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生活凶猛 黄昏的树林 ...
-
「黄昏的树林里只有一条路。」
深夜十一点,没交上作业的向葵开着小台灯,坐在桌子前奋笔抄书。
距离熄灯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不让带手机的初中生们不知该如何打发夜晚时光,只好纷纷进入梦乡。寝室里十分安静,只有水笔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向葵抄书抄得头晕眼花,竟觉得在这沉闷的安静中,灯光中漂浮的尘屑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向葵,向葵。”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
向葵转过头去,吴圆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起来,略带担忧地看着她,用气声问道,“你还有多久抄完啊?”
向葵翻页数了数,心中沉闷,连带着语气也沉闷,“还有三遍……这古文怎么这么多篇啊!”
“要不我帮你抄一遍吧,你的字方方正正,挺好模仿的”,吴圆跟着叹了口气,“不然你得12点后了,到时候宿管要查房的。”
“查房?”
吴圆点头,“我有时候做题做得晚,就发现宿管阿姨十二点会查一轮房,收手机还有勒令睡觉,到我们这里差不多十二点十分。”
向葵抱住头,“惨了,那我肯定抄不完啊……但让你帮我抄又打扰你休息,你是要睡觉了吧?”
“没事,我可会熬夜了。”吴圆笑着说,弯下腰翻看向葵的作业本确认篇目,“我帮你抄一遍吧,加油!”
吴圆的脸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白皙,向葵被她的举动感动得紧,下意识觉得吴圆长得其实挺好看,高鼻梁尖下巴,眼睛嘴巴一样不差,只是太瘦,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蜡黄,掩盖了她的美。
后来向葵把这个观点说给何轩,被何轩嘲笑了一番,“向葵你见过美女?你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向葵不服气,“你才审美有问题!”
“那你说,咱们班谁最帅?”何轩问。
向葵闻言,思索了一番,脑袋里空空如也。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班里的男生,没觉得谁特别让人印象深刻。扫视到付若泽的时候,她想起寝室夜谈时听到的八卦,说付若泽是年级上的“抢手货”,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以往向葵没注意付若泽的长相,只觉得他拽得烦人,今天这么一对比,才发现他确实长得很端正。
何轩注意到她的眼神,贱兮兮地说,“你不会喜欢付神吧?也是,我们付神,才貌双全!”说完拍了拍付若泽的肩膀。
付若泽正在偷偷听歌,被何轩一巴掌拍得魂都吓掉了,袖子里的手机差点掉出来。“我靠,给点预告好不好?手机差点摔了!”
“对不住对不住”,何轩立即认怂,然后又对向葵炫耀,“你看,付神学习还没用全力呢。”
向葵看了看付若泽,他终于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手掌里的手机重新装进裤兜里。向葵切了一声,“付若泽不是每天学到一点吗?再用全力就该进医院了。”
付若泽恼道,“彭灿宇损我呢,怎么可能真的每天学到一点钟?只是小学考奥赛那段时间。”
向葵没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眼下的两片青黑。连田恬也从睡眠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付若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拳头抵在嘴唇边咳了一声,才说道,“我这黑眼圈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何轩:“哦,原来是这样!”
田恬:“哦,原来是这样。”
向葵:“哦,原来是这样?”
付若泽像是急于摆脱这个话题,又咳了一声,侧过身体指着埋头刷题的吴圆,“她那是用力过猛的努力派。有天赋的人根本不会学得那么笨。”
何轩赞同地点点头,“付神玩也玩得好,学也学得好,吴圆能比吗?”
向葵心里忿忿,哼了一声,“下次谁考第一还不一定呢。”
付若泽挑挑眉毛,“就算她考第一又怎样?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突出,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话说得很傲,向葵听得心里不舒服,于是不再接话。何轩难得反应快了一次,察觉到气氛不对,把付若泽拽回去聊游戏装备。四人小组的空气这才重归平静。
周末补课时,向葵把付若泽和吴圆的事讲给江洋。
江洋听后低下头,“我在球队也被这样说。”
“说什么?”
“刚开始队长都说我打球打得太笨。”江洋叹了口气,“教练没怎么说我技术问题,我就没太在意。但近来上场时总跟大家配合不好,可能我真的打得太笨吧。”
向葵觉得奇怪,“你要是总配合不好,教练怎么会不说你技术问题呢?”
“不知道。有时候又感觉挺好的,有时候又配合不好。” 江洋想了想,“啊,可能教练在的时候我精神比较集中,打得还行。但自主训练时就老掉链子……”
“那没关系啊”,向葵笑出来,“技术到位就好了嘛,慢慢配合。”
“嗯,就算我笨,只要努力训练一定能打好的。”
向葵拍拍桌子,“你才不笨!”
那时候,向葵虽然对付若泽的话耿耿于怀,但并没有深入思考他说出这句话的原因。当她真正明白为何是付若泽对吴圆说出这样的话时,她才真正感到伤心。而这一刻,到来得并不晚。
和江洋讲完那番话的后一周,向葵的奶奶又住进了医院。蒋文明担心影响她的学习,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在向葵同田恬和何轩打闹时,向东方和蒋文明轮流排了整整两天队,才让向葵奶奶做上了检查住进了病房。
拿到检查结果之后,向东方在病房外的条凳上坐了许久,最后掏出手机给他多年未见的弟弟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向远华乘坐最早的航班回到平川市。向东方到机场接他。向远华身穿白衬衫黑西服,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半松的领带,头发乱糟糟。他戴着金丝眼镜,把公文包换到左手,用右手给了向东方一个拥抱。
向远华坐上大哥的面包车,没有说话。
向东方叹了口气,“胃癌中期。不知道妈这回能不能撑过来。”
向远华沉默了许久才说,“辛苦你了,大哥。”
“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儿子还能不管妈?”话说出口后,向东方才觉出不妥,又补充道,“你工作忙,爹妈都知道。”
向远华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公文包里,哑着嗓子说,“房子实在住不下,我们两口子都上班,担心接过去照顾不好,反而让他们受罪。”
“都理解。”向东方点头,“三十三了,还不要孩子啊?”
“打算明年要。”向远华揉了揉太阳穴。
向东方瞥了他一眼,“昨晚打电话就听你应酬,喝了不少酒吧?休息会儿。”
向远华摇头,“不困,就是头疼。就想赶紧看看妈。”
听说向远华要来,向老头子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兄弟俩赶过去,看到老父亲在寒风中等着,说了他几句,一行三人才上楼进了病房。
向远华一进门,他母亲的眼睛都亮了不少。他走近了点,“嫂子,你休息一会儿吧。”
蒋文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也没给什么好脸色,拉开门出去了。
向远华待了一天一夜,又乘早班飞机离开了。临走前,他把向东方叫到私密处,满脸愧意,“大哥,我去年刚买了套大点的房子,想着过几年把爸妈接过去。现在手上……”
向东方低头沉默良久。
“大哥!我手上还有几万块钱,我知道不够。实在不行我把现在房子卖了,租房住,但卖房这段时间只能麻——”
“你这说的什么话!”向东方打断他,“我手头有些存款,用不着你卖房。但是你,尽量多回来看看吧。爸妈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了。”
向远华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大哥,我对不起爸妈,对不起你。”
向东方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咱家多穷啊。你从小成绩就好,哥供你读书脸上有光!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顾不了那么多是正常的。弟,再坚持几年,把咱向家的风水给改改!”
就这样,向东方送走了他的弟弟,开始忙着给母亲治病。蒋文明和他吵了不少架,例如什么时候带向葵来看看奶奶,要不要把手上的存款全拿去给老人治病。两个星期后,向葵第一次走进医院住院部,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往她鼻子里钻,让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的奶奶躺在病床上,但她并不知道她病得多严重。向东方并没有隐瞒她,只是在她13岁的脑袋里对胃癌中期并没有直接的理解。她只知道,那说明奶奶可能会在某一天死去,但也可能幸运地活下去。向葵觉得伤心,但不至于伤心到肝肠寸断的地步。这种伤心似乎与她隔着一层薄膜,让她无法感知到事情的全貌。
后来,向葵想,是蒋文明和向东方的争吵让她明白癌症的真相。他们吵得越来越凶,吵到向东方说要担下家庭重担独自扛下奶奶的治疗,吵到蒋文明怒骂自己没日没夜挣钱的生活喂了狗,吵到两人大打出手,把媒婆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很快,向葵不用再去补习班,也不用再住校。蒋文明没有说什么,但向葵明白,这是因为他们手头紧了。
“吴圆,你学习那么好,为什么还这么拼命?”搬出宿舍的那天,向葵停下脚步,询问帮她搬东西的吴圆。
向葵已经向吴圆讲了家里的变故,因此吴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自己不会玩。她叹了口气,对向葵说,“因为我心里很焦虑。”
不知为何,向葵看着吴圆细长的眼睛,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蒋文明的脸。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冽,纵使穿了厚厚的毛衣,向葵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向葵吸了吸鼻子,“吴圆,付若泽比不上你。”
闻言,吴圆却轻笑着摇头,“我比不上付若泽。”
向葵还想说什么,但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她只好作罢,跟吴圆挥了挥手,接过自己的行李上车。
车上的广播开着,向东方喜欢听新闻。向葵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快下车时,她才突然转过头,对向东方说,“爸,我以后不画画了,也不看动漫了,我会努力学习的。”
向东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这是搞哪一出,只当她是小孩子说笑话,于是没有给出什么大反应。他提着向葵的两包行李,打趣道,“路飞同意吗?”
“我认真的!”向葵冲到他面前挥舞手臂。
“好好好,你认真的。”向东方敷衍道,“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