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博物馆》赤韵

5、未来 1 小学校

　　小学校园里的欢笑声和吵闹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家长的纵容宠爱落在殷止眼里，却让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距离放学已经过了20分钟，还是没来。
　　殷止收回目光，往校门口走去。他有些苦涩，一时竟晃了神。
　　突然腰部一痛，有个东西掉在了地上。殷止低头一看，是块石头。
　　“嘿，怪胎，我在这儿，哈哈哈哈哈哈，他又没人来接！小可怜虫儿！”两个男生对着殷止一阵冷嘲热讽，手上也不住地在捡石头。
　　“啪！”
　　又一块石头丢在殷止身上。
　　殷止的眉眼冷下来，似是又想到些什么，往后退了一步，便不再看他们。
　　这一动作显然让那两个男生感觉自己被无视了，他们更加愤怒，开始一边大叫一边扔石头：“你过来呀！傻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的！”
　　殷止接连被几块石头砸中，他吃痛地倒吸一口气，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手背。
　　两个男生见状对视一眼，一起嬉笑着跑走了。殷止看着他们跑去的方向皱皱眉，又望向校门口。
　　还是没有那道身影。
　　“嘭！”殷止猝不及防地被人用力撞开，重重跌在地上。那人撞到了他也不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跑，一把扑进门口母亲的怀抱，母子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离开了。
　　殷止有些愣怔。
　　他张开的嘴慢慢闭合，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眼里的惊恐逐渐被羡慕替代。他撑着墙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轻轻拍拍身上的灰。
　　撞倒他的人他认识。
　　是因为没有看见自己才没说抱歉吗？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穿的太不明显，他才没注意到吧。殷止看着身上和墙壁一样黑的衣服，抿了抿唇，刻意忽略了脚上大了一圈的白鞋。他扯着双肩包背带，沉默的出了校门。
　　刚踏入小区门口，殷止就听见一阵喧哗。他贴着墙走过去，突见一片红光跳动，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
　　好多警察。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唉……”
　　“单亲家庭，可不就是吗？你看她那个妈，哎哟。”
　　“我听说啊，是……”
　　殷止敏锐的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那些正在议论的人就发现了他。
　　“哎，殷止啊，别傻站着了，你爹在那里等你，快过去吧。”
　　“可怜的娃儿啊……”
　　殷止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往家里跑去。
　　没走几步就被一个警察叫住了：“小朋友，你家长呢？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快回家去。”
　　他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
　　眼见警察越来越近，殷止眼中恐慌越深。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带来的压迫感让他难以呼吸。
　　突地，殷止瞥见站在楼前一脸冷漠的苏阿姨。
　　他努力使眼色想让对方救走自己，但对方只是瞧了他一眼，便再没有转过头来。
　　殷止心上一空。
　　他想逃，手脚却不听使唤，迈也迈不开。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手握成拳，像只濒死奋力挣扎的小兽。
　　警察叔叔已经走到面前，他关切地蹲下身：“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要不要叔叔送你回家？”
　　殷止浑身血液逆流，像要溺亡的人。他走不掉，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朋友脸上藏不住事，碰上的恰巧又是个经验颇多的警官。他一看殷止的表现，便猜出这是个有交流障碍的问题小孩。
　　于是他便不再开口，迅速往后退一步留出让殷止觉得安全的距离，给不远处的同事打去电话，小声说明情况。
　　没多久同事过来，找来了殷止的父亲。
　　殷止跟着一言不发的殷父回到家中，殷父端来晚餐，递给殷止一块小蛋糕。殷止愣了一下，看向殷父。
　　殷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故作威严：“看什么看。今天你生日，公司临时有事没能来接你，顺路买了蛋糕。快吃，吃完去写作业。”
　　殷止乖巧地点头，他迅速吃完饭，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谨慎地将小蛋糕分成三份。趁殷父回厨房洗碗，将留给他的那份蛋糕放在餐桌上。殷止又把自己的那份留在书桌上，带着另一份出了门。
　　这的确是一块很小的小蛋糕，分成三份之后，几乎每份就只有几口。
　　饶是如此殷止也感到了止不住的满足。
　　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来到对面邻居家，还是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苏阿姨。她仍旧一脸冷淡，看了一眼殷止手中的蛋糕，毫不掩饰地开口：“你舒姐姐已经自杀了，就在她的卧室。你还要进来吗？”
　　殷止被她眼中直白的厌恶惊到，慌乱的摇摇头，捧着蛋糕跑回家关上门，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知道自杀是什么意思。舒姐姐不在了，再也不在了。
　　卧室里，殷父正接着殷止班主任的电话，对方心花怒放地夸赞着殷止，殷止连年满分，霸榜年级第一，就是过于内向，不愿与人交流，让殷父多关注孩子心理问题。
　　殷父没说话，目光却紧盯着墙上的全家福。
　　良久，他才应了声好。
　　殷父开门出去，看见大门敞开着，一块蛋糕掉在地上。
　　他皱着眉，走到餐桌旁拿起拖把，低头又见本该在桌上的那份蛋糕掉进了垃圾桶里：“坏了，整理完桌子没放稳蛋糕。”
　　楼梯口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伴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殷父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一把拉开殷止的房门。
　　空的，没有人。
　　殷父拔腿往楼下跑去，他高声呼唤着殷止的名字，心底压不下的恐慌。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溺死人的黑暗。
　　殷止感觉自己很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想尽了自己的所有。
　　—“如果你是个女孩该多好。”
　　“原来爸爸喜欢女孩，那我成为一个女孩，爸爸就会喜欢我了吧！”
　　—“你母亲是个很温柔，很内向的女孩。”
　　“舒阿姨，什么是内向啊？”
　　“内向呢，就是不喜欢与人交流，怕生。”
　　“那我要怎么才能内向呢？”
　　“哈哈，傻孩子，内向，一点也不好啊，你看你舒姐姐就知道了。”
　　“哦，原来舒姐姐也是内向啊。”
　　—“啊，不好啦！舒先生和他女儿出车祸了！”
　　“什么？在哪里！”
　　“医院。你女儿已经脱离危险了，可是舒先生为了保护你女儿……没能抢救过来。”
　　“什么——”
　　“不好了，这阿姨晕倒了！快来人！！”
　　—“舒阿姨……”
　　“闭嘴！不要叫我！殷止，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止吗？因为你妈妈生你的时候血流不止，是你害死了她，哈哈哈哈……扫把星，你就是厄运！要不是你们姐弟，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阿止乖，不哭不哭，舒姐姐在，没事的。”
　　—“瞧啊他没有妈妈！哈哈哈哈，他是个怪胎！”
　　—“阿止，要坚强啊。舒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切，成绩好又怎样？还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阿止，没事了，舒姐姐来了。”
　　—“扫把星！” “阿止……”
　　—“野孩子！！” “阿止……”
　　—“怪胎！！！” “阿止！……”
　　……
　　夜。
　　好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