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五月祭雪

4、奶茶 男孩的语调

　　李水又见到了他。

　　男人正看着手机，扶了扶眼镜，两腿岔开，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气势压人。李水往座位里缩了缩，潜意识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男人一路上没说话。李水能听到自己和男人的呼吸声，他偷看了男人好几次，却没胆子开口。李水还闻到了男人的香水，比车里的熏香更辛辣，他舔着嘴唇，仿佛尝得到香水味。

　　车在路边停下，司机下车，敞开了李水旁边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水转头看向男人，忽然想出了表达谢意的方式。“先生，我给您做杯奶茶，您等一下！”他撂下了外套，不等男人回答。“我把衣服放这儿了，您不要走哦，马上就好！”

　　他奔到奶茶店，拽开门。一系列动作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三两下做好了原味的珍珠奶茶。

　　李水匆匆出门，发现他忘了吸管，又小跑折返。

　　男人的车还开着门。“先生！”李水一手握着奶茶，一手拿着吸管，坐上车时卷着风，“快吧，我没加冰，有冰就没多少奶茶了，您可以放冰箱保鲜里冰一冰。”

　　.

　　晨风将男孩的头发吹得蓬松，眼角勾着笑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层灵动的水雾。

　　段蓝的视线转移到男孩手中的奶茶。他在饮食上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只有早饭会摄取少量的面食—麦片或者粗玉米粉，每周一两次面包。只在必要的场合饮酒，含糖饮料他是段段不碰的。

　　男孩望着段蓝，脸上藏不住期待，笑容朴实，像他熬的粥。干律师这一行，段蓝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拒绝过各形各色的人，此刻他竟不知如何对男孩说不。

　　他默默地接过奶茶，男孩笑得更开了。“谢谢您啦！”男孩垂下眼，收敛了露齿的笑，把一撮头发别在耳后，微微笑道，“先生，那，再见啦？”

　　男孩的语调弱弱地上扬，混着难以察觉的颤音，他朝段蓝伸了伸手，又收回了。

　　“对了，吸管。”男孩另一只手里攥着塑料吸管，段蓝伸胳膊去接，男孩蓦地摸上他的手背，深深看了下他，撒手跳下车。

　　段蓝抚着男孩在他手上留的余温，看着奶茶，大脑里没有条理清晰的思绪。司机关上门，启动了车。

　　他撕开吸管的塑料包装纸，插入吸管，吮吸了半口。

　　段蓝控糖多年，奶茶浓郁的香甜对他的味蕾形成了铺天盖地的味觉冲击。鼻子凑近吸管口，奶茶香闻起来也出乎意料的甜。一向自律的身体失去控制，死寂的水面顷刻间波涛汹涌。

　　他喝了满满一口，吸了两颗珍珠。手机屏幕上弹出日程表，标题是“Send money & gifts”（寄钱&礼物）。他给Katrina转了一百万，附注“For the Bvlgari show”（用在宝格丽展）。他的姐姐们和他礼尚往来，不收他的钱。大姐姐是艺术家，段蓝每月给她订购绘画工具，二姐姐在以色列军队，他托人挑选实用的武器。

　　助理发来一条链接。某个小众娱乐新闻网站报道，Sean—新晋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手、格莱美奖…数个奖项获得者，和他同居的男友分手了。因为对方是非娱乐圈人士，Sean和他的前任的关系扑朔迷离…

　　段蓝没细看，退出网页。点击Sean的名字，发了一句话，“We need to talk, in person.”段蓝答应了江兰房子的事，他一贯履行他的承诺。

　　他投入工作，直到开门声提醒了他。起身下车，一看奶茶，杯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香味了。

　　.

　　机器嗡嗡运作。

　　“小李，刚给谁的奶茶啊？”老板娘提着嗓子喊，问里含着笑。

　　“啊，呃—”李水声音变小了，“一个朋友。”

　　老板娘笑了两声，“小姑娘吗？”

　　李水嘟囔道，“不是。”

　　老板娘应该没听清，来到李水这边，在围裙上抹抹手，抓住他的手腕，“小李可以啊，有姑娘捡到我的好小伙子了！跟阿姨讲讲，那姑娘面长什么样儿、面相好不好？”

　　李水咬着唇，声音不能再小了，“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老板娘眨了眨眼，嘴慢慢张成了圆形，挤出一个笑，“啊，不好意思啊，我想差了。不是姑娘啊…”

　　李水轻拍了她的手，“没事的阿姨。”

　　老板娘挠了挠脖子，好像在组织语言，“那他…对你好吗？你…别委屈了自己。”

　　“他…”李水不禁笑了，“挺好的。”

　　“哎，你这孩子光顾着妹妹了，能有个人反过来照顾你，也行。”老板娘又叹气道，“好在你的姑娘争气，不像我家那小子…”老板娘打印单子去了。

　　李水开始想晚饭。今天没时间去市场，家里还剩点生菜，再煮碗面，打个荷包蛋？

　　不行，他今早不在家，妹妹赶时间，肯定吃了鸡蛋。关键是没肉了，要不中午去买点肉？他突然想起兜里的十万元支票，豁然开朗，做什么饭呐，带妹妹吃点好的。

　　.

　　星期六傍晚，段蓝抵达新加坡。去酒店的路上，Katrina打来视频，说她临时决定来新加坡找他，他吩咐酒店前台预备了钥匙。房门发出解锁声，Katrina叫道，“哥！”

　　他听到Katrina在客厅折腾，陌生的男声问她，”Are you sure your brother is here?”（你确定你哥哥在这里吗？）

　　段蓝揉揉太阳穴，走到客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唇红齿白，咧着不羁的笑，透明薄纱衬衫的扣子系到小腹，“Hi! I’m Patrick. Nice to meet you!”（嗨！我是Patrick，很高兴认识你！）

　　他漠然问Katrina，“这谁？”

　　年轻人的眼睛不离段蓝，Katrina耸耸肩，“A friend I met in Venice. He’s an actor from Spain.”（我在威尼斯结交的朋友。他是个演员，西班牙人。）

　　段蓝挑了挑眉，她吞吞吐吐地说，“他想找个初夜。”她意有所指地回避了段蓝凛冽的目光。他闭了闭眼，对他们说，“Leave, and get another room. I’ll pay.”（滚，再开一间房。我付钱。）

　　.

　　周四晚上，李水打车去别墅。

　　他今晚的客人有亚洲人的面貌特征，但皮肤特别白，一米九多，可能有白人血统。

　　客厅里，他对李水就已经上了两只手，李水感觉客人等不及了。面对这样的客人，李水不能把恐惧写在脸上，必须强忍着克制住。一进房间，没人能保证自己不出事。

　　客人证实了李水的恐惧，直接扯下了李水的上衣，把李水按在墙上，掐着他的脖子，啃食他的肩膀、锁骨。客人没怎么动李水脖子以上。

　　八九个小时，李水持续的睡眠不超过十分钟，他记不清自己被疼醒几次了。有一次，他趴着，客人在他后面，固定住他的脖子。脖子动弹不了，鼻子和嘴埋在枕头里，他喘不上气。第二次这个姿势的时候，李水差点吓哭了，胳膊腿不停地抽搐，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客人也知道，似乎对李水的畏惧很满意，这次更久，李水半途就昏过去了。

　　后半夜，客人在浴缸里灌满了冷水，抱着李水把他往里放。他们刚从被窝里出来，李水受不了，只好主动抱住客人，双腿盘在客人的腰间，客人不住地笑。

　　他们还是进了水里。李水太冷了，脑袋迷迷糊糊的，全程贴在客人身上，客人又在水里做了几个来回，在他耳边说着英文，李水只听清了一个词，是“warm”。

　　李水七点多醒的，客人不在了，他身上只盖着被毁坏的衣服。李水长呼一口气，在床上艰难地转身，拿起了支票。

　　三万五。

　　李水觉得四万不为过，但三万五不赖，就是浴池里那一段不太好受。他打了个喷嚏，抽张卫生纸擤了擤鼻子。

　　他突然想念起男人了。

　　.

　　夕阳下，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像蘸了蜂蜜。段蓝靠在躺椅上，读着法学书。

　　“哥！When are you coming down?”（你什么时候下来啊？）她随即尖叫，骂了个“Fuck”，和西班牙人打起了水仗。

　　手机发出短信提示，段蓝点开江兰的对话框。江兰发了几张照片，段蓝“啪”地合上书。

　　照片里，男孩赤身裸体，面目全非的衣物遮掩着他的腰部。脖颈、前胸、大腿、脚踝…全身红迹斑斑，没有一处完好无损，脖根发紫，脸色苍白。

　　段蓝咬了咬牙根，拨打了语音。江兰不怠慢，几秒内接通了。

　　“江兰，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兰沉吟不语。须臾，他开口了，“小蓝，有人想整你。”

　　“呵，想整我…”段蓝坐起来，“想整我的人都预约到明年了。说清楚。”

　　江兰平铺直叙，“美国有一股势力盯上了你，他们雇佣我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我应承了，这男孩最合适。但你知道我这人两面三刀，况且我更看好你，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段蓝顺着他的话说，“我必须收下你的‘眼线’，你才不会暴露，而我可以背地调查。”

　　“没错。”江兰语气变轻了，“再说，他是个乖孩子，没小心思，能陪陪你，你得不偿失。”

　　段蓝沉声道，“行，江兰。你记住了，我若查到一星半点的欺瞒，你会尸骨无存。”

　　他挂断通话，给助理发了短信，“Change of plans. I need to go back to China. Now.”（计划有变。我需要即刻返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