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140、地狱游（18）

　　“我看见了小娟的痛苦，我明白她有多难过，况且她也曾向我求救……”柳细雨转过脸去，她突然觉得，自己何尝又不是第二个小娟。

　　“你不是想问你犯了什么罪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犯的是自以为是罪，你和小娟一个模样，表面说不求回报，可是内心里又期望别人惦念你的付出，可别人呢，就连惦念都没有。”

　　柳细雨不知道如何反驳领主，她从小就知道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但在实际生活中，她也不知道如何把握分寸。

　　她看向孟明微，这个从不向她索取任何东西的男人，这个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着她的人。

　　领主瞧见柳细雨的动作，讥笑道：“你以为他就会永远包容你吗？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你和他是因为什么而聚在一起的吧？”

　　领主的话很刺耳，柳细雨皱起眉头，她明白，自己和孟明微之间的缘分不过是来自于所谓的前世今生。

　　不过都是园主的设计。

　　“快搬黄金！”领主向柳细雨甩起鞭子。

　　孟明微想帮她挨住，然而柳细雨一把将他推开，自己站得直直地挨了一鞭。

　　紧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

　　火辣辣地疼，可柳细雨也觉得痛快，她终于理解了女士的心情，那种想要立即解脱的心情。

　　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自以为是的努力，无法改变他人的究极命运。

　　“好，真好，领主大人。”魔鬼慢条斯理地鼓着掌，走进柳细雨的视线。

　　掌声清脆，笑意浅浅浮在唇边，眼里透出漫不经心的嘲讽，魔鬼向柳细雨走了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柳细雨觉得自己被定住了，无法动弹。

　　魔鬼冷笑着，在柳细雨耳边轻声道：“你看，他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说完，魔鬼转身对后面的孟明微道：“孟秘书，你怎么不把她抢回去，是因为你知道你自己不如我吗？”

　　魔鬼笑得肆意：“你也不过如此。”

　　“你放开我，我不需要任何人。”柳细雨咬牙切齿地说。

　　“哦？小姐，你也看清楚他了？真好，我最讨厌虚伪，有时候，我不得不干一些脏事。”

　　“与我无关。你放开我，我要离开地狱。”

　　“抱歉，小姐，还得麻烦你和我共度良宵。我很想看看，把你带走后孟秘书是什么反应，一定很有趣。”

　　魔鬼说完，大笑起来：“什么情比金坚，什么爱善恶恶，我只觉得荒唐可笑，你们，不过都是一群骨子里烂透的野狗！”

　　“真正的高贵，就该像我这样。血脉纯正，力量强大，管你是善是恶，只要惹怒了我，我便将你碎尸万段！”

　　孟明微神情冷静，可他的心已怒火滔天。他确实没有能力对付魔鬼，但他也不想在柳细雨面前显得那样无能。

　　魔鬼没有给他挽留颜面的机会。眨眼间，魔鬼带着柳细雨消失了。

　　魔鬼刚走，寒露神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那小子呢？”寒露神张望。

　　“你来晚了，柳细雨已经被他劫走了。”孟明微淡然道。

　　“哎呦，怎么又让他跑了？他还把柳姑娘给带走了？”寒露神问。

　　“嗯，你说他会去哪里？”

　　“这是什么地方？”寒露神环顾周围。

　　“这里是黄金庭园，寒露神，领主金无为向您问候。”金无为向寒露神抱拳行礼。

　　“你是彩盐池来的领主？”

　　“正是。方才对您的朋友的种种恶行，均为无为的本职工作。”

　　“你干了什么？你拿鞭子抽他们了？不是，你就不能放放水？你不听园主的话，祂还能把你吊起来打不成？”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还请寒露神见谅。”金无为低下头去，再次抱拳行礼。

　　这也是园主的意思吗？孟明微没有预料到，这样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究竟为何把他们引来地狱？园主的心思难以揣摩。

　　哟哟开口道：“问这大傻鸟不就知道了吗？喂，大傻鸟，你是从伊甸园来的吧？园主祂叫你过来干什么？”

　　红绿金刚鹦鹉咯咯笑了起来：“鹦鹉，我是可爱的大鹦鹉，哈哈。你好，hello，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如果你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你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脚～”

　　“拍你个鸟屁的手！算了，不和你这大傻鸟计较，等本神使离开黄金庭园，我就去伊甸园找园主！”

　　红绿金刚鹦鹉张开翅膀，在草地上摇头摆尾起来：“去不了！去不了！伊甸园今天只能有一位访客！”

　　哟哟头疼，伊甸园确实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无为领主，那请您放我们离开黄金庭园。”孟明微道。

　　“诸位，那姑娘还在黄金庭园。”金无为看向远处，那里有一座楼阁。

　　＊＊＊

　　沿着池中木栈向楼阁走去，每走一步，都是新的景色。一株黑松生根在池边断面，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黄粉。池中心处，立着一块大石，棱骨分明。在大石两边，各立一块矮石。

　　池里忽然一声轻响，原来是岸边的红色山茶花掉落。一朵完整的红山茶在水波中晃动，艳丽妖冶似阁上美人。

　　栏边，一位头上梳着岛田髻，身着华丽和服的艺伎立着，月光落在她本就雪白的脸上，更添诡异。望见主人归来，艺伎立即拖着木屐，走进屋中。

　　屋里陈设简单，只一张小几，一床被褥，再一处梳妆台。玳瑁猫蹲在障子门前，艺伎进屋后，同它一起跪在门前。

　　哗啦一声响，门被推开，魔鬼取下帽子，脱去外套。艺伎抬手接过，然后起身走向衣橱。

　　在魔鬼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柳细雨，她已经失去神智，唯魔鬼命令是从。

　　“玳瑁恭迎主人。”玳瑁猫让开道路。

　　魔鬼进屋后，依着小几盘腿而坐。

　　“进来。”魔鬼命令柳细雨。

　　柳细雨如提线木偶走进屋里，跪坐在魔鬼对面。

　　“雪子，给她梳妆换衣。”魔鬼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是。”雪子温驯地应答。

　　“玳瑁。”魔鬼呼唤道，“你继续留在那里，我出一趟门。”

　　“主人，怎么又要走？”玳瑁来到魔鬼脚下，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

　　“玳瑁，你看好她。”魔鬼摞下这句话，走出了屋子。

　　＊＊＊

　　茶花丛后，两人两猫一鸟躲着。

　　红绿金刚鹦鹉的鸟喙被布带子捆住，哟哟肚皮边挤着小狸花，寒露神透过叶隙看着楼阁一层，孟明微眼神发怔。

　　“诶，老孟，这魔鬼家产可真多，黄金庭园里都还有一处。”寒露神用手肘碰了碰孟明微。

　　孟明微一动不动。

　　“跟你说话呢，好歹回应……嘘！魔鬼出来了。”寒露神立即噤声。

　　隔着池子，魔鬼背对着他们，双手撑在木栏杆上。

　　“我真想狠狠踢他一脚！”哟哟道，“再把他淹进池子里！”

　　“嘘。”寒露神拨开一片叶子，“那小子在干什么？不可能大晚上还来欣赏风景吧？”

　　魔鬼在他们视线里出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楼阁里。

　　雪子已将柳细雨梳妆打扮好。柳细雨的刘海被梳了上去固定住，露出一张和雪子一样厚而惨白的脸。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红色大振袖，花纹华丽繁复，各色团花攒簇，背后腰带打成太鼓结。

　　“很合适。”魔鬼走了进来，“他们已经来了，我带你去会会。”

　　＊＊＊

　　柳细雨跟着魔鬼下了楼阁，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丛边，停下了脚步。

　　“我看见你们了，出来吧，躲着有什么意思？”

　　孟明微看向魔鬼身旁那个着华丽振袖的女人，觉得眼熟。

　　“怎么把柳姑娘打扮成这个样子了，啧。”还是寒露神眼尖。

　　是她？孟明微不可置信。

　　“既然你们不出来，我就让她过来。”魔鬼背着手，低头对柳细雨道：“找出孟明微。”

　　“然后呢？”这是柳细雨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嘴角上扬着。

　　魔鬼听见柳细雨如此问，觉得十分有趣，他封住了柳细雨的大部分神智，只留一小部分清醒着。

　　“就是因为他，上一世你才活的那么凄惨，你记得吗？”说完，魔鬼盯住了柳细雨的眼睛。

　　“记得。”

　　“好，那你去把他杀了。”魔鬼说着，向柳细雨的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金钗，孟明微母亲的遗物。因为这根金钗，上一世孟明微被兄长认出，被困孟府，从此与柳细雨分别。

　　将金钗收入袖中，柳细雨莲步轻移，从魔鬼身边走开。

　　“我想和你谈谈。”柳细雨悄然出现在了孟明微身后。

　　孟明微仰视着她。现在的柳细雨身着盛装，妆容浓艳，连眼神都笑里藏刀。

　　哟哟跳了出来，挡在孟明微身前。

　　“你已经被魔鬼蛊惑了，我不允许你伤害明微！”

　　孟明微将哟哟抱开，起身向柳细雨伸出了手，道：“我们边走边聊。”

　　寒露神没想到孟明微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对孟明微喊道：“老孟，小心！”

　　柳细雨朝寒露神莞尔一笑，将手搭在了孟明微手上。

　　“就这样放他们走吗？我们要不要跟上？”哟哟对寒露神说。

　　寒露神无奈地摇了摇头：“任老孟他去吧，我们盯紧魔鬼，别让他偷袭。”

　　＊＊＊

　　孟明微牵着柳细雨的手，走在池岸边。

　　“你怨恨我吗？怨恨我纠缠你？”孟明微率先开口。

　　“我怨恨你纠缠她。”

　　孟明微听了，止住脚步。眼前人，究竟是谁？

　　“你想起来了？”

　　柳细雨将手从孟明微手里松开，笑着道：“我是来报仇的，小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