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会读给我听》冬予信

3、照片与夕阳 借着别人的

　　便利店里飘出食物的香味，他们的脚步变慢，最后停在便利店门口，看到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吃饭的笑脸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若是往常，方佳运也许会毫不客气地拖出椅子一屁股坐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身边的喻伊好像在看着他。
　　“一起吃吧，我爸爸的鸡蛋饭超级好吃哦。”
　　“怎么了，小方，今天怎么还扭捏起来了？”老板擦着手，调笑着走来。
　　于是方佳运笑了笑，跟着喻伊向洗手间走去。
　　回到餐桌时，老板竟已经吃完一碗。
　　“哎呀爸爸，跟你说了好多次了，慢点吃，别一会儿不消化肚子难受。”
　　喻伊皱着眉拿来碗筷，看到老板的笑脸气得翻白眼。
　　方佳运笑得噎住，咳得脸红。
　　喻伊笑着递来餐巾纸，搭配的紫菜汤快凉了，拍着他的肩膀催促他喝几口。
　　方佳运顾不得那么多，端起紫菜汤猛灌。当他再抬起头时，喻伊还在笑着，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
　　“这是意外！”
　　“嗯，我知道。”喻伊吃着自己的饭，不再笑。
　　方佳运却憋得脸红:“那个，你们平时吃鸡蛋饭时会配紫菜汤喝吗？”
　　干巴巴的问题，他不自在地瞧了一眼喻伊，以及她身旁老板脸上奇怪的表情。
　　仿佛吃鸡蛋饭就是需要紫菜汤似的。
　　喻伊放下调羹，碗勺碰撞却并没有很大声响:“其实只是个人习惯啦，鸡蛋饭比较干，吃多了会腻。你不觉得紫菜汤很好喝吗？”
　　喻伊笑眯眯的，方佳运下意识点点头。刚才呛到，直接将紫菜汤灌了下去，此时并无多少回味，但真的舒适不少。
　　“好啦好啦，以后多来几次不就习惯了？”老板一挥手，非常阔气的模样，犹如一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承诺要承包一项大工程似的。
　　想到这儿，喻伊也忍不住笑。
　　方佳运躺在沙发上，此时有些困意。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不见一丝光，正昏昏欲睡，突然想起上午见到的合欢花。
　　他翻了个身，清醒了一些。
　　“合欢花，以前倒是没有注意过。”
　　方佳运起身，去拿桌子上的相机。现在已经快两点了，他往楼下跑去，来不及做防晒。
　　虽然才是五月，但太阳已经很大了。热气扑面而来，他仰起头想看看，结果被刺眼的阳光晃得打了两个喷嚏。
　　方佳运在街上走着，靠近店铺这边的道路上都是合欢树。他随意挑选了一棵树，找好角度做好构图便按下快门。
　　白嫩的花心吐出一丝丝红色，向外竖起，看着坚硬，也很柔软。
　　阳光透过丝丝滑板精准落在镜头上，但方佳运看着成品却并不满意。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方佳运摆弄着相机，时而皱起眉，时而又将相机举起对准合欢树。他就这样拍了一个下午。
　　太阳的脚步不会停歇，它从这头走向那头，临近下班，它的脚步愈发的快。原本笼罩着方佳运的树阴此时变得细长，抬眼，太阳已是橙红色的了。
　　方佳运收拾了地上的矿泉水瓶，准备离开，再转身，喻伊在向他走来。
　　或许是出于本心使然，方佳运拿起相机，拍下她的模样。风吹着，橙红的夕阳染红她的脸，恰巧，镜头右侧是树枝上悄悄伸懒腰的合欢花。
　　这张照片方佳运很满意，在后来不见面的每天，他都会重新拿起这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无奈地叹口气:“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意识不到呢。”
　　“嘿，在拍摄吗？”
　　喻伊站在方佳运的面前，安静地笑着，没有动作。
　　方佳运也笑，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答应你的照片，拍好了，你要看看吗？”
　　喻伊挡住他递来的相机，闭着眼睛歪过头:“不要不要！”
　　“啊？”
　　一句转调的声音隐藏不住他内心的失落。喻伊再转过头看他，他乖乖地收回相机，眼尾也耷拉下来，嘴巴无意识撅着，无不显露出他的难过。
　　喻伊笑:“我自然很相信我们方大摄影师的技术，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方佳运抬眉，看着她仿佛在说:我同意了，你快说。喻伊当然知道他会答应，满足地笑。
　　“我想，你能不能把这张非常满意的照片打印出来，再送给我？那个时候我也会很开心的。惊喜酝酿得越久，越会令人念念不忘不是吗？”
　　“好！”
　　方佳运很开心地答应，在他低头欣赏照片时，自然也错过了喻伊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
　　“对了，你特意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吧？”
　　“是啊，我来找你看夕阳。”
　　“夕阳？”方佳运向喻伊身后看去，被染红的云彩还在慢慢飘着。
　　“五月的夕阳很美。”
　　“嗯。”
　　“慢慢走吧，带你去看我家阁楼上的夕阳。”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着，云朵红晕，沉醉了凝望她的大地。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临近夏季的傍晚。那时候我们还有晚读，老师宣布了任务之后就让我们自己朗读。那个时候我原本沉浸于书本中的诗词，但在停顿的短短几秒突然发现了墙上的光。我就悄悄地窥视着她，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到我这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跳到了我的书上，我移动书本，想让她印在我正在读的地方，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没有用相机记下来也很开心，因为我已经记住了。后来我在暑假尝试着拍过，但总是没有那么记忆深刻，因为每天都在看吗？好像不是，因为在学校里也是每天都会见啊，后来我知道了，只是时间不同了而已。我看到昨天还在我这儿的夕阳第二天就去了别人那儿，他也会很开心地记住她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时间在流逝，美好不会永远定格在那一刻，但如果我记住了，那便是永远。”
　　喻伊语调柔软，缓缓道来，没有波澜，但方佳运听出她的喜悦。
　　“喻伊。”
　　方佳运突然喊她，喻伊早早抬头看他，像是预料到了似的。
　　“有没有人说过，听你说话很舒服。”
　　“是吗？”
　　“就好像，你不管说什么，都有一种气定神闲，优雅如诗的样子。”
　　“噗嗤。”喻伊笑出声，用手捂住嘴巴，弯弯的眼睛看向前方，伸出手拉他的衣角，“快跑，晚了就看不见了！”
　　两人在越发红艳的油画中奔跑，镀上金边，他们不会再忘了。风掠过，护着飞行的云彩。
　　优雅如诗。
　　只是我早已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成果罢了，你所见到的，我不知见过多少次。包括夕阳的模样，我们手拉手奔跑向小街尽头的模样，我爱你的模样。
　　“嘿，跑慢点啊！”
　　终于来到楼梯口，转角处的老板惊呼一声。
　　“嘿嘿，没关系啦！”
　　随着砰的一声，木门关上，喻伊拉开窗帘，晚霞毫无留恋地奔涌而入，围聚在屋子里，染红了一切。
　　“美吧！”
　　“是啊。”
　　方佳运下意识想拿相机，突然眨眨眼，没关系，应该也忘不了。
　　他放下相机，静静看着。
　　“今天是立夏哦，夏天就要来了。”喻伊轻声道。
　　还有一年。
　　喻伊垂下眸。
　　晚霞走得更快了，没多久就只剩下昏黄的海平线。
　　“今天好开心，拍到了满意的照片，也看到了最美的晚霞。”
　　屋内光线不足，昏暗得看不清人脸。
　　“方佳运。”
　　“怎么啦？”
　　孩子气的应声令喻伊笑出声。
　　“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很开心？”
　　“是啊。”
　　后知后觉的热潮涌来，方佳运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回答非常模棱两可。
　　“额，那个，我其实真的很开心，但是，就是……”
　　手舞足蹈的，令人发笑的。
　　“好啦好啦，我明白的。”喻伊站起身，闭上眼缓缓，“回家吧！”
　　看到穿着蓝色牛仔外套的男生消失在对面的门口，喻伊走出阁楼。
　　“我很满足了，借着别人的机会将我的故事叙说给你，竟妄想你能在我过去的回忆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