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136、地狱游（14）

　　“盲婆，小娟不是个好孩子吗？”孟明微问。

　　盲婆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盲婆将饮空的咖啡杯放回桌上。

　　“我听说，谷底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小娟一个女孩，为什么住在那里？”

　　盲婆用拐杖砸了砸地板，撅起嘴巴道：“哼！仅凭道听途说，你就觉得小娟有问题？像你这样假仁假义的人，老婆子我见得多了！怎么，你不打算给小娟买药了？”

　　孟明微轻笑一声：“您别生气。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打听些事情比较稳妥。”

　　盲婆抬起拐杖，指向柳细雨。

　　“你也是个女人，不留在谷底帮小娟照顾小娃娃，反而跟着你这个假仁假义的男人到处跑，我看你也是假仁假义！”

　　盲婆气狠狠地说完，不听柳细雨和孟明微辩解，便拄着拐杖走了。

　　“哈哈哈哈！”哟哟笑得在地上打滚，“明微，你瞧瞧，我平常哪里像这样说过你。这老婆子也是厉害，谷底敢去，人也敢骂。”

　　孟明微向柳细雨道：“抱歉，牵连你了。”

　　“没关系，对我没什么影响。那我们去买药吧，别让小娟等太久。”柳细雨回道。

　　“嗯。”

　　＊＊＊

　　将整片街市搜寻一番，还真让他们买到了感冒药。回来时，柳细雨发现那家手作咖啡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开业的美容店。

　　站在美容店前，柳细雨道：“好奇怪，咖啡店怎么不见了？阿呆又被盲婆带去哪里了呢？”

　　“阿呆已经往生了。你记得盲婆对阿呆说的话吗？”孟明微抬头看着美容店的招牌。

　　“盲婆说，带他去坐大船。大船——是往生的船！到人间的船！”

　　“嗯。盲婆不是普通人。”

　　哟哟打了个哈欠：“能是普通人吗？明微，你真笨，我早就看出来了。”

　　柳细雨踮起脚尖，掩着嘴在孟明微耳边说：“孟司长，这只猫和你什么关系呀？”

　　孟明微听完，笑了笑，然后用双手将蹲在地上的哟哟举起。

　　突然被孟明微从胳肢窝提起，哟哟一脸无语。

　　“哟哟，你和我什么关系？”

　　哟哟：“你是我的小弟，我是你的大姐。快把你的大姐放下来，明、微……”

　　孟明微将哟哟放下，笑着对柳细雨道：“它是我的指引使者，也是我的师傅。”

　　“和何沐星一样，指引亡魂？”

　　“对。不过哟哟特殊一点，它不仅是指引使者，也是神稷的随从。”

　　“神稷又是谁？”

　　“我的直系领导。我现在就是代他的职位，不过也只是挂名。”

　　“哦，那我们回谷底去吧，好像又要宵禁了。”

　　＊＊＊

　　小娟家前有一片菜园子，里面搭着木架，种着长豆角。从菜园子旁边的小路走到小娟家前时，柳细雨和孟明微听见了婴儿的笑声。

　　“喔喔，六弟好乖好乖，六弟，要不要听姐姐给你唱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小娟抱着一个婴儿，在屋前来回踱步。

　　“小娟，我们回来了。”孟明微道。

　　小娟看见他们，喜出望外：“你们回来了。”

　　“这个婴儿是怎么回事？你的六弟？”孟明微问。

　　“嗯，是我的六弟，在你们离开的时间，妈妈生了六弟。”小娟说着，朝六弟的脸蛋亲了一口。

　　六弟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

　　“小娟，这是感冒药。”孟明微将装着感冒药的袋子递向小娟。

　　“随便放屋里吧，我现在已经好了。真开心，六弟好可爱。”小娟用手指逗弄着婴儿。

　　柳细雨清晰地看见小娟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可是现在的小娟却完全沉浸在新生儿降临的喜悦中，笑容灿烂。

　　柳细雨和孟明微对视一眼：有异常。

　　“姐姐，你要不要抱抱六弟？他真的很可爱。”说着，小娟便将襁褓递向柳细雨。

　　看着小娟递来的襁褓，柳细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想抱抱。”孟明微从小娟手中将婴儿抱了过来。

　　得救了，柳细雨向孟明微投去感激的眼神。

　　孟明微一边哄着婴儿，一边问小娟：“小娟，你妈妈身体怎么样？我想去看望一下她。”

　　小娟摇了摇手：“不用，不用，我妈妈怕陌生人，她只愿意见我。”

　　“这样吗？那算了。等你妈妈身体好了，我再去看望她。”

　　小娟使劲点了点头。

　　“不过，妈妈现在身体很弱，要是能给她煮些有营养的食物就好了，我家菜园里只有豆角……”

　　孟明微摸了摸婴儿的脸蛋，道：“小娟，附近的小溪里有鱼吗？有的话我可以去钓条鱼，让你给你妈妈熬了补身体。”

　　“有的，我之前看见过。”

　　孟明微将婴儿送回小娟怀里：“那好，我去给你钓一条鱼。这两只小猫你能帮我照看下吗？它们很乖，不过最爱偷吃鱼。”

　　小娟低头看向哟哟和小狸花。

　　“喵～”哟哟发出极标准的猫叫声。

　　“喵呜～”小狸花叫得用力。

　　小娟抬起头来，笑道：“放心交给我吧。”

　　＊＊＊

　　从小娟家离开后，孟明微和柳细雨寻着一条清澈的小溪。

　　削木、系线、上饵，孟明微很快就做成了一根鱼竿。

　　两人在溪边草地上盘腿而坐。

　　“孟司长，你怎么拿小鱼干做饵？”

　　“我身上只有这个，一般拿来哄哟哟的，没想到派上了其他用场。”

　　“可是，鱼会吃吗？”

　　“会。鲸鱼吃小鱼，红隼吃鸽子，强者食弱者。”

　　柳细雨素来讨厌社达标榜的丛林法则。

　　“真不公平。为什么让弱者天生成为被吃的存在？”

　　“我以前也有这样的疑惑。我觉得如果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吞噬弱者问题不大。你看纪录片里的雪豹，为了捕食羚羊，和羚羊一起从山崖上摔下，你能说雪豹就是一种邪恶生物吗？但你再看我们人类，即使从弱者那里剥削得到了不少好处，也恨不得榨干弱者身上的每一滴血。”

　　柳细雨将脑袋靠在孟明微肩头：“这样大家都好可怜。”

　　孟明微揉揉她的头，道：“没事，一切都是虚幻的。”

　　“我不觉得虚幻，要是一切都是虚幻的，那我为什么现在会存在于你的身边？”

　　“如果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我们也不会再次遇见。”

　　柳细雨将脑袋从孟明微肩头移开，用手指堵着两个耳朵，说：“我不听，我不信。”

　　“没关系，身在庐山，自然不知庐山真面目。”

　　“不信不信！”柳细雨头甩得像拨浪鼓。

　　＊＊＊

　　翡翠山谷下雨了。

　　雨势要变大之时，一条黑鱼终于上了钩。

　　拿到黑鱼后，孟明微和柳细雨立刻起身，提着黑鱼向不远处的草棚跑去。

　　“好险！”柳细雨拍了拍刘海上的雨珠。

　　孟明微掖着衬衫衣角，给柳细雨擦去眼睫毛上的雨水。

　　站在草棚下，向外面看去，天色已暗。

　　夜色如同泼墨，厚重而粘稠，雨斜斜下着，像弦丝似的。

　　不知下了多久，雨才停下，淅淅沥沥的残雨声中，青绿的稻田长高了一茬，田埂边的白色绣球开在宽大的绿叶间，远山浓雾薄了点。

　　“天又亮了。”柳细雨道，“翡翠山谷的白天和黑夜很相近，大概是山多雾浓的缘故吧。”

　　“不知道哟哟留在小娟家，会有什么收获。”孟明微自言自语。

　　“难道不是怕哟哟抢鱼吃吗？”

　　“不是。我们回去和哟哟一交流便知。”

　　＊＊＊

　　本想着问哟哟情报的孟明微惊讶地发现哟哟和小狸花被拴在了豆角架下。

　　见着孟明微，哟哟长嚎一声，然后低语：“明微，那个女孩在你们走后就把我和妹妹捉住，然后栓在了豆角架下。她一定是怕我们干扰她做某件事情。”

　　孟明微蹲下身去，为哟哟和小狸花解开绳子：“您觉得她会做什么事情？把您和小狸花拴住，不是太明显了吗？”

　　“那她一定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孟明微和柳细雨蹲在豆角架下和哟哟商量对策，突然就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小娟的哭声。

　　哭声过后，又是笑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孟明微立即钻出豆角架。

　　屋前，小娟抱着婴儿在踱步，她开心地说：“七妹，我的七妹真可爱。”

　　“小娟。”孟明微提了提手上的黑鱼。

　　“啊，你们回来了，快来看看我的七妹吧，她也很可爱呢。”

　　“你的六弟呢？在屋里睡着吗？”孟明微问。

　　小娟立即哭丧起了脸：“六弟，六弟他死了……”

　　“怎么死的？”

　　小娟抽泣着：“六弟他是呛奶呛死的，他喝奶太急，妈妈说，把他埋在树下面，我埋在了一棵很大的树下……”

　　“原来如此。小娟，你别太伤心，世事无常。”孟明微说着把黑鱼放在了地上，然后朝小娟伸出了手来，“你把七妹交给我吧，你去给妈妈煮鱼汤。”

　　“好，谢谢你。”小娟将七妹递给孟明微，捡起地上的黑鱼进了屋。

　　“孟司长，好奇怪呀，怎么五妹死了冒出六弟，六弟死了冒出七妹，难道这翡翠山谷里开的循环模式？”

　　柳细雨靠在孟明微身旁小声说。

　　“不是一模一样的循环。鹦鹉引领我们到这里来，一定有它的道理。”

　　柳细雨转身看向房顶，女士的那只红绿金刚鹦鹉正打着盹儿，头缩在翅膀中。

　　“那只鹦鹉来到小娟家后就一直没有离开。”

　　柳细雨喃喃道。

　　“小娟，小娟！”有人在呼唤小娟。

　　是盲婆来了。

　　盲婆虽然眼睛瞎，但嗓门格外大，小娟听见她的呼唤后，立即从屋里走了出来。

　　“婆婆，婆婆，我这就过来！”

　　盲婆拄着拐杖从柳细雨身边擦过，和小娟站在了一块儿。

　　“小娟，你是在煮鱼汤吗？老婆子我好像闻到了鱼香味儿。”

　　小娟扶着盲婆的手臂，笑道：“在煮鱼汤，马上就煮好了，婆婆您等一会儿。”

　　“好，好，我等。”盲婆说着，又转身走了回来，站在了孟明微身前。

　　“让我摸摸五妹。”盲婆朝襁褓内伸出了手。

　　在接触到七妹的一刹那，盲婆像触电似地缩回了手。

　　“这不是五妹！小娟，小娟！”

　　小娟走了过来，准备解释缘故，然而盲婆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腕。

　　“婆婆，您放手，您抓得小娟的手腕好痛！”

　　盲婆依然不放，拧着小娟的手腕，愤怒地说：“你当然痛！”

　　盲婆将小娟左手腕处的校服衣袖卷了上去。

　　柳细雨看见小娟衣袖下的手腕，吓了一跳。

　　小娟的左手腕处，缠上了厚厚的绷带，绷带已被鲜血沁透，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