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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出了桐城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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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桐城往南百里,有座“别亭”,是专供传送公文的驿使临时歇脚用的官方驿站,别亭旁列着两排茅草屋子,约莫有二十几间,屋前停着五十三辆牛车,车上货物高高鼓起,用葛布笼罩得严严实实,用曹爽一贯打趣的话说,就是“连绵几十里的小山包”。
段起路蹲在牛车轱辘旁,东敲敲西打打,挨个检查车辆轴受,汗水顺着他的前额滴落在地上,两滴、三滴…….直到汗水跨过黑色丛林侵入眼眶,左眼微微发涩,他抬手揉了揉,望望日头,太阳在东方斜挂着,距离午时应该还有两个时辰,他沉沉松了口气,又低下头打算继续手里的活计。
据说做这一行的,是虎口里夺食,一趟路往返至少一年半载,每日提心吊胆,脑袋得别在腰间,一不留神,就被人拿了去。所以万事得仔细,尤其是运送车辆,一旦发生故障,耽误行程不说,在一个地方停久了说不定什么山里的“妖魔”闻着味找过来,那就不好弄了。
“老兄,你忙了一早上,这么精细作甚,检查也没用,以这些小山包的重量,车早晚都要坏在途中,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再不济后日!你这般也挡不住。”
段起路抬起头看向讲话之人,气不打一处来,不帮忙也罢,说什么风凉话。下次接活定要事先打探一番,万不能再与这些不靠谱的一同押货,早晚被拖累致死。
所谓“这些人”,也不过两个,一个是刚刚讲话的曹爽,他正在棚子下纳凉,右腿高高翘起,后背粘住草席子,一刻也不脱离,贯像个懒汉。还有一个,至今未曾露面,让一行人上百口苦等两日,今日再不出发,跟车的雇主还得闹不可,那老东西作起来可真磨人….其他人还是正常的。
段起路心里正嘀咕着,“老东西”应想念跨门而出,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向曹爽走去,问道,“程霏还没回来吗?”
曹爽躺在那里没有答话,“老东西”提高声音又说一遍,曹爽还是不应,仿佛失聪一般,二郎腿倒是晃得飞起,气得“老东西”咬牙切齿,面目扭曲,无处发泄,随意抬眼一扫,发现一个撒气的活靶子,立刻朝段起路奔来,提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去摔倒在地,
“爷问话敢不答,找死!”
段起路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正要起身两只大鼻孔瞬时闯入视线,随即飞沫如雨般砸下 “啊……啊嚏……啊嚏……”,
“老东西”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后,紧急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捂住口鼻,勉强止住再次喷涌欲望。
“老东西”的一只脚又要落下,突然上方一道气流飞过,段起路来不及反抗下意识闭上双眼,
“哎呦,哎呦!” “老东西”似乎被什么暗器打中了右脚踝,现在正捧着右脚四处乱跳,活像一只独脚金鸡。
段起路看热闹看得高兴,全然不记得他还倒在“老东西”的身下,
“谁?谁在暗算我?是你。好啊,半趟工钱不想要了。敢暗算老子。”
“老东西”忍过那阵疼痛,四处巡视一番,除了假寐的曹爽并无旁人,选择性认定行凶的就是脚下之人,抬脚便要施加报复。
这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来,“老东西”循着铃声望过去,只见一人牵着一匹马从“别亭”后悠悠地转出来,他立马收了脚,笑吟吟的迎上去,眼尾堆出的褶子绝对能将蚊虫夹得尸骨无存。
“程霏,你可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段起路,倒碗水过来,躺在地上挺尸啊!太阳还没过午,咱们收拾收拾东西动身?”
段起路算长了见识,都说女子变脸如变天,依他所见,金老板可是比女子还女子的男子,这世道啊……
程先生其人,不过是个而立之年未至的青年人,一身锦衣,一匹红马,不用赶车不用探路,不像雇工倒像是个携仆远游的世家公子,偏偏真正的主子金老板好言哄着候着,笑脸迎着,叫人看不懂。
一旁的曹爽终于舍得从草席子上起身,一把夺过他刚刚倒满水的陶碗,一口气咕咚咕咚全吞入肚中。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说道
“小老弟,这世上没有白食的筵席,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笑脸相迎。”曹爽瞥了他一眼,问道“第一次押货?”
段起路闻言点点头。
曹爽:“检查车轴那细致程度就能看出是个新手。押货这一行不好干,比起强盗也就是名头正些,其余好不到哪里去。干什么不好干这个?”曹爽说完才意识到这些人哪个不是过活不下去才从了这个行当,都是可怜人,忍不住提点几句。
“兄弟,细致是件好事。可惜金老板买的车一看就不是上等货,好在成色算新,轴受出不了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车上货物太重了,车体承受不住迟早得坏。算了,这里面的道道多着呢,跟着好好学,最起码能保命。”
曹爽话音刚落,程霏走了过来,一脸戏谑打趣道:“呦,师傅带新徒弟呢。”
曹爽脸颊微红,有些难为情,搔首道:“金老板往队伍又多塞了人。”
车队中多出来三辆,程霏刚刚路过时注意到了,虽然车上物件也用葛布罩着,但布料质地较金老板买的好得多,附近的车辙痕迹也不深,很明显车上的货物不是玉石。
“那伙人有十三四个,个个佩剑,看样子都是练家子。怎么看?”曹爽问,
程霏笑了笑,摊开双手,满不在意的答道:“这难道不是件好事?至少比手无缚鸡的强多了不是。”
程霏发誓,他绝没有影射的意味,却见曹爽身后站着的段启路默默低下头,他连忙找补,
“啊,哈哈,新人呢,虽然缺乏经验武功底子薄,至少勇气可嘉。对吧?”
曹爽真想一锄头拍死眼前人,如此解释确定被安慰的人不会更难过,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思绪飞转,脑袋转了八圈,想来想去,程霏说得还真是实话,押货人要么熟路经验足,要么能打,这小兄弟明显都不行。
“哈,兄弟,押货人就是要勇气可嘉,看好你!”
段起路头又低下三分。
程霏无语,曹爽搔首。
还好此时,背后传来一声狂风呼和,“段起路!偷什么懒,货都没遮好,要是半路漏了货,大家都没活路。所有人再仔仔细细查看一遍。”
顺着金老板的所指之处,一辆车的遮布一脚微微松动,被人掀开过查看,程霏看了曹爽一眼,曹爽心领神会,立刻翻身带着段起路绕到人群中。
远途押货最忌货物被探,货物上车后会用葛布遮盖,边角以特制铜钩锁住,只要有人探货必留痕迹。一旦盗贼探明货物价值,将有两种结果——货物价值低,盗贼可能放弃猎食。如果货物贵重或者正中喜好,盗贼就会倾巢而动,像老虎咬住猎物一般猎物不死绝不撒口
程霏低头解开护腕,多绕了一圈重新绑好,他一向不喜欢松散的缠法。
“金老板,听说车队又要加三辆车,怎么回事?本来…….”
本来你多带三成私货,已经赚的盆满钵满,如今还要贪图佣金,硬往里塞车塞人,贪得无厌,小心得不偿失……
程霏话未说完,就被金老板捂住了嘴巴,低声警告,
“程霏,事先可约定好的,我放你两日假办私事,你就不再提及此事……”
像金老板这样替主家跟货的,跟货时夹带私货,本就是这一行公开的秘密,主家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货物无损的押送回来,极大多数不会追究。
只不过这位金老板是个跟货的新手,不懂规矩又胆子小,才会上当。
这种福利只能享受一次,真是可惜。程霏转念一想,以后专挑金老板这般的跟车不就行了。
不知金老板感应到了程霏的“算计”还是太过着急,连打两个喷嚏,一瞬间鼻涕唾沫横飞。
“啊嚏……啊嚏……啊......”
程霏迅速挣脱,一脚跳出两丈远。
金老板一手死死捏住鼻子,一颗脑袋四处乱探,这边看看那边找找,逐渐靠近过来,突然伸手在程霏的衣摆上抹了一把,程霏心神触电瞬间弹开,颇为警惕
“做什么?”
金老板松开鼻子,对着掌中的小物什嗅了嗅,口鼻瞬间开闸般,连连阿嚏个不停
“哎,就是这个东西,搞得我难受极了。你,你还有那个该死的段起路身上都有这个东西,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扣钱!扣钱!”
程霏瞄了一眼,那物什只稻米大小,麦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绒毛,像是某种花草的种子,大概是他回程抄近路穿过落金谷时粘在身上的。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万物之间相生相克,听说有些人对某些特定物质极其敏感,嗅或者肢体接触就会产生反应,大概这个小东西就是专克金老板的。
程霏绕了两圈,嘴角噙笑,
“扣就扣呗,要是主家知道有人中饱私囊,夹带私货,采买差等车辆,雇佣没经验的押货人会作何感想?”
到底是有把柄攥在别人手中,金老板立即换了副嘴脸,“误会,误会。”
生怕程霏将状告到主家那里去,连忙转移话题,接上之前的话头:“是多加了三辆车,那家人就是普通富贵人家,去南边探亲,我是看他们没有走过这条路,不知道落金谷的厉害,白白丧命岂不无辜,我是全然一片善心啊。”
一片善心?未必。普通人家?更是未必。
程霏扫了一眼人群中的曹爽,只见曹爽微微摇头。
方才他与段起路分头行动,车夫五十,桐城新雇佣的押货人二十,熟手三十,都是熟脸,队伍中没有探子混入。
这两日弟兄们轮流看押货物,并未发现异常,如今遮布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探子身手极佳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人眼皮底下探货,二是熟悉之人所为。两种因由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办。
程霏略一思忖,说道,“金老板,请人出来吧,准备出发。”
所谓“人”,当然是要同路的那伙人,程霏现在很理由怀疑这家人是落金谷派来的探子,必须先探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