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128、地狱游（6）

　　柳细雨被女士突然的一跪吓了一大跳，她赶紧将女士从地上扶起来，说：“您先起来。”

　　一旁的孟明微和寒露神看着女士被柳细雨从地上扶起来，女士脸上满是哀愁和悲伤，那痛苦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扶女士坐在椅子上后，柳细雨身体向前倾去，关切地说：“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请尽管讲给我听吧，如果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我也会尽力而为。”

　　女士揩了揩眼角的泪，右眼皮微抬，偷偷地看了一眼柳细雨，然后捂着嘴失声哭了起来。

　　这一切尽收在孟明微眼底，他转头看向寒露神，后者正一心一意地玩风衣上的纽扣，好像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柳细雨安抚女士：“我们都来天堂了，还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呢？所以，你要是真的有什么苦楚，请讲给我听吧，这不是你期盼已久的吗？”

　　“不，我知道你们和我不一样，所以我的烦恼，想必你们也不会理解吧。”

　　女士的这番话引起了孟明微的警惕。

　　柳细雨皱了皱眉头，没等她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女士便继续说话了。

　　“你知道什么是心碎的感觉吗？在这里，我独自生活着，我想念我过往的亲人和朋友，可是，他们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苟活着，有什么意义……”

　　柳细雨能够理解女士的孤独，毕竟，她也经历过这样的生活。

　　“那我能帮到你什么呢？”柳细雨直入正题。

　　女士站了起来，走到桌前，茫然若失地看着石斛花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

　　“我们不是兄妹吗？哥哥难道不是会永远保护妹妹吗？哪怕是到了这里。”

　　“哥哥？”柳细雨发出疑问。

　　玩完扣子的寒露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在我这里托梦，我给你打七折哟。”

　　一时间，悲伤的气氛渗入了一丝尴尬的幽默。

　　女士把寒露神的话抛掷脑后：“我哥哥就在上城！可是我无法到上城去！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

　　女士情绪开始失控，她痛苦地蹲下身去，掩面而泣。

　　“万一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呢？”柳细雨说。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不想见我！”

　　柳细雨叹了一口气，“或许，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呢？就像你也无法到上城去一样吧，他说不定也不能来到下城。”

　　女士似乎被说动了一点，哭泣声也小了些。

　　柳细雨正准备问寒露神是否有什么办法带女士到上城区，窗外忽然嘈杂了起来。

　　女士立即跳了起来，她跑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我们必须到河边去了。”女士小声地说。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中有巨大的发光玩偶僵硬地向前迈着步子，在这些光彩炫目的奇怪玩偶后面，跟着一群手拿鲜花、笑得纯真的快乐孩子，他们蹦蹦跳跳的，好不快活。

　　在孩子堆的后面，还跟着一群大人，与孩子的快乐笑容不一样的是，这些大人的面孔上并未流露出太多情绪。

　　“快！拿上一束石斛花到河边去！”女士转过身来急促地说。

　　柳细雨还处于一种不明所以的状态，但孟明微已经从桌上帮她拿好了一枝石斛花。

　　接过石斛花的一瞬间，孟明微并没有张口说话，但是柳细雨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些意味。

　　“最好照着她说的做。”

　　***

　　来到河边后，河岸两旁散散地站着不少人，方才看见的发光大玩偶注目地站在不远处。

　　一行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柳细雨向女士问道：“为什么必须来这里啊？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习俗吗？”

　　女士望了望四周，说：“看来是赶上了。”

　　然后才回答柳细雨的问题：“今天是我们这里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除了思念生人外，还会举行送别仪式。等会儿你看了就明白了。”

　　现在还是黑夜的周期，黑色的河面上倒映出一道美丽的星河。

　　柳细雨看着河面上虚幻的瑰丽银河，一时出了神，等她回过神来，人群的那头飘起了悠扬的笛声。

　　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些原本站立着的奇怪巨型发光玩偶一个接一个地单膝跪了下去，小孩子们依然欢笑不止。

　　多少有些诡异了，柳细雨看着那些衣着洁净、脸色红润的孩子想。

　　笛声戛然而止，小孩子们停止了欢笑，开始往河里投掷手上的野花。

　　有些孩子怕掉进河里，跪在河岸边缘上，然后趴着将野花扔进了河中。

　　扔掉野花后，那些孩子便走到巨型发光玩偶的前面，凑上自己的小脸，在玩偶低着的脑袋上轻轻落下一吻。

　　柳细雨似乎还听到了那些孩子对玩偶说的道别。

　　玩偶每被吻上一次，被吻的地方便激烈地流动着色彩，就像是它们在表达自己的情绪。

　　柳细雨觉得这个送别仪式很奇异。

　　她看那些孩子们都扔完了野花，便想着大人也该扔了吧，可是她瞅了瞅女士，又瞅了瞅孟明微和寒露神，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

　　于是她用气声问：“我们是不是也要扔花呀？”

　　女士摇了摇头说：“还没到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夜色开始褪去，光亮从远方的天空疾速地奔来，很快便染亮了整片天空。

　　同时，岩石裸露着的，稀疏长着青草的河岸生起了奶白色的雾气，海蓝色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远处的河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船艏破开的河面泛起了浪花。

　　人群欢呼起来，人人面带喜色，小孩子们也再次欢笑了起来。

　　“快看！使者们也来了!”有人指着远处浓雾里走来的一群黑影说。柳细雨也跟着人群伸长了脖子往黑影看去。

　　黑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柳细雨不知怎么的也紧张期待了起来。

　　“使者大概就是我之前遇见过的那些戴黑色高帽的地狱使者吧。”柳细雨刚这样想完，就看见有黑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不是身穿黑衣、戴黑色高帽子的人。

　　柳细雨看见，雾里走出了两个身着紫裳、黄裳的女人，她们面容姣好古典，宛如上个世纪知名的香港女星。

　　柳细雨就看着这两个穿着打扮像古人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

　　紧接着，后面走来了几个老渔夫，他们都戴着草帽，草帽是那种蓝红白条编织的，一看就是现代制品。

　　大船也开过来了，上船的板子放出，孩子们陆陆续续地登上了船去。

　　除了孩子，也有一些大人登上了船去。

　　登船完毕，大船开走了，柳细雨望着船头站立着的一紫一黄两道身影，遐想联翩。

　　此时，河岸边的人们开始向蓝色的河水里扔野花，一时间，河面上飘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玫瑰、萱草、百合、菊花、莲花、茉莉、芍药等各式各样的花朵。

　　女士走向河边，蹲下身去将石斛花放进了河水里。

　　孟明微和寒露神也将石斛花放进了河中。

　　柳细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石斛花，走到了河边。

　　她刚蹲下去，河里仿佛有引力似的吸住了她，再一晃眼，她脚下一滑落入了河中。

　　在岸上的孟明微立即伸手去抓她，然而，就像是有屏障一样，无论孟明微如何努力，始终也无法抓住。

　　寒露神呆住了，他想帮忙，但是脑海里忽然闪过的一紫一黄，告诉他无济于事。

　　眼看柳细雨就要被河水冲走，女士忽然一跃，扑通跳进了河中。

　　顿时，围观的人群惊恐了起来，“有人跳河了！”

　　喧喧嚷嚷之中，柳细雨在河水中一起一伏，她拼命地划水，然而不知是因为怪力还是因为她不会游泳，她无法使自己靠近河岸。

　　就在她四肢发软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抱住了。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在河岸上了，模糊的视线中，女士在咳水。

　　“是你救了我吗？”柳细雨心想，还没来得及道谢，寒露神一把抓起了她和正在关心她的孟明微，女士神色也慌张了起来。

　　“我们闯祸了！必须立刻离开。”女士立马站了起来，寒露神揪得柳细雨和孟明微肉疼。

　　***

　　快步逃离中，柳细雨能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声喊：“抓住他们！”

　　寒露神一脸生无可恋，心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多看了两眼祖师奶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女士跑在最前面，她对这里非常熟悉。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要想彻底摆脱，必须到他们无权管辖的上城才行！”女士一边跑一边说。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到上城去？”柳细雨问。

　　“坐缆车。”

　　***

　　女士带着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个荒芜的地方停下了。

　　“我们没有办法通过正常渠道坐上缆车，如果能那样轻易去上城，我自己一个人早上去了。所以接下来，你们要做好准备和我一起偷渡。”

　　“被抓住会怎样？”柳细雨问。

　　“你是说被他们抓住吗？恐怕结果不会太好，毕竟那条河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触碰的。”

　　寒露神点了点头，说:“我觉得也是，哪怕是普通难度的游戏也会被死里整的。”

　　柳细雨立即盯着寒露神，问：“我可不想玩什么游戏！”

　　“细雨姑娘，没人想在地狱里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