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幕 最后一个敌人是死亡·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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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最后一个敌人是死亡·其一
大概是我刚满周岁的时候，听我妈说是家里请了算命先生来给我算命，顺带抓周。此人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神棍，在十多年前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句算中了副市长的儿子的中考分数遂一举成名，此后愈演愈烈，职业生涯十年中钦点了三十三名文曲星转世和一十二名天煞孤星。
他一进门便煞有介事一吸气，信誓旦旦地说这小子命格里有龙气，是天降了紫微星，此后必成大器！我妈呵呵一笑，说大师，我家的是闺女。我便摇身一变成了他钦点的第三十四位文曲星，此人话锋一转，又说只可惜了这姑娘命里带劫，恐生事端呀！他改口极快，我爹是一名封建老古董，听到这话心便悬了起来，全然忘记刚刚连我性别都说错的事儿，活该他赚钱。
这算命先生忽悠了我爸买了个前朝大花瓶破财消灾后扬长而去，至今这底下贴了对面菜市场标签的玻璃瓶还无比嚣张在我家电视边占有一席之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这玩意的光，我顺风顺水一路长到一十八岁没病没灾，人也长得足有半房高，身强体壮。上高中那会大家流行玩游戏机，上演了活脱脱的一通潮流就是一个圈，我和我朋友淘了一台二手游戏机放在这大花瓶旁边，准备再淘几张新鲜游戏碟。之前游戏碟属于塞给卖破烂的都要和你讨价还价的赔钱玩意，现在反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价格水涨船高。
朋友是个坦坦荡荡的少女心主义者，当机立断挑了几张同人乙女碟片，我粗略看了看最上面那张，写的是心跳心跳提瓦特之旅，起名品味非常之微妙，颜色也极其恶俗，属于流通到市场第二天就会被法务部千里追击告上法庭的重量级大作，如此这般居然还是个限制级作品，十八禁几个大字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印在包装上。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辣眼，随便塞了两张跟她一起结账，五张百元大钞呼啦啦从钱包里飞走，心疼得我俩龇牙咧嘴。
大概是打完之后，她振振有词，和我说这碟绝对比我想得要好看，就算是你这种毫无少女心和想象力可言的类型也无法拒绝。我无法反驳，毕竟她说的全对，于是当晚便激情开玩，一口气打到夜里十二点，回收了据她所说根本没见过的坏结局。
主角——当然，我没给她再另外起名字，放弃了所谓的代入感。心情大约类似于起了名字就要负责的宠物一样——奥丽莎·雪奈茨芙娜是至冬国的执行官「仆人」收养的孩子之一，唯一与壁炉之家其他孩子不同的便是她并不是提瓦特的原住民，而是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穿越者，因此对她来说无论是提瓦特还是至冬国的一切都残忍荒谬、难以理解，她的善良和温柔打动了几位男主角，最终她和他们如同童话般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言而总之，就故事整体而言，与世界无法相互理解的主角最终被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接纳是完美且童话般的结局，但我依旧难以理解故事中某个或者说是具体一个人的悲剧。
我朋友悻悻：你是个严格的读者，所谓乙女游戏当然是为了取悦你、给你恋爱感而存在的，灵魂当然也是在于恋爱不是吗？故事好自然好，不好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言而总之，开心点吧！
我想了想，感觉她说的也对，毕竟在这种事情上上纲上线的必要近乎于无，正如她所说，开心点吧，但还是对于扼杀自己的思绪感到于心不忍，于是又问：所以为什么每个结局里的阿纳斯塔西亚都死掉了？
朋友一愣：谁是阿纳斯塔西亚？
我大为崩溃：阿纳斯塔西亚是奥丽莎的同事！你还说过古早年间网传的一个bad end是奥丽莎在叛变的过程中没等到攻略对象，被奉命令而来的阿纳斯塔西亚击杀，你居然不记得。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她是配角，配角太多了，我不记得了，原谅我吧！我之前还听论坛有人说每个正常结局她都自杀了，也能理解对吧，恶有恶报，她是仆人的副官，死有余辜。
我想，死有余辜？还真是，她说的也对。
那话是怎么说来着？对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感叹着阿纳斯塔西亚人生波澜壮阔令人感慨，真是可歌可泣的我本人现在是阿纳斯塔西亚。
…言而总之，这是我在提瓦特的第二天。没有奥丽莎展开游戏剧情的征兆，没有旅行者踏上旅途的消息，现在是三月底，春天快来了，至冬的北风吹进我的骨头缝遍体生寒。
你好，我：
或者说，早上好！恭喜你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又成功地存活了一天！还记得吧，我们的名字。是的，你，也就是我，我们不是阿纳斯塔西亚，而是不幸进入到乙女向同人游戏中的玩家，（可惜并不是成为女主角，而是成为了不管哪条线路中都难逃死亡的边角料配角。）糟糕的是，我的记忆力在不断衰弱，如果你不信的话就试着想想昨天我们吃了什么好了。为了不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我只能用这样原始的方法提醒自己，来为我们做点规划吧。
首先，来回忆记忆中比较清晰的死亡吧：非至冬角色的线路中，主角奥丽莎决定从至冬叛逃，阿纳斯塔西亚作为她的同僚，仆人的秘书官，负责带回奥丽莎，任务失败之后，奥丽莎意外杀死了阿纳斯塔西亚；部分至冬角色的线路中，阿纳斯塔西亚则在深入层岩巨渊的探索中不幸牺牲了。
而对于如何回家，我又以下的猜测：游戏可能是以奥丽莎达成某个结局来判定是否结束的，毕竟游戏以不小心被卷入乙女游戏的奥丽莎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表现的中心也是作为愚人众的一员的女主和形形色色的攻略对象之间的故事，如果达成结局，或许我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往好处想，故事里的旅行者也是提瓦特的降临者，总会有办法离开的。目前就以扮演阿纳斯塔西亚，促进奥丽莎达成结局为目的行动吧。）为了记住记忆力不足以容纳的所有内容，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在这里写下给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的共同提醒：别让奥丽莎看到我的日记本，毕竟她就睡在旁边，如果她问，那就告诉她是给壁炉之家的其他孩子写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别忘记你日记本的密码。
…最后的最后，祝我们早点回家。
4月18日
今天是没有任务的一天，值得庆幸，我没有做好杀害任何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生物的准备。
夜里枕在床上总听到外面有响动，悄悄打开窗户发现是河面解冻了，冰层崩裂的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奥丽莎翻了个身，我就匆忙关好了窗户。似乎在游戏中阿纳斯塔西亚也怀疑过奥丽莎被掉包，只不过没能想到异世界穿越者的可能性罢了，这太玄幻了。不过阿纳斯塔西亚会对她产生怀疑太过正常，她们自从被仆人收养之后就一直在一起。而现在和我共处一室的大概已经是玩家而并非奥丽莎了，至少她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游戏中曾经描写阿纳斯塔西亚 “是一位冷淡的女士，私人空间整洁到几乎没有人情味”的，到现在我才理解它的意思：她的桌面上只有纸笔书本和台灯，钢笔和墨水紧紧摆放在一起，书本以字母进行排序依次摆放，所有的文件都装在编号过的文件袋中。整个私人空间里最有人情味的部分是奥丽莎、安娜斯塔西亚、其他的孩子们和仆人的合照，照片里仆人的部分被她搓了又搓，生怕亵渎了她似的把合照小心翼翼地平放到抽屉里。
4月19日
河水解冻，孩子们自告奋勇要去清理河里剩下的浮冰。奥丽莎——指的不是和阿纳斯塔西亚一起长大的奥丽莎，对此兴致冲冲，有她不太熟练地帮倒忙，大家一起忙活了一上午也没收拾好。我有些心情复杂，游戏里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人真正怀疑过奥丽莎，可我却得兢兢业业地扮演阿纳斯塔西亚，毕竟我没得选，我不能赌上自己回家的可能性，去相信这群和我一样真实存在的人不会怀疑我。我一如既往地，像是阿纳斯塔西亚一样地沉默，然后突然反问：莉莉，安东的娃娃去哪了？她有些错愕：奥，天，阿娜。（她甚至还顿了一秒去回忆我的名字，感天动地的天然系主角）也许我忘了。
她当然不是温柔地安慰着安东，姐姐会帮你把娃娃缝好的奥丽莎，这真让人难过。
——好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点难过，我也不是阿纳斯塔西亚。
4月20日
安东和克洛索是两个有点调皮的孩子，像我印象中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该有的样子一样吵闹且上蹿下跳，他俩打烂了两个盘子，这意味着我们今天的饭桌旁边要有两个罚站的小倒霉蛋了。（莉安笑嘻嘻地提醒，下次再打坏任何东西，阿娜姐姐就要用雷电糊你俩的屁股。）
我迷茫地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些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外国名字，意料之中地一无所获，她们和他们在奥丽莎和之前我所看到的故事中只是几行轻飘飘的字：这些孩子或许顺利长大，或许成为了一名没有名字的士兵，或许只是悄然地消失在了某次行动和实验中，冬天这么长，没人会在乎飘走的一两片雪花。
我不能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毕竟我在写的是给莉安和格蕾的睡前童话，她俩担忧地看着我，把柔软的手掌放在我的手心上，轻轻告诉我我的手心有点凉。我说，等你们俩有了神之眼就可以把姐姐的手捂暖了，孩子们深以为然。
4月21日
我真的应该反思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太过于…浑浑噩噩了？至少为了自己顺利活下去我应该比现在更上心。好吧，那就还是从奥丽莎出发，最近她忙于制作新的皂角，可能世界上所有的穿越女主都热衷于此，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她忙活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不会想起我。（安东有点担心，我对他发誓我绝不和奥丽莎姐姐闹矛盾，对此我有些愧疚。）
如果我的记忆无误，正式的剧情应该会在奥丽莎试验她的新皂角的时候开始，仆人阿蕾奇诺对她不务正业的行为倍感无言，提醒她别忘记自己的使命，而女主角也正是在这一刻开始了对这个对她来说难以理解的世界的反抗：我认为我们要做的事情是荒谬的。
实际上我对阿蕾奇诺女士毫无印象，在奥丽莎眼前她的笑容总是很寡淡，以一种堪称是冷淡的表情应对着这个总是柔软地愤怒着的女孩，奥丽莎眼中的痛苦对她来说不值得一提，就算是连夜打完游戏，对阿纳斯塔西亚的命运感慨万分的我也不知道如何评价她，至少她没那么像一位母亲。
4月23日
（这里的笔迹有些凌乱，页尾有些潮湿，字迹因为水渍印染了。）
奥丽莎抱着怀里样似皂荚的植物匆匆地回来，踹掉雪靴，焦急地通知所有人安…阿蕾奇诺大人来了。（她还是没学会正确的发音，不过这会没人在意了。）
对她来说害怕阿蕾奇诺似乎十分正常，就算是原本的奥丽莎对阿蕾奇诺也远不如阿纳斯塔西亚对她亲近，该担心的人是我。
仆人苍白的侧脸对着我（她比我想象得要年轻得多），眼睛则审视着奥丽莎，奥丽莎的头发——她特意卷出了自己喜欢的波浪——因为外出采集不太体面地蓬散着，外套一进门便抛到了一边。而阿蕾奇诺风尘仆仆，披风的每一个扣子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头上还带着落雪。我不确定我应该作何举动，但当我推测着作为秘书官的我应该为她收披风或者做点其他什么的时候，她先是斥责了我：阿娜，你应该好好管教奥丽莎。
我想我做错了，至少我应该抢在她之前斥责奥丽莎，否则——
…否则正如我所料奥丽莎会像我在游戏中看到的一样反应飞快地，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回嘴，告诉她阿纳斯塔西亚是她的朋友而不是上司。我的脸一下子比像是遭受了侮辱一样的她还要苍白。
我早应该想起来的，我为什么忘记？尽管时间提前了，但是情况还是如此的相似：奥丽莎的第一次反抗因为阿蕾奇诺的行为在她看来是蔑视，而第一次反抗的结果是其他的孩子因她受罚。
我努力模仿着阿纳斯塔西亚冷淡的表情，皮手套因为我的不适微微汗湿了：奥丽莎·雪奈茨芙娜，请端正你的行为。
她几乎是一下子被我挫伤和激怒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受伤般的神情怒视着我：阿娜？！
我再一次重复，奥丽莎·雪奈茨芙娜，请端正你的态度。
难以想象，她现在记住应该怎么称呼我了，（现在应该叫你秘书官对吧，大人？）否则我们每个人都要没饭吃了。我努力发散着自己的思维，好让现在的自己不会因为眼前的眩晕而跪倒在地，我从来不喜欢，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行径，服从对于她和我来说没有区别，如果你让一个有过自由和尊严的人再次跪下，几乎每个人都会感到同等的愤怒。
我当然屈辱，这代表我没有麻木，可是我必须低头，原因再清楚不过，我必须沉默，因为我要活着。没人告诉我所谓的主角光环是什么，我要活着，我不能——我不能冒任何风险。你看，我总把提瓦特想得像是那个封面里恶俗地散发着粉红泡泡的世界，以至于总是忽略，对于理想又美好的女主角来说这里是残酷又美丽的乐园，但对于别人，它还是如此的残忍，至少对于我它像个走不出去的冬天。
餐桌上的氛围很沉重，仆人在吩咐过我把实验报告（天知道是什么实验报告，不过好在阿纳斯塔西亚的办公桌分类简洁明了，不会捅出漏子。）送到档案室之后又顶着雪走了，她轻轻抚摸了每一个孩子的头顶——这是她最接近母亲的一瞬间。
今天的晚饭除了面包和碗底的酸奶什么都没有，副官在门口的邮箱里自以为隐蔽地藏了半块乳酪，包在油纸里，不出意外地写着给阿纳斯塔西亚，似乎想说明阿蕾奇诺并不是在惩罚我，我一如既往地和她心意。安东小声——自以为小声地告诉莉安，阿蕾奇诺大人留给阿娜姐姐一块奶酪。孩子们偷偷将其分吃干净，我沉默地装作一无所知，把之前的干菜混着盐巴倒进锅里，只要把火烧热了就会是一锅好喝的菜汤了吧，我开始寄希望于阿纳斯塔西亚也能像奥丽莎一样能驱动两种神之眼，可惜也只是做梦。奥丽莎沉默地坐在桌边，不动餐刀，表达她无言的鄙夷和反抗，她的目光直直从背后射来，几乎扎穿我。
干面包在嘴里的回味有点涩，像要拔肝舌头上的所有水分，酸奶黏糊糊地粘在嗓子眼深处。我想我不能说话，我不能流泪，我也不能告诉奥丽莎我一样难过，我不想要乳酪，不想要干面包，更不想要快糊在锅底的菜汤，我想回家。
奥丽莎早早地入睡，只留给我对床的背影。她是如此的天真，愤怒又不知事故，这很好，我想我真的很羡慕她。而莉安偷偷摸到了我的床边，月光下她的脸颊闪闪发光，她低声问：阿娜姐姐，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或许作为阿纳斯塔西亚我应该一言不发，但我说：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士兵，成为——随便成为你想成为的什么。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幕 最后一个敌人是死亡·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