到她都没有什么好事情。她们身边的宫女和內侍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知道只要此时敛声静气，任打任骂，让主子发一下邪火就好了，大不了再把宫里的布景换一遍，反正库房里多的是。
　　因为后宫没有正宫娘娘，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几个贵妃一起商量的，每个月的后宫账单都是周贵妃来看，因为后宫也没有多少正经的主子，所以朝银帝没怎么过问过后宫的开支情况。那些会讨好的奴才，就能得到主子很多赏赐的东西，那些本本分分的宫女就过得比较清汤寡水了，而牡丹宫里的宫人就是得不到什么赏赐的人。
　　落雪睡了个午觉，把精神补了回来，看着殿里静悄悄的便没有唤人伺候，随意在殿里走着，不巧刚好经过茶室时就听到了几个宫女的谈话。
　　“守着这里这么久，真无聊。”
　　“你想换个主子伺候？”
　　“可能吗？哪个主子会要我们啊。”
　　“不要这样说，小心被主子听到。”
　　“哪有什么主子，皇上偶尔才来一次。”
　　“别说了，王爷，王妃也是主子啊。小心听到。”落雪看着那个有些胆小的宫女朝四下探看的样子，悄悄把身子隐在了窗下，半趴着回到了寝殿，还故意把凳子踢倒了，果不其然，那两个宫女迅速地跑了进来。
　　“小主子可曾碰着，奴婢该死。”那个胆小的宫女最先跑进来，急急地问，后面那个想要离开的宫女虽然也跟着，但只是跟着跪了下来。
　　“我和王爷在宫里住着真是麻烦你们了，等下去周嬷嬷那儿领50两银子，算是我和王爷的赏赐了。”落雪说着，示意了一下让二人起来。二人相视一笑便退了下去，周嬷嬷闻声而来虽然按照落雪的吩咐做了事，可对着牡丹宫里的宫女却起了疑心。
　　“趁着两位主子不在我想对大家说几句话。”周嬷嬷看着静立在院子里的人淡淡地说着，“虽然牡丹宫中主子不常来，但是在此处当差也是一种福气。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想留在牡丹宫的人好好当差，如果想要另谋高就的人也说一声，王爷和王妃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我等誓死守在牡丹宫，请主子们放心。”一些人听罢，齐声答道。
　　周嬷嬷看着众人，只是随手一指便把几个貌合神离的人就揪了出来，然后说了句：“我会告诉內侍监的管事，重新给你们分配活计。这是两位主子的赏赐，收好了。”说完，周嬷嬷就转身进了殿内，众人也散去了，那几个貌合神离的人也被带出了牡丹宫。落雪站在牡丹宫外看着离去的那几个人，笑着对简阳王说：“哎，其实在牡丹宫里当宫女挺好的，为什么想着去热闹的宫殿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类的人，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权，也有人求安逸，你呢，长大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简阳王看着那几个宫女想了一下问着。
　　“我啊。我还小呢。”落雪说着，然后想了下继续道，“我想做一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鸟。然后飞的高高的。”简阳听罢愣了一下，继而脸色又开始冷了。落雪没有理会简阳的脸色，真得像欢快的鸟儿一样跑着去看远处盛开的菊花了。简阳在后面跟着，看着那欢快的鸟儿，不知道这朵花骨朵什么时候能像花儿一样开放，作为等着要采花的人，有时也是很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