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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误伤 ...


  •   上百架轰炸机排成数列的阵型,如同一片同望不见边际乌云从远处压来,瞬间占据了汉诺威郊外大半的天空。
      尖利的哨音伴随着震耳的引擎轰鸣声,响彻在整条战壕之中,冲破士兵们的耳膜。
      “敌军来袭!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
      士官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命令,士兵们弯腰伏着身躯快速钻入狭长的堑壕之中,从最远处向内一一落位,纷纷扶正头盔,将枪械架在掩体上,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轰隆隆——”
      后方不断传来震天动地的火炮声,从陆地到空中,巨响不断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听觉,仿佛从各个方向袭来,绵延在整条战线之上。
      无疑,轰炸机群已经扑向了后方的阵地投下炸药,而后方的防空部队也正在火力全开地反击。
      而他们前方,隆隆的引擎声响如同一片绵延的闷雷一般逐步逼近。最前方一条战线上的中部,一位身穿国防军军装,领间别着上尉军衔的青年军官正单膝跪在方正的掩体之中,他略微皱着眉头,双唇紧闭,手持高筒双目潜望镜,有着晶蓝色瞳孔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目镜。
      郊外的风吹动着头盔下露出来的金色发梢,系在大臂上的臂章尤为显眼,黑白红三色为底色,中间是硕大的黑色鹰徽图案——那是施佩尔阵营的标识。
      忽然,他大声吼道:“敌方装甲部队进入炮击距离!全体听令——随时准备开火!”又转头向身旁的士官吩咐,“副官,拉通讯线过来。”
      “是!贝什米特长官。”
      年轻的军人回答,黑白线条勾勒出的地图摊开在他面前的土堆上,他迅速将有线电话递给他的上司——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电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后方的火炮单位。
      路德维希一手拿起电话,另一只手仍然持着镜头,提高音量以盖过炮火的噪音,“方向110度,距离450,开炮!!!”
      霎时间,巨大的炮声伴随着大地隐隐的震动,从无数个方向向前飞去,在空气中劈开一道又一道抛物线轨迹。敌方阵地瞬间漫起火光,以及浓厚的灰色尘烟。
      与此同时,整条战壕的各个火力点几乎同时开火,步枪与机枪持续不断的枪响与火炮爆炸的声响夹在在一起,一同涌入每一个人的神经。子弹连成线自不同方向的火力点倾泻而下,在战场上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
      “方向校正,120度,距离……”
      “哐——”
      连续几声爆炸的巨响响彻云霄,土地剧烈地晃动着,伴随着不远处伤兵的嚎叫。敌军地面部队也发起了攻势,炮弹山呼海啸般砸向阵线,整条战壕暴露在爆炸的火光和呛人的烟霭之中。
      路德维希被震得一个踉跄,但手中仍然紧握着电话,他不去管溅在身上的泥土,重新调整重心,咬着牙继续对着话筒大喊:“……距离420,开炮!”
      他向左右环视,尘烟之中满是被血色的泥土覆盖的残肢断臂,路德维希咬咬牙,放下话筒向战壕中的士兵们下令,“保持阵型,注意掩护!”
      突然间,一颗炮弹向他的方向急速飞来。来不及躲闪,路德维希下意识推开身边的副官。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高高弹起,热浪卷着金属弹片射向他的胸口,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逐渐模糊,离他远去,最终彻底湮灭。他再听不到战场上的炮火,伤员的哭嚎和副官的呼喊。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路德维希感觉世界仿佛静止一样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伏在一双有力的肩膀上,不知是谁正背着他一步步走向安全的区域。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如同被注满了铅水一般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他的哥哥。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安静的房间之中。爆炸的巨响,刺耳的哨音和士兵的哭喊,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能听到护士在走廊中走动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扑进他的鼻腔。
      很显然,他已经被转移到了后方,无论是在哪个阵营。
      绷带缠满的胸口仍然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头刺穿一样,密集而尖锐的痛感遍布胸腔,经由神经钻入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路德维希尝试起身,浑身上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引得伤口更凶猛的痛感。
      他不得不放弃,深呼吸几口气缓解刺痛,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被自己的德意志国民伤成这个样子,还真是悲哀啊——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望着挂在输液架上的输液瓶,由于刚刚他的挣扎轻微晃动着。
      到底是谁救了自己?哥哥吗?
      怎么可能呢——即使是真的在对面的阵地里,哥哥也不会冒险越过战线来救身为敌人的自己的。
      更何况,哥哥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这样想着,路德维希侧过脸去。窗外冬日的天空一片灰白,没有丝毫景致可言。
      “啊——终于醒了,贝什米特先生。”熟悉的中年人的声音闯入耳畔,路德维希的目光重新回到病房中。那位几乎无时无刻不端着和善的笑意的政客,将两位保镖留在屋外,自己踱步进来,手中握着一捧各色相间的鲜花,“你伤得可真不轻。”
      “施佩尔……元首。”
      路德维希还没有习惯改口,但还是这样生硬地唤道。
      至少他可以确定,自己还身处于本方的势力范围内。
      施佩尔将手中的鲜花插进床头柜上的一支玻璃花瓶中,“不用了,如果你不习惯这样叫的话。”他无奈地笑了笑,“慢慢来。”
      路德维希抿了抿嘴唇,干得长出几条裂口,“我的元首……这是哪里?”
      “波恩。现在的总指挥部在这里。你在指挥部的医院里。”施佩尔理了一下领带,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摊开双手继续说,“大的工业城镇都遭到了戈林的轰炸,这个小城反而安全。”
      戈林。是的,在东线方向防守戈林的战线上,几乎每天都有轰炸机飞越战壕上空。
      路德维希低头沉思,半晌,开口说:“元首,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等我出院,我请求调去南线作战,进攻海德里希的方向。”路德维希的嗓音喑哑,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捏住被单。
      他的哥哥基尔伯特在东线戈林的阵地里,说不定就驻扎在与他相距仅有几公里的地带。这次重伤之后,他更加不希望与可能有哥哥在的部队交火。他下令发射的每一发炮弹都可能直接炸穿哥哥的胸口,而射向他的每一发子弹也都可能来自哥哥的枪膛。
      当然他不会直接这样向施佩尔解释。
      “南线需要我们主动进攻,我想那里压力会更大。”
      施佩尔缓缓摇头,“南线的攻势很顺利,海德里希和希姆莱手底下的党卫队臭鱼烂虾挡不住我们,反倒是东边,对戈林的防守很辛苦。”
      “这样啊……”路德维希低声说。
      “不过等你伤好了,我有另一件事情需要先生你去做。”
      路德维希抬起眼睛。
      “去美国,和赫尔穆特他们汇合。”
      “美国!?”路德维希瞪大双眼,如果不是因为浑身是伤,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是。”施佩尔稳重地点了一下头,解释道,“鲁尔区被炸得过于严重,工业产能下降一半以上,我们需要美国人帮我们。”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美国和自由国家组织也希望德国未来能有一个更温和的政府,因此他们也有这个意思。”
      路德维希垂下目光。要他这个堂堂的欧洲霸主去向美国人低头求援,他多少都会有些不服气。但既然这是门前唯一的办法,也只好这样。
      无非,是向阿尔弗雷德暂时认输罢了。
      “当然,你现在不用费心想这些。先把伤养好之后再说。”和蔼的中年人望着他说。
      “是。”

      亚瑟·柯克兰从来没有在下雨天打伞的习惯。
      不列颠岛的雨带着北大西洋的暖风,细密而柔软,他早已淋惯了。
      但是华盛顿是不同的。在温度接近冰点的冬日里,大粒的雨滴就如同石子一样砸在身上。水珠从兜帽的边缘滴落,滑过他那双标志性的绿眸。
      在斑驳的夜色之中,亚瑟抬起头,确认眼前这家酒吧的名字——正是阿尔弗雷德约他来的这里。
      但是在推门进入之前,他却停驻在了雨中,脑海中闪过白天时的一幕幕。
      在连续长达五个小时的谈判中,任凭他们的团队再怎样苦口婆心地陈明利害,甚至最后都带了些央求的口气,美方人员从始至终只有冷着面孔,一次次地用一句“不”来回绝他们。
      谈判团队的领头人,乔治·杰利科也只能轻声叹息,低声对他耳语:“算了,美国人这次就没想和我们谈成任何事。”
      但他不甘心,在散会之时,拉住了正要快步走出会场的阿尔弗雷德。尽管难为情,亚瑟还是硬着头皮对他说:“可以留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避开对方写满了嘲笑和奚落的目光。
      “哈?都谈了五个多小时了,你还没谈够?”
      阿尔弗雷德大声质问,吸引来了全场的目光,令他更加无地自容。亚瑟感觉两个脸颊烧得滚烫。
      “聊点私事,不可以吗……?”
      他压低音量回答。
      “私事?哈——”阿尔弗雷德几乎要笑出来,满是讽刺意味的冷笑,“行啊,但既然是私事,就别在这里。”
      “?”亚瑟重新抬起头,看着这个令自己陌生的面孔。
      “去酒吧怎么样,今晚八点。”
      就这样,亚瑟站在了这间酒吧的门前。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嘈杂的笑闹声伴着节奏强劲的背景音一同向他扑来,暗紫色灯光的照映下,亚瑟摘下兜帽,走进这间不大的酒吧。
      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顾客或是和同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或是三五成群地高声议论着昨天的橄榄球比赛。但亚瑟一眼就找到了坐在吧台正中间的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和上次一样,穿着那件橘色的休闲西装,正摆出一张笑脸和吧台里身材微胖的老板聊着什么。
      忍受着敲得他心脏疼的高音量背景音乐,亚瑟走过去。他本想从身后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但顿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只是唤了他一声“阿尔”,坐在他身边。
      “晚上好,亚瑟!”阿尔弗雷德眯着眼睛笑着对他打招呼,“啊,淋得像个落汤鸡,你就不能有一次记得带伞吗?”
      他却不知道这玩笑里有几分是真心的。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对正上下打量着他的老板摆摆手,“他就是那个可怜的英国人,给他点杯威士忌吧。”
      亚瑟低下头,吞了一口口水,什么也没有说。
      胖老板向他挑了挑眉,应道,“好嘞!”便走去一边调酒。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亚瑟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不安地将两只手臂架在胸前。
      “我还挺意外的,你会约我来酒吧……”亚瑟仍然面对正前方,没有去看身边阿尔弗雷德的方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
      “放心啦,这是果汁——”阿尔弗雷德反倒自然地面向他侧过身来,摇了摇手中的玻璃杯,橙色的液体卷着杯底几块未化完的冰碰撞在玻璃壁上,“我可不像你们欧洲老酒鬼一样,一天没酒喝就活不下去了。”
      “哦。”
      “哎——果然啊。”阿尔弗雷德用夸张的语气叹息道,“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你还是喜欢管那么多。”
      “……就当我没说好了。”亚瑟回答。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背景里男男女女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幸亏这时老板端着托盘,将酒水送到亚瑟面前,没有让二人继续尴尬下去。
      亚瑟端起酒杯,饮下一口。
      “这次约你出来,是想向你当面澄清一个误会。”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亚瑟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阿尔弗雷德,“我很抱歉之前在EBC里那样说你,但是当时的立场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阿尔弗雷德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亚瑟,目光中带着些或真或假的笑意,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个人,和路德维希,以及团结协定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做出某种郑重的宣言。
      阿尔弗雷德举起玻璃杯,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我信啊,你那么严肃干嘛。”他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杯底发出清脆的声音,“但这和我,还有我们之间的谈判都没关系吧?”
      “你……”
      “啊~这不是美利坚的甜心琼斯先生吗?”亚瑟刚想再开口,却被从身后走来的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断。
      循声望去,来人身材瘦削高挑,紧身的短衬衫和西裤勾勒出完美的身形曲线,不长不短的灰绿色头发中带着一缕亮红色挑染,扭捏地走到阿尔弗雷德的身边,将手肘搭在阿尔的肩上,“都好久没在这里见到你了。”说着向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
      阿尔弗雷德没有阻止,反而回过头来,扬起下巴,带着胜利者般的微笑看着亚瑟,回答,“不好意思,戴维斯,我今天有客人。”
      他回过头去,用一种近乎于暧昧的温柔语气对对方说:“改天再陪你玩。”
      “嗯?好吧~”带着略有些失望的语气,年轻人的指尖顺着阿尔弗雷德的衣袖划过,走开了。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深呼吸了一口气让情绪稳定下来,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问:“他是谁啊。”
      “一个——年轻人。”阿尔弗雷德故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热情,开放,新潮——和某些老腐朽就是不一样。”
      “……”
      又是短暂的沉默,伴随着亚瑟沉重的呼吸声。片刻,他却笑了,带着十足的讽刺和无奈摇摇头。
      他本来就不该来与阿尔弗雷德私下见面。
      他扔下了已经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自尊,只是想对阿尔弗雷德把事情讲清楚。即使不能让对方帮他们在谈判桌上美言几句,也不希望曾经最亲密的人继续加深对自己的误解。
      但是误会如果能这么容易被解开,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
      这个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抚养长大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这副自负而狂妄的模样,只要他认定的事情,自己解释再多也毫无意义。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对阿尔弗雷德讲出来的,他只有一声叹息。
      不是赌气,而是失望。
      “好吧,阿尔弗雷德。”亚瑟从钱包中拿出一张五美元的纸钞,压在酒杯的杯垫下,那杯酒他只动了一口,“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那么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他转身离开,一路走到酒吧的门口,拉开那扇木门,冲进大雨滂沱之中,将屋内的一切喧闹隔绝在外。
      他没有想到阿尔弗雷德会追出来。
      本想快步逃离,却突然被对方从身后一把抓住。
      “你干嘛啊亚瑟?”
      亚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让雨水拍打在身上。
      “你吃醋了。”
      这句话如同一只箭一样直直地射在亚瑟的心口上,连同一整天积蓄在其中的委屈、心酸和失落。
      突然间,他转身上前一步,用力地抓住阿尔弗雷德颈前的领带结,将他拉向自己,在极尽的距离,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着牙骂道:
      “阿尔弗雷德,你就是个混蛋!”
      雨渍从两人的脸上淌过,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吻霸道地落在他的唇上,粗暴、直白、毫无技巧,却凝聚着隐忍数十年的痛苦。

      湿透的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壁炉旁的地毯上。
      窗外急烈的雨水不断冲刷着玻璃窗,亚瑟侧身躺在床上,沉默地凝视着靠在床头,枕着一只手臂望向天花板的美国人。
      他在想什么?亚瑟不想去猜。他实在太累了,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疲劳到接近崩溃的地步。
      “我说,亚瑟……”在他闭上眼睛,思绪即将飘远之时,阿尔弗雷德侧过脸来,突然问,“你这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这话让亚瑟一下子清醒过来,拉了拉被角,用被子遮住自己泛起红晕的脸颊,“肯……肯定啊,我都活了一千多年了……我要是说我一点经验也没有你会信吗?”
      “那……包括和路德维希?”
      亚瑟翻了个身背对着对方,带着些不满的语气,“让你失望了,我和他可没有。”
      “你都能为了谈判来找我投怀送抱了——这么多年,你求他的事也不少吧?”
      阿尔弗雷德的质问传入他的耳中,亚瑟只觉得这个声音从未有过的刺耳。他没有回答,装作没听到。
      “上次我们在加的夫见面的事让德国佬知道了,但后来也没把你怎么样,这可不像他的性格?”阿尔弗雷德带着挑逗的意味,“你没少给他好处吧?”
      “……”
      亚瑟仍旧沉默,心底的火气却如同被人泼上了一锅热油一般,本来只是点点火星被瞬间点燃,向每一个方向蔓延而去。
      五个手指死死抓紧床单,像是在尝试用最后一丝理智压抑恼怒,却终于在一刹那崩断。这一整天所受的所有屈辱,从谈判桌上到酒吧里,再到阿尔弗雷德家的卧室,一瞬间全部涌进他的心口,疯狂地撕咬蚕食他的神经,扯烂了他那一层薄薄的自尊,所有的不堪都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进全身的力气举起枕头砸向阿尔弗雷德,厉声说,“你在说什么鬼话!?你觉得我为了一点利益和什么人上床都可以是吗?你把我当什么人!?”
      他迅速翻身下床,一下没站稳跌在地上,却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前,捡起自己的衣服穿好。
      阿尔弗雷德明显慌了神,跑到亚瑟面前,双手叉腰问:“你……你干嘛?”
      “我受够你了,自以为是、蛮横无礼的美国乡巴佬!”胡乱地整理完衣服,亚瑟一把将阿尔弗雷德推开,愤怒地冲出卧室,来到大门前。
      “你要去哪?外面雨这么大……”阿尔弗雷德慌忙地追出来想要拦住他。
      “我去哪里都和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亚瑟回过头来怒视着对方,“第一,我不会再回来了。第二,不要来找我,如果你不想让我这个可怜的英国人看不起你的话。”
      说完,他便把门狠狠地一摔,又一次冲进大雨之中。

      华盛顿的深夜寒气透骨。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仿佛世界把他抛弃在了这里。
      亚瑟也再没有力气往前迈出一步,在一路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阿尔弗雷德家附近之后。
      冰冷的雨浸透的衣裤裹在皮肤上,发丝也贴在头皮上,更加加重了彻骨的寒意。雨水浇在身上仿佛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只能躲在桥洞下暂时避雨,无力地靠在马路一侧的墙上蹲下来,用两只手臂抱住自己,希望多留住一点体温。
      呼出的气息在夜色中凝结成一缕缕的白雾。
      头好晕,四肢酸痛,连视线好像也开始越来越模糊。
      ……不行,他不可以在这里昏倒。他必须回去,回到他们的谈判团队身边……就算出租车此时都已经停运,至少还可能有夜班车。
      这样想着,他抬起头,努力地将视线聚焦,马路对面不远处的树立着的公交站牌出现在视野中。
      进城方向,要在对面坐车。
      “愚蠢的右行制国家……”亚瑟这样骂着,但还是拼尽全力,用已经发软的双腿支撑着身躯站起来,向马路对面走去。
      突然间,车灯的光亮将黑夜的空气劈开,一辆车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驶来,一个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他回过头来,却已躲闪不及,车头直直地撞向他的腹部。
      巨大的撞击力推着他飞出好几米,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又向外滚了几圈,额头擦过粗糙的柏油路面,一道血迹留在身前。
      司机立即停下车,忙打开车门向他飞奔过来。
      “你……你没事吧!”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熟悉,这个嗓音和口音……但他没有力气去想可能是哪个熟人了。
      “好像还活着……勉勉强强。”他回答。
      他循声望过去,车灯从那人的背后打过来,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即刻确认了来人的身影。
      一个恐怕是世界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这一刻,亚瑟宁可被车撞死。
      “哦,见鬼——”
      而来人也在蹲下查看他的伤势时看清了他的脸,明显一愣,惊讶地唤道:“亚瑟?亚瑟·柯克兰?”
      “路德维希……果然啊,每次见到你都倒霉。”亚瑟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一只手撑住地面,艰难地爬起,路德维希想要伸手扶住他,却被他推开。
      残留在脸上的雨水融进伤口淌出的血水之中,经眼眶滑落,让本就不清晰的视线更加模糊不定。
      双手抓住那根挂满站牌的栏杆,亚瑟终于勉强站稳。
      路德维希站在一旁,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后开口:“我……送你去医院吧。”
      “用不着……你只要离我远点就好!”亚瑟依靠着栏杆冷冷地回答。
      德国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努力容忍对方的挑衅,仍然冷静地开口道:“即使假装我们是陌生人,也不能撞了你之后把你扔在这。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哼,别装好心了,我还不敢跟你走呢。”亚瑟冷笑了一声,继续骂道,“在你们德国人手底下待了二十年,我哪一天不在受气?谁知道你这次又要把我推进哪层地狱?”
      “你听着,亚瑟·柯克兰。”路德维希双手抱臂,熟悉的严肃面孔重新回到脸上,语气也变得更加生硬,仿佛是最后一点耐心也即将被烧完,“我不是美国人,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纠缠。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上车跟我走。”
      一步步向他逼近,车灯的光亮从这位欧洲霸主的身后打来,形成一道巨大的黑影,逐渐将他吞噬在其中。路德维希在距离他一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平静的眼神中暗藏锋芒。
      他当然不会再对德国人退让,抬起头对上对方的目光,“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路德维希?这里不是团结协定,我也早就不是你们傀儡政府里对你惟命是从的角色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手臂瞬间被对方有力的大手狠狠抓住,德国人这次没有留情面,硬是拖着他几乎要散架的身躯走到副驾驶的位置,任凭他怎样叫喊,路德维希只是利落地拉开车门,将他推到座椅上。
      亚瑟眼疾手快,趁着路德维希的手放在门框上,用力拉回车门。铁质的车门一下狠狠砸在路德维希的左手上。
      他吃疼收手的瞬间,亚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德国人的车,向反方向逃去。
      但受伤的他哪里还能逃得出路德维希的掌控?对方只轻轻一拉他的衣领,亚瑟便被拽了回去,随后被揪着领子大力地抵在车上。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怒气充满了瞳孔,路德维希挥起拳头就要向他抡过来。亚瑟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用手臂护住头部。
      但是很意外,半晌过去,他并没有遭到料想中的重击。
      亚瑟睁开一只眼睛,试探性地看着他,路德维希脸上火气未消,但只是将他推开,“不想挨拳头就上车。”
      正当二人争执之间,一长串聒噪的鸣笛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两人望向车灯扫过的方向,对向车道,从另一个方向驶来的蓝色轿车。刚一停稳,车门便打开,阿尔弗雷德手持着一支左轮手枪,枪口瞄准路德维希,向他们走来。
      “你放开他!”阿尔弗雷德尖声命令道。
      亚瑟仍然靠住路德维希的车,把头转过去不去看阿尔弗雷德。
      路德维希一时语塞,刚才的一切一定都被恰好赶来的阿尔弗雷德看得一清二楚,他该如何解释自己满含威胁的举动,和亚瑟脸上淌血的伤口?
      “我没伤他。”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亚瑟,你跟我回家。”阿尔弗雷德没有理会路德维希,越过他对亚瑟说。
      沉默片刻,亚瑟回答:“说了我不会回去,你又跑来干什么?”
      “呵呵……”像是被气笑了一样,阿尔弗雷德举着枪继续逼近,枪口始终对准路德维希,却不停地质问亚瑟,“即使是被这样对待,你还是离不开他啊亚瑟,你的癖好也是蛮奇怪的。”
      “不不不,不是这样……”
      “这和你有关吗?”路德维希刚要开口解释,却被语气突然强硬起来的亚瑟打断,他回过头来直面阿尔弗雷德,“这是我们欧洲老腐朽之间的事情,小孩子还是找小孩子去玩吧,别总装出一副救世英雄的样子!”
      他再没有去管阿尔弗雷德的反应,抬起头看着路德维希,“你不是说送我去医院?”
      “……嗯。”
      “那拜托了。”说着,亚瑟拉开车门,回到车里。
      “亚瑟……你……”阿尔弗雷德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枪,透过被大雨洗礼后极为清澈的车窗,注视着亚瑟,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他仍然无法相信,这个数百年来每一次都坚定地选择他,无底线地容忍他的狂妄与任性的人,有一天也会决然地将他抛下。
      路德维希则是平静地看看车里的亚瑟,又看看窗外的阿尔弗雷德,沉默着坐进驾驶室里,将车发动。
      “系好安全带。”路德维希低声提醒亚瑟,“车门下的篮子里有纱布和绷带。”
      轻踩油门,汽车缓缓从失神的美国人身旁驶过。

      车上的时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四十四分的数字,暖气被开到最大一档,却仍然吹不散亚瑟身上的寒意。
      他将整个身躯缩在座位与车门之间的角落里,用手指按住敷在额头伤口处的纱布,血渍已经干了,在他苍白的脸上落下一道红印。
      二人一路保持沉默,只听得见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还是亚瑟首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冬天的木柴在火中炙烤的声响。
      “并不好笑。”路德维希回答,仍然平时前方的路况,“我也是来找他谈判的,飞机刚落地就得罪他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找美国人谈判——你们?”亚瑟略有些惊讶,但又很快想明白,“你居然加入施佩尔那边了。”
      路德维希默认。
      “终于聪明了一次……”亚瑟小声嘟囔道。
      “别得意——无论大日耳曼国未来怎么样,你都只能站在我们这边。”路德维希用威胁的语气说,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式。
      于是他不再答话,闭上双眼,一盏又一盏路灯从头顶划过,在他眼底一次又一次点出一片明亮,而后向远处闪过。
      这一天总算结束了吧……明天他就去向杰利科先生报告,请求离开美国。无论是去加拿大还是苏格兰,哪里都好,只要不在回到这里。
      这是他意识清醒的最后片刻,脑海中的想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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