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Tolken

13、13 连山乘坐的

　　连山乘坐的萨南达制造的船，搭载着许多的珍禽异兽，以及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商人，还有少数为船上的人念经祈福的僧人，出发了。在距离坎特西亚越来越近之时，船底漏的水也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在连山好不容易把一位年轻的僧侣从水中拖上岸之后，他回头看向搁浅在摊上的木板。他已经没力气再有什么动作，木板被下一个浪头拍回了水中。
　　海水中到处是这样的木板，船的尸体，和人类的尸体。动物都被关在笼子里，尸体没有办法飘上来。
　　他听见了陆地的一方传来的声音，但是没有力气抬头去看。身体愈加疲惫，意识却一直很清醒。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有许多马，还有些人的交流声。他学过一些外语，要是放在平时，认真倾听，还能勉强听得出来，但是此刻他累到什么也没听懂。
　　而后他发觉自己的感官放大了，因为声音越来越清楚了。他努力翻了个身，才发觉不是什么感官的原因，而是那些人确实靠近了。他翻得这个身使对方注意到了他。他们安静地靠近。他就躺在水坑里，浪有的时候会打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最先走近的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他奇异的样貌和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议。而后男人扶着他坐起来，动作充满了善意。连山顾不得别的，一恢复了力气，就开始脱自己湿透了的衣服。扇子从他怀间掉出来，只剩下完好的扇骨，用来粘着扇面的宣纸早就糊作一团了。
　　男人把扇子拾起来，想交还给他，见连山没有什么能放这扇子的地方，只好又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把自己的披风递给连山，连山摇摇头，又开始扒自己身边的僧侣的衣服。
　　僧侣还活着，只是气息很微弱。那个坎特西亚人向自己的同伴要来了几张破布似的披风，给他们两人披上。连山环顾四周，看着坎特西亚人忙着从水边漂浮的袋子里把东西倒出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活着。
　　随后，他的腹部被一阵痛绞住了，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悲伤。他又失力地躺回沙滩上。

　　再醒来的时候，他和他的僧侣老乡已经被坎特西亚人移了个地。这些异族人在他们头上支了个小帐篷。这里离得海边不算太远，因为他仍能隐约听见海浪的声音。
　　他过去探了探那位僧侣的鼻息，感受到湿润的气息拍在他的手上，松了口气。他与对方说过几句话，但是始终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其中有阿尼拉、阿布哈之类的音节。
　　他从帐篷里钻出去——说白了，那就是块布——一下子就看见了扶住他的那位坎特西亚人。那坎特西亚人坐在一群人的中间，服饰和其他人看起来都有点不同，像是个首领一样的人物。他们正在吃东西，看动作是在交流，只是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和海水的声音盖住了。那人见连山醒了，便走到连山身边，递给他一些衣服。
　　连山咽了几口口水，感觉自己又饿又渴，说话的时候喉咙仿佛被黏住了，怎么也撕扯不开，“谢谢。”他艰难地用坎特西亚语说道。
　　那个人看起来很吃惊，连忙说了一大串的话。连山只听懂几个词，因为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学习的语言实际听起来竟是这样的，过去他只听萨南达人说过坎特西亚语，无论是音调还是连贯程度都无法和真正的坎特西亚人说得话相提并论。总而言之，他并没听懂多少，只好歉意地对这个坎特西亚人笑了笑。
　　坎特西亚人也发现了问题，于是领他到一处坐下，给他了一只口袋。
　　“喝点水吧。”坎特西亚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连山有些担忧，不过转念想到对方既然救了他一命，现在二人的实力又很悬殊——不管怎么说，对方身上带着刀剑，而且那么多的坎特西亚人都配着——实在没必要在水里搞什么名堂。再说，他对对方的感激是多于猜疑的。
　　“我叫伊安·克里斯托夫，奉命来迎接来自萨南达的外交官。”坎特西亚人又说，声音依旧很慢，“对于你们的遭遇我很抱歉。”他看了看连山，犹豫了一下，道，“这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没有得到应有的东西，皇帝不会给你们船让你们回去。”
　　连山一点不担心的样子，让伊安以为他是不是没听懂。正当他要开口再说一遍的时候，连山回答——用他拿奇怪的语调，“这正好，我也没打算要回去。”
　　伊安有些诧异。不过想到自己正在经历的革命，他也没说什么。在萨南达人来之前，他们就听说了萨南达的领袖是热衷于向它国展现财富的人——和封闭前的坎特西亚多么相似！这些财富和领袖的关系又是多么微弱！它们全是由百姓们赖以生存的、甚至可以说是由他们的生命一点点堆积起来的。他们在海边打捞起的袋子里装着的那些饰品，即使被泥沙裹挟，只要一经清洗，就会展现出耀眼的光芒，大概萨南达的百姓也与坎特西亚的百姓一样，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辉。
　　他突然想起来，从怀里拿出了那把没有扇面的扇骨，递给了连山。连山面露喜悦，“谢谢。我以为我把她忘记了，再也见不到它了。”

　　过了一日，僧侣才醒过来。不过他比连山的情况要差得多，非常虚弱，而且一直发着高烧。连山只给他喂下一些水。坎特西亚人为难地表示他们不得不回城里去时，伊安留了一匹马和一些食物给他们，还有一个地址，嘱托他们若是恢复了些，可以来找自己。
　　连山望着伊安离开的背影，就如同那日望着连尘离去。伊安给了他一个坎特西亚的名字，他牢牢地记着。
　　在食物快要吃光时，名为阿巴哈的僧侣仍难以坐起身来，更不要提骑马了。连山想，要是食物全吃光了，阿巴哈仍然是这样，他就把马杀了，能撑一日是一日。
　　在食物吃完的那一天，阿巴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连山休息了一晚上，跨在马背上，骑着马走出这个荒无人烟的村庄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伊安骑着马来了。
　　伊安用自己给他取得名字叫他，“艾格蒙特......阿巴哈怎么样了？”
　　连山也喊回去，“他死了。”
　　伊安停下了马，“和我走吧。你兴许对我在做得事情感兴趣。”
　　连山这才知道，对方是坎特西亚的骑士长，也是一名革命者。连山开玩笑般地说，“我差点也是了。”
　　“是什么？骑士长吗？”
　　“不，是革命者。”
　　伊安露出伤感的表情，“我想让你知道，在你们来的路上，萨南达已经不存在了。听说起义军烧毁了王城，那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啊，是吗。好在阿巴哈没有听到这个消息。毕竟他是依附于“家”活着的。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活着没有意义的痛苦远大于死了“

　　连山受到伊安的邀请，就住在伊安的家中。坎特西亚的房子和萨南达的长得很不一样，最初，连山对那种过高的石头墙顶很不习惯。在伊安·克里斯托夫在家的时候，他们二人成日待在一起。
　　家中的女主人虽无一官半职，但是不常在他跟前露面，常常奔走在外。对外的说法是女主人喜好玩乐，常常参加一些女性可以参加的沙龙。
　　对于异族的年轻男人的喜爱，伊安并没有掩饰。他并非不在意自己的妻子兼好友的感受，只是妻子与他对彼此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他不用担心自己这样做会伤了妻子的心。
　　一日，多洛莉丝如往日一般离开了家，而后隔了好几个月才回来。她回来时，右侧的脸只剩下被烧伤后又勉强长好的皮肤。她原先黝黑的皮肤与内部的肉不分彼此的粘连在一起。
　　多洛莉丝的心情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坐下来和他们一起草草吃了晚饭。她左侧的脸移动的幅度比右边的要大很多，显得有些扭曲。那一顿具体吃了些什么，连山毫无印象。他以为自己会很吃不惯坎特西亚的食物，几个月来，他却快要忘记自己故国的味道了。
　　吃完晚饭，伊安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去散个步。据说坎特西亚的首都阿芬布隆比起其他的城邦要富裕许多，连种在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是从异国移植过来的，更不要提那些高耸的建筑。然而在连山看来，这个城市现在显得很是冷清，夜间也没有灯，偶有路过的马车也是一刻也不敢停地疾驰而过，否则就会被黑暗追赶上。他们没走太远，只在漆黑的街道间走了一小圈，因为空气中有即将下雨的味道，伊安便与他一起往回走了。
　　“为什么不点上油灯？”连山问他。
　　骑士长笑了笑，月光很亮，连山在黑暗中却能看清他的脸，“负责这片的点灯人罢工不干了。已经好多天了。你不太在晚上出来吧？原来有灯的时候，这里倒是更亮一点。”
　　“原来萨南达的夜晚也很明亮。现在也没有人会为了萨南达点灯了吧。萨南达也从来没有庇护过自己的人民啊。”
　　伊安停下了脚步。连山跟着他一起停了，随后二人又一前一后地走了起来。
　　“你觉得，这个事情有成功的可能吗？”
　　“是什么，是说政变吗？”
　　“是啊。你从萨南达逃走，就是觉得已经无力回天了吧。我们的远在他乡的领袖所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动，但是，真的能够改变人们悲惨的境地吗？”
　　连山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世间没有一种革命不需要流血——除非那是某一阶层的人们的自我安慰。既然流血，就一定会出现被害的无辜者。也没有哪种革命会真的成功，因为任何的革命的成果最终都会在传播的过程中被瓦解，被扭曲。连尘曾有改变萨南达的机会，不过这一切也一定会在某日发生。我们所作的一切某一日都会消失，无论我们声称我们是为了什么样高尚的目的，革命说到底不过是自我安慰，只有伤害真的留下了。”
　　“是吗。”伊安苦笑着，“但是我们不能不去做。”
　　“正是这样。也有知道了这一切而放弃的人。连尘是这样，我也是如此。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劝你打退堂鼓。我不想总是袖手旁观，最终不得不在某一日知道自己的朋友与爱人离去的消息。让我帮助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