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16、新鲜的夏天 你的平凡日

　　「你的平凡日常对我来讲是新奇体验。」

　　这间屋子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屋内陈设与上次拜访时并无二致，但看上去不再过分整洁，四处散落着小玩意儿，诸如杂志、零食罐、陶瓷摆件等等。屋里的违和感也消失了，向葵注意到客厅落地窗前深灰色的厚重窗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巧的浅色帘。它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来，客厅显得更加明亮。

　　徐由风从向葵手里接过那箱草莓，放进冰箱后才走出来。见向葵还傻站着，他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

　　向葵有点拘谨地坐下，从兜里翻出那张英语试卷，展平了放到茶几上。徐由风盘腿坐到茶几对面，左手压在试卷上利落地旋转两下，把试卷翻了个方向；右手上变戏法似的多了支红色水笔，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点，“只讲这张卷子啊，教会为止。”他微低着头扫视卷面，语速快而平稳。

　　向葵连忙点头，又补了一声“好”。

　　徐由风没抬头，手上的水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从这个角度看略显凌厉的浓眉让向葵提心吊胆，她现在的心情和等待老师批评时没什么两样。

　　水笔敲击桌面的声音终于停下了。徐由风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地盯了向葵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是不是转学生？”

　　向葵惊了，简直要把徐由风当神算子，“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平川市要教小学英语的。”徐由风把水笔放下了。

　　向葵回味了两秒钟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气恼地反驳道，“我以前学校也教的，而且我差8分就及格了！”

　　“你错得没有梯度，对的那些也大多是蒙的吧？”

　　真相被徐由风戳破，向葵一下没了脾气。

　　徐由风把试卷推回去，“这卷子目前没必要讲，你先去把所有英语课本上的单词背会。”

　　向葵不好意思地埋下头，“以前的课本，搬家时打包卖给收废品的了……”

　　徐由风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另一个房间。向葵有点慌，不会是生气不教她了吧？但她牢记这位邻居的小心眼性格，不敢贸然跟过去，只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望。

　　他很快回来了，递给向葵一沓装订好的A4纸，纸张还是温热的。

　　“网上找了一份小学的单词表和语法内容，你拿去背完就差不多了。不知道这张卷子有没有超纲，如果有的话你再来问我。”

　　向葵捧着那叠散发着油墨味道的A4纸，觉得很新奇，原来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找到这些东西。徐由风的声音又从高处传来，“或者你有不懂的就自己上网搜，这样更方便。”

　　“我家没有电脑。”向葵仰起头，“我可以直接来问你吗？”

　　徐由风愣了一下才回答，“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向葵安心地翻着手上厚厚的单词表。翻着翻着又泄了气，“我磁带也丢了，不会念，太难背了。”

　　“上面不是有音标吗？”徐由风说，不等向葵说话他就反应过来，“OK，看来你也不会音标。”

　　向葵为自己辩解，“这个老师真的没教！”

　　徐由风再次站起身来，一边往刚才的房间走一边悠悠地说，“拿人手短啊……”

　　向葵猜测那个房间就是电视剧里常常说的“书房”。徐由风没有关门，向葵从大开的门缝里看到徐由风靠在软椅里操作电脑。她不再担心被赶走，安心等着徐由风从这个百宝箱里拿出新的东西来。

　　这一次，徐由风打印了一张音标表出来，坐到向葵边上，“你最好快点学会。”向葵点头如鸡啄米。

　　徐由风把那张纸向她那边推了些，偏着头开始了令人崩溃的教学活动。平心而论，他觉得向葵还是挺机灵的，第一遍学得很快，发音也勉勉强强。然而一到考核环节，向葵就反复掉链子，合着是学得快也忘得快。反复折腾了两个小时，向葵也没把那48个音标捋清楚。

　　徐由风讲得口干舌燥，也可能是气的。正当他准备进行第六遍教学，向东方找来了。向葵那会儿取水果取得急，没看到阳台边上站着铁青着脸的蒋文明。但蒋文明对于女儿好歹没有离家出走这件事感到几分欣慰，又念及一楼的老师上次收留向葵，就随她去了，打算等她回家再说。但等了几个小时也不见她回，蒋文明又开始着急，忍不住支使向东方去把她抓回来。

　　向东方早就等着她开口，当即下楼去了。谁料想一进门，他就发现向葵竟然一本正经地坐在茶几边上搞学习。这可让向东方晕了脑袋，他本以为向葵是跑老师家哭诉去了，结果她是去搞学习？再一看丁老师也不在家，竟然是老师儿子在带着她搞学习？直到牵着向葵回家时，向东方还一头懵，以前真没觉得她是学习的材料啊，朽木竟然也可雕吗？

　　临出门时向葵被徐由风喊住了。徐由风往她手里塞了个旧ipod，“我猜你就学不会，顺便把mp3版本的单词表也下载了，你先拿去听吧。”向葵和向东方皆是一愣。不待向葵开口，徐由风又把ipod举到她眼前，手把手教她怎么操作，“会了吗？”给向葵讲了两个小时课，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向葵突然觉得，她的邻居虽然看起来很刻薄，实际上却是个可靠的人。

　　向东方道了谢，把向葵另一只手里的那沓A4纸抢过去自己拿着，牵着向葵走了。路上他禁不住感叹，“富养的小孩就是不一样。”向葵抓紧了手里那个小机器，脑海里闪过徐由风驾轻就熟的模样，不论是学习的姿态还是出入书房的动作，不论是好听的英文发音还是悠闲操作电脑的背影，她甚至想到那天偷瞄到他举着看上去很复杂的相机拍照的咔嚓声，隐隐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向葵当然不会知道，徐由风曾短暂地站在门边，用同样的眼神望向她和向东方逐渐消失的身影。

　　回到家后，蒋文明也惊讶于向葵自发自觉搞学习这件事，不再追究她的离家出走。只是她又跟向东方不一样，她早就知道向葵不是朽木，她坚信只要管教得当，向葵就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学。从她拒绝给向葵买毽子那次开始，她就坚信自己的女儿的确有些过人的地方。

　　那天之后，向葵心里突然就拧巴起来，她无从发泄，只是不知为何想到徐由风的那句“你不懂就先读书”。她觉得徐由风比她厉害，不如听他的试试，于是全心全意学习。

　　学校还是赶在六月之前复学了。向葵重新回到学校，发现罗老师给李薇薇转了班。她只跟大家简单通知了一声，没有讲具体原因，当然也没人傻到要去问。那个班的教室离二班特别远，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章杰对此很愤怒，但他现在也只能在放学后找李薇薇的麻烦，至少没办法干扰她学习。

　　向葵的心情很复杂。她突然觉得李薇薇没错，自己也没错，只有李薇薇成绩变好加上自己的捣乱，罗老师才会关注到这件事并解决它。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错了，李薇薇也错了，她们那么努力也无奈改变的现状，罗老师三两下就解决了。

　　后来向葵又往徐由风家里跑了一次，她去还ipod，还想汇报一下自己的进步，她已经把那些单词通背了一遍，语法也学了一遍，虽然已经忘了很多，但做起英语卷子来不再那么摸不着头脑。

　　她担心徐由风不在家，特意晚上八点钟以后才去，徐由风却还没来得及换下校服。向葵头一次看清那黑白相间的校服背后写着的几个大字。她大叫了一声，吓得徐由风抖了抖。向葵肃然起敬地看着他，“平川一中！你是平川一中的？”

　　徐由风有点累，没理会她的咋咋呼呼，把ipod揣进兜里，“两清了啊。”

　　对向葵来说，平川一中是那种传说中的学校，类比到大学的话，大概就是北大清华的程度，总之是想也不敢想的学校。她第一次看到平川一中的学生，心里对徐由风的崇拜又增加了一点点，想着要和学霸处好关系，好歹以后还能出去炫耀一下，我邻居是平川一中的学霸云云，这么两清就亏大了。

　　于是她又扯住门框，大着胆子问，“你还吃草莓吗？你再帮我看看数学卷子吧，你数学不是特好吗？”

　　徐由风可不想为了一箱草莓再费这么大功夫，但“你数学不是特好吗”的确拍对了马屁，让他犹豫了一会儿。

　　丁芸注意到门口的响动，也走了过来。听到向葵这句话，她笑了，“向葵进来吧，丁老师给你讲。”

　　向葵看到徐由风的脸瞬间垮了，嘴里还嘟囔着，“又没人给你加班费。”她决定忽略徐由风的臭脸，迎向丁老师温暖的笑容，毕竟徐由风数学再厉害也不会比丁老师厉害。

　　“谢谢丁老师，我去楼上拿卷子！”

　　“她来得真巧，就当试讲了。”丁芸坐到沙发上。

　　徐由风不满地说，“你干嘛要去做家教？万一太累了又复发怎么办？”

　　“现在不是维持期了吗，我心里有数。”丁芸准备好纸笔。

　　“上次你忘了吗？我看着你有多难受你知道吗？”徐由风有些激动，抬高了嗓门，“医生都说了你自己很难控制。难道家里缺钱吗？”

　　丁芸没说话，只是等他平复心情。

　　房间里沉默下来，半晌，徐由风说，“对不起。”

　　丁芸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你别多想，只是比之前清闲太多，妈妈不习惯。周末去做家教，也算找点事做。”

　　徐由风低着头，没再说话。

　　“丁老师要做家教吗？能不能做我的家教啊？”

　　丁芸循声望过去，只见向葵抓着几张数学试卷，扒着门框微微喘气。

　　徐由风瞥了她一眼，“我妈可不给小学生辅——”

　　“为什么要我做你的家教呢？”丁芸打断了徐由风的话，笑着问向葵。

　　“因为我觉得丁老师很厉害，也很温柔，像天使一样”，向葵想到那个寒冷的冬夜，丁芸牵着她的手冻得泛红却异常温暖。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丁芸，“我很喜欢您！每次您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遇到您真好。”

　　徐由风悄悄看丁芸，发现他妈妈的眼睛里凝固着隐秘的错愕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