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博物馆》赤韵

6、未来 2 今

　　今天是我的生日，父亲说会来接我回家，可是他没有来。别的小朋友天天都有妈妈来接，可是他们说我已经失去妈妈了，是我害死了她。爸爸喜欢女孩，可我是个男孩，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不来接我回家的原因吧。
　　小壮撞倒我啦，我好痛啊，可是他跑了没有道歉，上次他拿了我的橡皮也没有还给我，还有上上次他折断了我的铅笔，上上上次他偷走了我的试题。
　　街坊邻居为什么要骂舒姐姐啊？舒姐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啦！我最喜欢她！可是她死了。我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可是她说过要陪我很久很久的，为什么她也失信了呢？
　　她是不是也觉得阿止不乖，不要阿止了啊？
　　舒姐姐也不要阿止了吗？
　　阿止……没有人要了吗？
　　……
　　我好想妈妈啊。
　　警察叔叔好凶哦。我不怕他，可是我习惯躲避陌生人了。舒姐姐说，小朋友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和陌生人接触，就不会受到伤害喔！阿止很认真地在听姐姐的话！
　　舒阿姨又和以前一样凶了，可是这次没有姐姐保护我了。爸爸把我给他的蛋糕丢进垃圾桶里了，爸爸也终于认为阿止是扫把星了吗？阿止害死了妈妈，害死了舒叔叔，现在连舒姐姐也被阿止害死了。
　　阿止该怎么办？阿止……也该去死吗？
　　……
　　“滴滴！”
　　“醒了！一号床的孩子醒了！”
　　“快去通知家属。我们准备检查生命体征。”
　　殷止睁开眼，入目便是悬在头顶的数不清的仪器，似乎脸上还戴了个东西。
　　好压抑。
　　殷止想，大概他是要死掉了。
　　殷父被护士带进病房看见的就是殷止这副浑身上下毫无生气的样子。
　　殷父脚步放慢，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殷止安静地望向他，看着他坐在病床前。
　　对视良久，殷父叹了口气。他拿出一封信递给殷止：“这是你姐姐在生前写给你的信。”
　　殷止有些惊讶，他接过信，张开嘴巴。
　　殷父定定地望向他：“你拆开看吧。”
　　殷止立刻动手拆信。
　　这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殷止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打开信封的手一直在颤抖。
　　“阿止，启信安。”
　　很显然，这是一封早有预谋的告别。
　　……
　　“阿止，对不起呀，姐姐撑不下去了，要食言啦。阿止不原谅姐姐也没关系，嘿嘿，姐姐最喜欢阿止啦…”
　　“阿止的名字很好听。阿止没有带来厄运呀，像阿止这么乖的小孩，当然是最讨喜的…”
　　“阿止，生命不息，川流不止。”
　　……
　　落款的最后，她写道：“阿止，你要找到你自己。我会永远爱你。”
　　殷止沉默地看完，刚想开口，却感觉自己喉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他出声。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单音，喉咙似乎有火在燃烧。
　　殷父给他拿来一杯水，同样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殷止接过水杯，一瞬间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其实爸爸的痛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吧。
　　殷止突地轻声道：“我知道，你叫殷书漫，你是我的亲姐姐。”
　　“是爸爸之前对你的关注太少了，阿止。”殷父有些哽咽。自从妻子去世之后，他一直沉溺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却忘了考虑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感受，导致殷止一度陷入失去所有人的环境当中。他以为自己只要供给衣食住行就是在尽父亲的责任，现在才发现，远不止如此。
　　“你舒叔叔是爸爸的生死挚友，他和舒阿姨早年受了点伤，不孕不育，可他又实在喜爱小孩。当年我和你母亲实在穷困，而舒叔叔一家却颇有财富。你当时还没有脱奶，这么一合计，我们便将你姐姐送去了舒家做他们的孩子。”
　　“这本来是件好事，十年过去，你姐姐一直过的很幸福，我们也就不约而同地绝口不提当年的事，只当她真的是舒家孩子。这一切一直持续到舒叔叔去世，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舒阿姨是个可怜人，她一生无父无母，生命中唯一一位爱人离开之后精神崩溃了。”
　　殷父叹息一声，接着说：“我本想将你姐姐接回来的，可她不知道从哪得知了事情原委，决定留下来陪着舒阿姨，她对我说，舒阿姨是嘴硬心软，其实还是很疼她。”
　　“而在你摔下楼之后，舒阿姨第一时间拨打了救护车。她责怪自己的气话让你摔下去磕破头，我没能来得及救她，昨晚，她服下了大量安眠药。”
　　殷止有些哑然。
　　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原来父亲很爱自己，原来舒阿姨并不讨厌阿止，原来……阿止也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殷止的泪落得悄无声息。
　　殷父搭上他的手，声音仍旧沉重，却带着难以磨灭的力量：“孩子，以后就剩咱两独自过活了。”
　　……
　　殷止的命自然掌握在殷止手上。
　　世界美好，人间存善，可是殷止的世界苍凉，他不见万物美好，只见恶意横生。
　　所幸即使人间荒芜处，仍有来年的春。
　　出院那一天，殷止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笑得开朗。
　　就算仍有恶意袭来，殷止明白，这一次他已拥有反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