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86、万花镜（24）

　　可喜可贺，莉莉女士如愿以偿地获得了第一名。

　　柳细雨上前祝贺，莉莉女士笑道：“谢谢，也祝愿你和史密斯在明天的比赛中获得好成绩。”

　　带着莉莉女士的祝福和期望，柳细雨决定临阵磨刀，再和史密斯练习下长跑，等练完回来，还能去看下花艺展览。

　　速战速决，柳细雨在厨房里找到了偷吃的史密斯，她将史密斯没吃完的那块鸡胸肉带走，史密斯馋得流口水，柳细雨就这样把它引诱到了蓝湖边。

　　在农场生活区，人影幢幢，热闹非凡，而在蓝湖边，尘嚣远去，清风徐来，浓浓的树荫下，卧着柳细雨昨天见过的男人和他的德牧犬黑雾。

　　柳细雨刚想敬而远之，没想到男人这次竟与她主动交谈。

　　“你很勤奋，不过你还是比不过我们。”

　　“我没想争名次，我是被逼的。”柳细雨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孟明微当初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要是不参加，我就告诉——”

　　孟明微威胁她参加长跑比赛的声音清晰浮现。

　　告诉什么？！她刚才还在厨房里抓到史密斯偷吃了呢！要说谁是最纵容史密斯的人，她柳细雨一定比不过莉莉女士！

　　可是自己还是被拿捏了，柳细雨苦恼。

　　“噢？你是被逼的？”说着，瓦洛尔看了柳细雨一眼。

　　柳细雨思考着要不要说下去，她看了看瓦洛尔身旁的黑雾。

　　黑雾只和她对视了一眼，史密斯立即挡在了柳细雨身前，朝黑雾吠叫起来。

　　“史密斯，别叫！”柳细雨扯着史密斯的项圈。

　　她知道史密斯是想守卫她。

　　“没事啊。”柳细雨摸了摸史密斯的脑袋，安抚它。

　　黑雾看在眼里，嘤嘤叫了两声。它受了委屈，来到瓦洛尔身边寻求安慰。

　　只是将一只前爪搭在了瓦洛尔胳膊上，黑雾立即被瓦洛尔呵斥：“不要触碰我，我不会原谅你。”

　　黑雾眼神瞬间黯淡，在柳细雨将手里的鸡胸肉抛给史密斯时又亮了起来。

　　史密斯奋力一跃，正美美等着鸡胸肉落进自己的嘴里，却被黑雾捷足先登。

　　“汪汪！”史密斯愤怒地朝黑雾吠叫。

　　“汪汪汪汪！呜——”史密斯好像在说“这是我的肉！我已经吃过了，老兄，你这也抢！”

　　柳细雨看着史密斯如此激愤，苦笑不得。

　　“一块生鸡肉而已，史密斯，不要那么小气嘛！”

　　黑雾没有立即吞下鸡胸肉，它庆祝似地将鸡胸肉放在两只前爪之间，狗鼻子拱了又拱。

　　瓦洛尔看着黑雾，轻蔑地笑了一声：“才跑十英里，这就饿了吗？”

　　柳细雨听到十英里，听到瓦洛尔的语气如此不在乎，十分惊叹。

　　不愧是连续三年夺冠的人和狗！

　　“好厉害，它每天的食量很大吧？”柳细雨问。

　　“谢谢你的肉，它今天就吃这一块就够了。”

　　“会不会太少了？”

　　“没事，这是它应得的。”

　　柳细雨听着，感觉瓦洛尔对待黑雾的态度就像对待仇人一样。

　　但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她开始谈起自己报名人犬长跑比赛的缘故。

　　“总之，因为放任史密斯贪吃，我报名了这个比赛，希望它真能瘦下来一点。”柳细雨没有提到孟明微的威胁，将一切归因于自己对史密斯的溺爱。

　　“你是最近几年搬过来的吧？为什么又报名了这个比赛？”柳细雨问。

　　瓦洛尔没有回答，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黑雾，黑雾害怕得立即退后。

　　“因为黑雾的运动量很大。”

　　柳细雨觉得瓦洛尔和她一样没有说真话。

　　她坐在了草坪上，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很佩服养宠物的人，我觉得他们都很有责任感。很多人说，宠物是他们的家人，所以即使他们的宠物得了重病，他们也不惜花许多金钱去治疗。”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这份责任太过于沉重。”

　　说完，柳细雨站了起来，对瓦洛尔说：“所以我觉得你把黑雾照顾得很好。”

　　“但我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恨。”瓦洛尔从草坪上爬了起来。

　　“为什么是恨呢？你介意和我聊聊吗？我觉得你把黑雾养得这么强壮……”

　　瓦洛尔看向湖面说：“今天阳光很好，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新搬来这边的吗？”

　　柳细雨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在这里休假，运动会结束后不久我就回中国了。”

　　“你叫什么名字？”

　　“柳细雨，你可以称呼我柳。”

　　＊＊＊

　　瓦洛尔将自己讨厌黑雾的缘由讲给了柳细雨听，二人并肩坐在湖畔，史密斯和黑雾在快乐地玩耍。

　　“其实，我觉得你讨厌的并不是黑雾，而是你父亲。黑雾是狗，捕猎是它的本能，而且咬死米米的主要责任在于你父亲，他一定知道米米可能会被黑雾伤害，但是却没有防备，还在你回来后讽刺你。”

　　柳细雨说得很认真。

　　“而你呢，把恨意转嫁到了黑雾身上，其实我认为你知道动物的天性是无法彻底遏制的，就像米米可能会啄坏你的东西一样。”

　　“你说得对。”瓦洛尔回答。

　　“不过我也并不觉得你虐待了黑雾，虽然每天早晚各跑五英里听起来非常可怕，你以后多注意黑雾的关节问题就可以了。”

　　“它跑完很累。”瓦洛尔强调。

　　柳细雨笑了笑：“其实，很多狗狗还没有这样的待遇——能和主人运动这么久的时间。不过，你要是不这样的话，黑雾恐怕也会把你的家给破坏掉。”

　　“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会恨上黑雾。你的父亲死了，你连报复他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你只能恨黑雾。”

　　“他最后那两年，我也没有报复他。”瓦洛尔低头说。

　　“没关系，你现在明白你真正仇恨的是什么就好了。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我妈妈有一段时间对我也很坏，但是后来她还是对我很好。好吧，后来她也离开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我很坏吗？因为她讨厌我爸爸，可是她没有办法完全和我爸爸对着干，所以把气撒在了我的身上。”

　　“她离开后，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我现在知道，她一定是受不了才抛下我和妹妹离开的。”

　　“如果不离开寻找新天地，没有勇气和爸爸对抗的她可能会继续忍不住把气撒我的身上吧。我想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再见见她。”

　　柳细雨说了很长一段话，她现在对这样的自我暴露并不感到害怕，瓦洛尔和她并没有任何关系，像瓦洛尔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是坏人。

　　能在异国和一个陌生人说心里话，也让柳细雨有些感慨。

　　“你妈妈没有做错。如果她继续待在家里，她会疯掉。不过，你和你妹妹被她抛下，你们恨她吗？”

　　柳细雨苦笑：“可能这就是命运。我妈妈离开后，我和我妹妹就被送进了寄养所，在那里，我们很快乐，虽然条件一般，但我们从未为生存发愁过。我还进入了大学，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寄养所出的。后来我开始实习了，为了攒钱生活水平才直线下降。”

　　“其实我很幸运，我在寄养所里有很多兄弟姐妹，我从未感到孤独。瓦洛尔，你知道吗？十年过去了，我们寄养所的条件比一些普通家庭的条件都还要好，如果未来我攒到钱了，我想帮助那些没有在寄养所但生活艰难的孩子。”

　　“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瓦洛尔道。

　　“每一个孩子在出生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但是由于成长环境的不同，每一个人的命运又大不相同。有的人很幸运，但有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我想我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所以我想帮助那些不幸运的人。”

　　“不过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幸的人，你能帮助多少人？又能为他们提供多少帮助？”瓦洛尔疑惑。

　　“我会尽最大努力。”

　　“那假如你帮助了一个生病的孩子，这个孩子最终还是没有治好，你又花了许多钱，你会怎样想？”

　　柳细雨看向宽阔的蓝湖，说：“至少在他离开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会减少一些，他人生中感受到的温暖会多一些，这就是意义。”

　　“我也不会心疼金钱，这些金钱总比换成珠宝戴在身上更有价值吧，这就足够了。当然我也不会为了帮助他人而虐待自己，这没有必要，毕竟我也是人，不是神，我尽最大努力就很好了。”

　　瓦洛尔看着柳细雨，觉得她周围好像笼着一层柔光。

　　“你有这样一颗高贵的心，远胜我这个英国贵族。”

　　“你是贵族？”柳细雨惊奇地问。

　　“几百年前还有点资产，现在基本上没剩下什么了，只剩一个贵族姓氏。”

　　“原来我们聊了这么久。”瓦洛尔转头看着趴在草地上睡觉的黑雾和史密斯，“你看，它们都玩累了。”

　　“拥有一颗真正高贵的心十分难得，祝福你。”瓦洛尔转回头来对柳细雨说。

　　“那我们明天比赛见，你回去后记得多给黑雾补充营养。”

　　瓦洛尔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和你聊了后，我意识到自己并不真正仇恨黑雾，今天我会给它准备丰盛一餐。”

　　说着，瓦洛尔起身叫醒了黑雾。

　　“你也对黑雾有着爱。”柳细雨补充。

　　两狗分离，恋恋不舍，史密斯恨不得跟着黑雾一起走。

　　柳细雨安慰它道：“明天就又见面了，别这样一副寂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