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93、万花镜（31）

　　翌日上午，颁奖典礼在蓝湖农场如期举行。颁奖典礼结束，也宣告着斯奇里德地区第124届农场运动会的正式闭幕。

　　昨晚收到孟明微画的折扇后，柳细雨回到小木屋后拿着那折扇看了好久。正面的绣球花她看，每一朵绣球都那样富有生机；反面的诗词她也看，字字端正秀雅。

　　真是一把精致可爱的折扇，柳细雨舍不得送出去，再说后面的题字也不适合送人。

　　她就抱着折扇看呀看，不知看了多久，第二天她醒来时，一看时间，发觉颁奖典礼都过了一半了！

　　柳细雨赶紧洗漱收拾，到了典礼现场，颁奖刚好进行到人和牧羊犬短跑比赛的选手，总算没有迟到。

　　莉莉女士说话的声音清晰而慈爱，“祝贺以上三位选手分别获得了短跑比赛的第一、二、三名……”，人群爆出掌声，柳细雨跟着拍手。

　　三名选手带着爱犬登台，莉莉女士为他们一一戴上了月桂花环。

　　“糟糕！忘了史密斯！现在找还来得及吗？”柳细雨担忧。

　　“那么，下面宣布人和牧羊犬长跑比赛获得前三名的选手……”莉莉女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柳细雨看了看四周，没见史密斯身影，也是没有办法了，直接去领吧。

　　“第一名，艾德琳和和她的菲奥娜！”

　　艾德琳牵着边牧菲奥娜走上了台，莉莉女士向她祝贺。

　　“第二名，来自中国的柳，还有我的小狗史密斯！”

　　柳细雨被叫到，紧张得不行，她穿过人群，走上台去。就她一个人没带牧羊犬，多少会显得奇怪吧？柳细雨想到这儿，更加紧张了。

　　哪知她刚走上台来到莉莉女士身边，史密斯便从对面人群里窜了出来，然后上台跑到了柳细雨和莉莉女士之间。

　　莉莉女士高兴地摸了摸史密斯的脑袋，柳细雨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名是瓦洛尔，他带着黑雾上了台，史密斯立即摇着尾巴跑过去和黑雾互相嗅闻。

　　这一幕逗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

　　莉莉女士为艾德琳和瓦洛尔戴上了月桂花环，跳过了站在中间的柳细雨。柳细雨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但她没有露怯，神情淡定。

　　“柳，谢谢你主动让出花环，我很抱歉弄丢了一顶花环。”莉莉女士对柳细雨说道，同时也是向所有人解释柳细雨没有花环的缘故。

　　柳细雨微笑着表示不介意。

　　在掌声中，柳细雨带着史密斯走下了台阶。史密斯从人群里出来，便跟着黑雾跑了，瓦洛尔向她致歉，柳细雨回答：“没关系，黑雾救了史密斯，让它们好好玩一玩吧，只要你不介意。”

　　瓦洛尔拍了拍柳细雨的肩头，说：“当然不介意，恭喜你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说完，瓦洛尔将自己头顶上的月桂花环摘下，想要戴在柳细雨头上。

　　“谢谢你，不过不需要了。”孟明微突然出现，打断了瓦洛尔。

　　瓦洛尔看向柳细雨，柳细雨笑着朝他摇了摇头，说：“上次黑雾受了伤，还坚持跑完了全程，这次的花环，得之不易，你留着吧。”

　　瓦洛尔听柳细雨这么说，只好将花环重新戴回头上，然后笑着说：“那我去看看黑雾和史密斯，你们聊吧。”

　　瓦洛尔走后，柳细雨瞪着孟明微。

　　孟明微低头一笑，道：“我不是来捣乱的，我要带你去做花环。”

　　＊＊＊

　　柳细雨跟着孟明微左拐右拐穿过一片围着的牧场，再沿着缓坡走了一段路，到达坡顶时，孟明微止住了脚步。

　　顺着孟明微目视的方向望去，一垄垄正开着紫色小花的薰衣草丛从坡底的这头延向地平线的尽头，一望无际，紫绿相间。

　　走下坡顶，一阵风刮过，丛丛薰衣草渐次随着风向前偃去，层层花浪铺开，日光耀眼。

　　再走得近些，细腻柔和的薰衣草香气迎面扑来，像是要把人溺在其中。

　　“好香呀！”柳细雨走到一丛薰衣草前蹲下。

　　“我第一天来到蓝湖农场，莉莉给我的衣服上的薰衣草香气便救了我一命，当时史密斯差点就扑上来咬我了。”

　　孟明微走进花田，折下一枝薰衣草：“你觉得花环要编多大？”

　　柳细雨比划了一个圈：“这么大，得罩得住史密斯的脑袋！”

　　“不过如果那么大的话，花环可能就得落在我脖子上了。”柳细雨想了想说。

　　“那就按着你的比例，你也来收集下材料吧。”

　　柳细雨站起身来，展望花田后，选择了孟明微隔壁的花垄采摘。

　　孟明微走到更远去摘花，柳细雨在后面，两人大概隔了十几米的距离。

　　“哎呀，真累呀。”柳细雨揉揉腰，然后蹲下去歇息一会儿。

　　透过薰衣草的花叶，阳光斑驳错落地散开，附上薰衣草的梦幻香气，柳细雨如堕梦中。

　　在花田的尽头，淡蓝色的天空中堆着一朵打着卷的白云，柔软蓬松，洁净无暇。

　　孟明微勾着腰折枝，他的左手上已经握了一大把紫艳艳的薰衣草。

　　柳细雨从紫色的薰衣草花和其浓郁的香气编织的梦中醒来后，像是中了咒语一样盯住了孟明微。

　　她在思考，孟明微对于她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无数雨丝从天而降，把她淋得措手不及。

　　她抬头望天，却见太阳纹丝不动地挂在那里。

　　原来是太阳雨。雨丝还在往下飘，天空有了几分晦暗。孟明微被这场雨淋得衬衫发透，意识到这是一场太阳雨后，他和柳细雨心有灵犀一般，看向了彼此。

　　这一看，二人的对视就持续到雨丝下完。

　　不过一两分钟尔尔。

　　等细雨落尽，天空瞬间收起了晦暗，一道彩虹在花田尽头的上空挂起，尾巴落在云朵里，七彩的光芒辉映着碧朗的晴空。

　　柳细雨这才与孟明微错开目光，她伸出手指，指着彩虹对孟明微喊：“孟司长，快看你后面，有彩虹！”

　　孟明微转过身去，一道巨大的彩虹落入眼帘，仿若差点就要撞入里面、染一身七彩柔辉的感觉。

　　柳细雨跨过花丛，小跑着来到孟明微的身后，笑着说：“今天我们运气真好，又遇见太阳雨，又看见了彩虹。”

　　孟明微转过身来，回答道：“运气是不错。我们应该开始编花环了，但薰衣草被淋湿了。”

　　柳细雨抖了抖薰衣草上的雨水：“没关系，能编就行。”

　　孟明微看着柳细雨手中的一大把薰衣草，说：“我们好像摘多了，编一个花环用不着那么多。”

　　“啊，我说怎么摘着就累了，原来是我摘太多了吗？”

　　“没事，那就编成两顶，你来拿着薰衣草，我来编。”

　　孟明微走过来，将自己采摘的薰衣草交给柳细雨，二人便开始齐心协力编花环。

　　孟明微手很巧，编起花环来很快，不一会儿就编好了一个。

　　“低头，暂时放你脑袋上。”

　　柳细雨照做，孟明微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戴好花环后，柳细雨摸了摸，她心里的喜悦也燃了起来。

　　薰衣草花田、太阳雨、彩虹和花环，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富有生机！

　　等第二顶花环做好后，孟明微说：“这一顶大一点，就拿给史密斯戴吧。”

　　“你不自己戴一下吗？要不要试一试？”

　　“给你。”孟明微将花环递给柳细雨。

　　“给我干嘛？”

　　“你给我戴上。”

　　“哦。”

　　孟明微低下头去，柳细雨给他戴上，两人仿佛在做一种充满虔诚的仪式。

　　“谢谢。”孟明微戴好花环后说。

　　头戴紫色的薰衣草花环，漫步在花田中，两人就像童话里的精灵，嬉笑、一次又一次对视，温柔与爱意弥漫。

　　＊＊＊

　　蓝湖边，柳细雨和孟明微并肩坐在草坪上，他们的薰衣草花环交错着放在一旁。

　　柳细雨惆怅地看着蓝湖，道：“孟司长，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蓝湖农场，离开英国，对吗？”

　　“你舍不得？”

　　柳细雨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回答：“一切都如梦如幻。在A市时，我常常会提醒自己从余亭县来到了大都市，现在来了英国，也是如此。我还是觉得梦幻，怎么就来到英国了呢？”

　　孟明微向她投以关怀的目光：“哪怕你没有进入神稷司，未来只要你想，你便能去你想的地方，这不就是长大的意义吗？看着你变成如今的模样，我心里其实很宽慰。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柳细雨听孟明微的口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坚强下去。生活里的鸡皮蒜毛一桩又一桩，今天不来，明天就来，明天不来，后天也来。有时候，我觉得心累。但是呢，要是不用上班，不用面对这些鸡皮蒜毛，我好像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少女的心事就是如此吧，孟明微摸了摸柳细雨的头。

　　突如其来的摸头，让柳细雨感到莫名其妙。她缩着身子，对孟明微说：“孟司长，你恐怕没有这样的烦恼吧？”

　　孟明微：“没有。不过我有情感上的烦恼。”

　　又来。柳细雨撇了撇嘴，道：“那我也有。”

　　“你有什么情感上的烦恼？”孟明微好奇。

　　“我的父母生育了我，可是我和他们之间没有多少感情，我开始也无法接受，可是后来我走出了余亭，发现许多人都是如此。不过，寄养所现在才是我的家，即使我以后不回去。”

　　孟明微托着下巴，眼睛笑弯了看着柳细雨道：“至亲者至疏，我也一样。这个世间，一切都可以被遗忘。患了老年痴呆的老人，会忘记自己的儿女；多年的爱侣，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如同陌路。”

　　柳细雨觉得孟明微意有所指，于是她反驳道：“那能怎么办？忘了就是忘了，什么三生三世，爱来爱去也就那样。”

　　孟明微被逗笑，他附和道：“是啊，爱来爱去，也就那样。可是，人总是多情而固执的，不然，这世间也就没有那么多恩爱情仇了。”

　　说完，孟明微抽开了托着下巴的手，低下了头，道：“所以，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你离开神稷司后，其实还可以为我办一些事，工资我会相应地给你。”

　　孟明微说得极轻，就好像在压抑着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情感。

　　“你愿意吗？”孟明微抬头看向柳细雨，眼底里藏不住的担忧与期待。

　　“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柳细雨回道，“何乐而不为？”

　　见柳细雨答应，孟明微脸上的愁云顿时消失。

　　“好，那就这样约定，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