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81、万花镜（19）

　　蓝湖农场的西边有一大片麦田，七月麦子已经全部成熟，金黄一片，莉莉女士开着拖拉机到麦田里劳作，回来路上时，她遇见了刚从庄园里回来的柳细雨、孟明微、寒露神一行人。

　　莉莉女士邀请柳细雨和她一起乘坐拖拉机回农场生活区。

　　“柳，驾驶室还有一个位置，你坐我旁边吧。孟，麻烦你带史密斯回去。”莉莉女士道。

　　拖拉机越来越远，史密斯兴奋地追在后面。

　　拖拉机上，莉莉女士问起她今早去了哪里。

　　柳细雨答道：“我和孟去庄园探险了。”

　　莉莉女士哈哈大笑，说：“有什么收获吗？我小的时候，经常去那里玩，那里住着一位老园丁，他把庄园花园打理得非常漂亮，如果有谁想要摘花，只要给他说一声，便能自由采摘了。”

　　“我还没去过那个花园。”柳细雨答，她想起了早上孟明微正在修剪花枝的情景。

　　原来他对庄园这么熟悉吗？对了，他昨晚究竟为何那样执着于和她去庄园探险呢？柳细雨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要和她玩吊桥效应，为何又无事发生？

　　于是，柳细雨询问莉莉女士：“莉莉女士，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和孟晚上去庄园探险吗？其实我并不想去。”

　　“你们昨晚就去了？天哪，夜晚可不安全。”

　　“可是他非要我去。”

　　“我的甜心，你可以拒绝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最终还是决定和他去了，虽然本来是我提出来要去的。”

　　柳细雨有点郁闷，但她感觉这种郁闷不仅仅是因为对孟明微的困惑。

　　“莉莉女士，如果一个人有一个很爱的伴侣，这个伴侣死了，这个人又去追求一个和他伴侣很像的人，你会怎样想？”

　　“我的甜心，如果是我的话，我只会关注两点，一，这个人如何对待这个相似的人，二，这个相似的人自己的感受。”

　　“但如果这个相似的人不愿如此，但又无法完全拒绝呢？”柳细雨问。

　　“我的甜心，你和孟就是如此吗？”

　　柳细雨没想到莉莉女士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失落地点了点头，道：“孟的前妻死得很早，孟说，我和她的前妻有灵魂上的关系。”

　　柳细雨无法用英文向莉莉女士阐述前世今生，她本来也不信这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读过各种各样的书，我也看过一些中国古代电视剧，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记得你人生中全部的事情吗？”

　　柳细雨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刻骨铭心的事情，有些事情只能偶尔想起，大部分事情我都忘记了。”

　　“那么，如果现在你忘记孟讲给你的话，忘记孟是因为前妻的缘故才和你产生联系，你会如何评价孟？”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我觉得我和他产生的一切联系，都是基于这个前提发生的，所以我无法评价。”

　　“柳，你很理智。我想你可以看看，孟对于其他人的态度，不从你和他之间的关系里去评判他，而从他和其他人的交往中去看他真正的品质。”

　　“那么，假如我真的和他的前妻有灵魂上的关系，如果是真的，那我和他的前妻又是同一个人吗？”

　　柳细雨很认真地问。

　　“没有一个人能够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但是，柳，我想你应该把重点放在孟对你的情谊是否真挚这一点上，没有人可以假装爱另一个人一生。”

　　莉莉女士的话击中了柳细雨的心。

　　“莉莉女士，请你务必对我们今天的谈话保密，我想，再仔细地思考一下。”

　　＊＊＊

　　下午，夕阳西下。

　　莉莉女士正训练史密斯牧羊。

　　莉莉女士一吹哨，史密斯便敏捷地跑了出去，迅疾、灵敏地追赶着羊群。

　　连绵山丘上，散落的绵羊渐渐被史密斯追赶成了巨大一群，就像一朵白云落了下来。

　　如果不是这一幕，柳细雨差点就忘了史密斯是来自瑞士的牧羊犬。

　　史密斯出色地完成了牧羊任务，莉莉女士摸了摸它的头，又从工装裤里掏出了狗零食，奖励史密斯。

　　柳细雨和莉莉女士一起去羊圈检查怀孕母羊。

　　“这只羊马上就要生了，估计就在今天夜里，我今晚可能得在羊圈守着。”说完，莉莉女士耸了耸肩。

　　母羊精神懒怠，看起来厌厌的，柳细雨摸了摸它的后背。

　　到了夜里，母羊果然生产了。

　　守在羊圈的莉莉女士给母羊接了生，阿尔菲穿着睡衣跑了过来看新生的小羊羔。

　　“瞧瞧它多么可爱！”莉莉女士不顾胎衣的污脏，抱起小羊羔说。

　　＊＊＊

　　第二天早上，莉莉女士带柳细雨来看小羊羔，史密斯在旁边嗅来嗅去，似乎是对这位羊群新成员很感兴趣。

　　“母羊的奶水太少了，必须得人工喂养。”莉莉女士检查着母羊，“柳，你帮我照顾一下小羊羔，我去厨房泡羊奶粉。”

　　小羊羔已经被母羊舔得干干净净，皮毛亮滑，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小羊羔很胆小，紧紧地贴在母羊妈妈身旁。

　　莉莉女士带着奶瓶回来了，将小羊羔从母羊妈妈身边抱了过来。

　　“柳，你想试试喂它喝奶吗？”

　　柳细雨还从未喂过小羊羔喝奶，她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对，就是这样，把它的脑袋抬起来。”

　　莉莉女士在一旁指导柳细雨喂奶。

　　“我也能试试吗？”

　　孟明微路过羊圈，看见了柳细雨蹲在地上给小羊羔喂奶。

　　柳细雨将奶瓶递给他：“一定要让它仰着头喝，不然会呛奶。”

　　“好。”孟明微接过奶瓶，给小羊羔喂起奶来。

　　羊圈里飘散着干草味儿和甜甜的奶味儿，柳细雨觉得这种味道还挺好闻的。

　　阳光温柔地倾泻在小羊羔身上，也照在了孟明微身上。喂完奶后，小羊羔非常依恋孟明微，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孟明微笑了笑，将自己的脸庞轻轻贴了下小羊羔的侧脸。

　　他眼含笑意，却又带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柳细雨看见了，认为他是怀念起自己未在世间存活太久的女儿，因而慈爱了起来。

　　不知为何，柳细雨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受不了了，她转身离开。

　　孟明微眼眸随之一暗。

　　＊＊＊

　　史密斯跟着柳细雨离开了羊圈，一直跟她跟到了蓝湖边。

　　柳细雨赌气般地重重坐在湖边草地上，史密斯舔了舔她的脸。

　　“史密斯，你说，孟明微心里面到底是怎样想的？”

　　“不，或许我应该问我自己，我是怎样想的。”

　　“我已经拒绝过他了，他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好吧，看他那样子，也不会纠缠太久。莉莉女士说得对，没有人可以假装爱一个人一生。”

　　史密斯赞成似地汪叫两声。

　　“可是，他又总在我眼前晃。”

　　“我很难不被他吸引。”

　　“我知道他还没放弃。”

　　柳细雨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孟明微将脸贴在小羊羔侧脸时的情景。

　　察觉到自己的回味，柳细雨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她捂住耳朵，躺在草地上。

　　“讨厌！真是讨厌！我讨厌他！”

　　史密斯乖乖地趴在柳细雨身旁。

　　“你在说什么？”阿尔菲骑着他的小马驹路过。

　　柳细雨一看是阿尔菲，用英文把他喊了下马。

　　阿尔菲下马后，放他的小马驹自由吃草。

　　“我讨厌一个人。”柳细雨切换英文，向阿尔菲倒起苦水来。

　　“谁？那个总一身套装的吗？常常抱着电脑那个？”

　　“不是！那个人是吴，我和他都没说过几次话！我讨厌那个总穿西装，不抱电脑的！”

　　正气在头上，柳细雨说话都带冲，英文也流利了许多。

　　阿尔菲来了兴趣：“为什么？”

　　柳细雨总不能说她对孟明微有好感但是又很介意自己是他爱人的转世吧？小孩子哪懂这些。

　　于是，她胡乱说道：“他不是个好男人，阿尔菲，你记住，你要做个好男人，不踩两条船。”

　　“什么是踩两条船？”阿尔菲听不懂中国俗语。

　　“就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说我爱你。”

　　阿尔菲立刻严肃起来：“没问题，我以后绝对不开两条船。”

　　“是脚踩两条船！”

　　＊＊＊

　　晚上，莉莉女士做了英国名菜——仰望星空派。柳细雨觉得那些沙丁鱼就好像瞪着眼睛看她，她很不高兴，气愤地咬了咬叉子。

　　谁知余光中，孟明微正盯着她看呢。

　　柳细雨更气了：你以为我就没有看见你的小眼神吗？

　　但现在，比她更讨厌孟明微的人出现了，那就是阿尔菲。

　　阿尔菲坚信自己是全英国最深情的男孩，因此他无法想象一个男人居然会和两个女人说我爱你。

　　他用叉子去叉面糊上的沙丁鱼，但由于他正分神观察孟明微，于是沙丁鱼从脑袋下断成两截，剩下半截身子还留在烤熟的面糊里。

　　阿尔菲不吃鱼头，但他又害怕被莉莉女士责怪挑食，于是看向了柳细雨。

　　“姐姐，尝尝这个。”

　　柳细雨看着阿尔菲叉来的鱼头，内心感到害怕。

　　“姐姐，我会信守今天下午的承诺。”

　　承诺？柳细雨想起来，自己下午在蓝湖边和阿尔菲吐槽了孟明微许久……

　　难道一定就要吃这个鱼头吗？柳细雨觉得沙丁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但她害怕阿尔菲转头就告诉孟明微，于是只能接过鱼头。

　　她勉为其难地笑道：“好呀，我早就想尝尝这个了。”

　　柳细雨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还向莉莉女士夸赞：“Delicious！”

　　孟明微不可置信。

　　哪知下一秒，阿尔菲扎起沙丁鱼残留在面糊里的下半身，递给了孟明微。

　　“哥哥，尝尝这个，沙丁鱼只开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