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意料之外的重逢 一个人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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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李冰拾踏着凌晨三点的钟声蹑手蹑脚摸进时代网吧，他猫着腰，一步步蹭向收银台，小心翼翼冒出半个脑袋：“骄骄姐？骄骄姐！刘大疯今晚上值没值夜班？”
“赫赫赫赫赫……你小子睁眼瞧瞧，哪个是孙骄？”刘锋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汇聚成一副能止小儿夜啼的反派标准模样，在电脑荧光的照映下格外阴森，“怎么跟你老子讲话的？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明天你爸爸我就跟你姓李！”语毕抄起柜台后面支着的一杆扫帚，劈头盖脸朝着李冰拾攻去。
有网吧的熟客在小声交谈：“刘家父子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啊！”
“是呀是呀，想当年小李初中毕业，雄赳赳气昂昂跟老刘说：‘我有一个梦想。’老刘问啥梦想啊？小李说他要辍学混江湖，然后称霸这条街。”有个胖乎乎的秃顶大叔边敲键盘边回忆。
“我也想起来这件事了，哈哈哈哈哈哈，小李让他爹那一顿好揍呀，过了没几天就和书包捆一堆被交给学校了，老刘骑三轮送过去的，没给那小子跑一步的机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新来的跟着笑完就好奇：“这父子俩怎么两个姓？难道小子随的母姓？”
“那倒不是，小李是老刘抱养的孩子，从小当亲儿子养大的。那年冬天冷得呦，活生生冻掉耳朵，老刘一出门，就在雪地里看见个襁褓，给他吓一大跳，抱起来看，孩子都快冻僵了，小脸泛紫。还好孩子命大，送医院抢救活下来了，老刘觉得这孩子可怜，走手续把小李收养了，从此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父子俩。”说话的又是秃头大叔，“当年刘锋也还称不上老刘，刚三十五岁，他抱了个孩子回来，还号称有娃也阻挡不了他黄金刘老五的相亲之路，硬生生没让孩子跟他姓，不过他到现在也还没找到对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当年不靠谱的刘锋，也笑父子俩一路相伴的故事，缘分真奇妙，它总是能把爱你的人从世界的某个角落扒拉出来，让他走进你的生活里。
这边客人们聊着，那边李冰拾被刘锋追着揍，扫帚杆抽得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余光突然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心生一计，猛地站住脚。刘锋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吓了一跳，下意识停止了追打的动作。
只见李冰拾冷笑着扯下了一个醉心游戏的网瘾少年的耳机 ：“马飞扬，你三更半夜搁我家网吧打游戏，不怕被你爹妈吊起来示众？”
少年闻言从电竞椅里一跃而起，扭头难以置信地，从上往下看着李冰拾。一米九二的马飞扬呐呐道：“冰冰，你能不能别告诉老刘啊啊啊啊啊啊啊！”刘老板的正义帚击给了马飞扬答案，他今天完蛋了，凉透了，明天一早就要被爹妈吊起来示众了！
李冰拾趁乱冲上二楼自己的卧室，下手如飞地锁好门，然后长舒一口气。心里那些晦涩的东西好像被熟悉的环境和人化解了很多，憋闷的感觉散去了很多。他靠着卧室门滑坐在地上，整理凌乱的呼吸。
他是李冰拾，是刘锋从冰天雪地里拾得的一捧希望。李冰拾发自内心地敬爱扶养他长大的刘锋，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亲生父亲，当然，如果爸爸管教自己不那么严厉就更好了……夜风里谢平野温厚的肩膀，好像唤醒了李冰拾心里沉睡多年的一种渴望，好想被拥抱啊，就像小时候爸爸抱着自己一样，全身心地被拥抱啊！
李冰拾把自己扔进被窝，自暴自弃地想：“怎么满脑子谢平野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他虽然特殊了点、奇怪了点……好吧，李冰拾，你就是对他念念不忘又如何，你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啦！”
被遗忘在抽屉的手机屏亮了，上面显示：
高头大马：李冰冰你丫混淡，我要是死家里你就是从犯！
高头大马：明天晚自习你等着，我不把你小子狗头拧下来，我跟你姓李！
当时安睡梦乡的李冰拾完全没想到，在不远的未来，他们的重逢会来得那么快、那么轻易。说起来，他和谢平野大概真的是孽缘，上一次见面，他被三个拦路抢劫的围中间，这次更妙，他假期好好的假期享受不了——被老师强征苦力了！
话还要从一堂倒霉的化学课说起。李冰拾也不是故意的，他中午确实去打篮球了没乖乖午休，问题是他也不知道下午第一节政治换成化学了啊！于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光荣阵亡在了化学课上。他倒下的一瞬间，讲台上口若悬河的魏筱筱就拎着教鞭下来了，嘴上没停，手里家伙抡圆了就是一下。
李冰拾“嗷”一声惨叫彻底清醒了，瞪圆了水灵灵的狗狗眼望着魏筱筱，可怜兮兮道：“魏总，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魏筱筱根本没打算让他解释，只丢下轻飘飘一句话：“六月二十三,也就是这周五，你给我滚去给开放日的工作人员打下手！”
“不要啊魏总，那都是高一小孩干的事，而且那是我珍贵的法定假日！法定的！”
“切，你以为我不知道，让你多放一天假你就多放飞一天自我？与其放任你在家打游戏，不如好好锻炼一下身体，顺便培养志愿服务精神！”
班里同学基本都知道李冰拾家是开网吧的，还有一大群都在假期时蹿去时代网吧开过黑，听了魏老师的话，一个个笑到直不起腰。
马飞扬拍了拍李冰拾的肩膀：“冰冰，放心去吧，兄弟的精神永远与你同在！所以你号能不能借我耍几天？”
“滚……”李冰拾咬牙切齿。
马飞扬滚了，但被占用的法定假期是不会圆润离开的。于是，就在别人喜滋滋沉浸端午节气氛的档口，小李同学黑着脸，浑身“噌噌噌”往外冒杀气地，去当志愿者了。天可怜见！他李冰拾怎么算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能这样降惩罚于他！
“李冰拾！给老师们把水搬过来，就在操场有很多人排队的那个地方领。”魏筱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魂不守舍的李冰拾机械地遵循着老师的指令：搬水，搬水，搬……
等等，他怎么感觉，见到熟人了？隔壁桌子旁边站着的那个，怎么越看越像谢平野！李冰拾当机立断，凑到一个带红袖箍的学弟身边，压低了声音打听：“化学组隔壁那桌是啥情况啊，我咋感觉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学弟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俩人活像地下党接头：“你不知道嘛？那是L教育机构的人啊。”
李冰拾心下了然，他们这个私立学校和某教育机构好得穿一条裤子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们学校的老师有好多现在还在L那边教课他也是知道的，他不能理解的是：谢平野那家伙，竟然是个老师？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和谢平野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话，得出一个结论——谢先生根本不会好好说人话，这个世界上最不适合他的职业或许就是教师！
“不过，他是L的人，是不是说明以后还有见面的可能性……”这个念头在李冰拾心里一闪而过，少年的耳朵尖微微泛了红，只不过，他本人什么都没意识到。
说到底，李冰拾也就是被魏筱筱故意抓来的苦力，开放日的正经工作跟他没什么关系，毕竟之前沟通预演的时候都是高一的人在负责，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高二生。闲下来的李冰拾忍不住偷眼去瞄谢平野，那男人今天看起来和初遇那次完全不同，并不是换了衣服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都变了。谢平野站在那里的样子，很书卷气，也很自信，阳光撒在他半长的黑发上，顺着发尾溜向衬衫，在谢平野身上拉出一条条随着呼吸起伏飘动的光带，男人只是浅浅笑着一言不发，却好像正在发光。李冰拾感觉，被他逆光的身影晃了眼。
少年默默推翻了之前的论断，谢平野这个人，就该站在三尺讲台上。不是L机构里那种空荡荡的录播教室，而是装满了祖国花朵的——真正的学校教室！他似乎透过谢平野沉郁的外表，看见了将熄未熄的一团残火，只要有合适的契机，立马就能燎原的一团火！
“谢平野是真的想当老师的那种人吧……”李冰拾心想，“一个人与梦想并肩而立的骄傲模样，也像是喷嚏和爱情一般，藏也藏不住啊。”
李冰拾终于发现，这场活动从始至终，倍感煎熬的似乎只有他一个！看看那热情洋溢的高一志愿者，再看看滔滔不绝的魏筱筱，最后看看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准高一……还有更夸张的，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谢平野，只是站在校园里就复活了，他甚至没捞着个讲话的机会！
事实上，谢平野没李冰拾脑补得那么憨，他今天异乎寻常地精神主要是因为——他转职有望。没错，赵梅反手把他推荐给W中了，凭L和W之间的关系，他十有八九是真的能捞着份工作。谢平野本来是不答应的，赵梅帮他良多，自己刚刚在网校撑起半边天，正该是报答赵梅知遇之恩，多帮机构招生、赚钱的时候，现在走，简直就是过河拆桥，他做不出这种事。
最后，赵梅的一番话让谢平野哑口无言。她说：“平野，我看不得你在情感上疏远我，同时又使劲‘报恩’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真的，不是所有付出都必须有回报。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意思，那么干脆各退一步，留些空间出来吧。”女人边说，边用手指卷着耳边一缕碎发，“不要妨碍我寻找下一个好男人哦，小平平，毕竟你真的完全是我的理想型。你老在我身边转悠，我会动摇的。”
望着故作轻松的女上司，谢平野心里很乱，他是真的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但也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赵梅。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沉默半晌，缓缓鞠了一躬，转身推门走了。留下赵梅满脸错愕，她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什么狗血脑残剧拍摄现场，哪有人二话不说就是九十度弯腰的啊？谢平野今天是没吃药还是药吃多了？
于是谢平野就在赵梅的强力推荐之下，来到W中报道了，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早听说过你带一个学生带飞一个的光辉事迹了，W中化学备课组有你是如虎添翼啊！刚好最近有个开放日活动，你可以在WL双边友好咨询处帮帮忙，算是你新工作的开始，同时也跟过去说过再见吧。”
“谢谢校长抬爱，我会尽力而为。”谢平野的语气依旧是平而淡的，眼神却很坚定。
谢平野就这样站在了开放日现场，没帮上一点忙——光顾着微笑了，脸都笑僵了。最大的收获大概是发现化学组那个姓钱的组长好能说，当然，隔壁那一桌的女老师也不容多让。
“W中化学组的特色居然是口若悬河么……”谢平野腹诽。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老师，我想咨询新学期在L进行校外补课的详细信息。”
谢平野一愣，定睛看清了眼前之人是李冰拾——上回在医院被他气跑的小少年。
“报名的话就是两期课，夏季和秋季，夏季是基础入门，秋季会在学校同步课的基础上进行拔高，联系电话在这里，让家长打电话确定了以后机构会告知具体收费……”
“我能分到谢老师班上吗？”李冰拾甚至没让谢平野说完，摆明了不是真心咨询，只是来唠闲篇的。
被无故搭讪的男人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些玩味地看着李冰拾：“我以后不在L教课了，李同学，跟老师闲聊有意思吗？”
又是李冰拾没见过的模样，他开始有些看不透面前自称“老师”的谢平野了。初见的小巷里，谢平野展示出的是木讷、阴沉，甚至隐隐有些厌世的一面——他打架的时候带着一种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真的受伤之后也显得无所谓，却很疲惫。在李冰拾主动搭话之前，谢平野几乎完全融入了校园的氛围，李冰拾站在远处看见的他是平和的，而就在刚刚，谢平野的眉梢眼角尽是不可错认的嘲讽，只是不确定针对谁……
情绪好不稳定的大人！总是对我炸毛的麻烦大人！李冰拾在心里给谢平野贴了两个标签，想象着那个家伙头顶上飘着“情绪不稳”“炸毛神经”两行字。啊，好解气！
李冰拾迅速地自己哄好了自己，完全没考虑一开始挑事的本来就是他。少年四十五度角自信望天，双□□兜迈开方步——然后不负众望地摔了，一下子爬不起来那种。
魏筱筱听到学生们的惊呼声，回头一看，好嘛，自己拉来的壮丁五体投地了。还没等她动作，就有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过人群，把李冰拾扶起来了。她有点愣——这人以前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啊？
狠狠蹭在水泥地上的李冰拾脑子都疼木了，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脸恐怕都擦破了，幸好今天穿的是长裤。正想着，就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视野从地面抬升到正常高度，愣怔的李冰拾对上了谢平野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谢平野这句话刚出口就知道要糟糕。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没能忘掉上次不欢而散之前，李冰拾那句“你在想什么”，小李同学本人甚至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容还没展开就扭曲了。
魏筱筱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没摔傻吧？今天校医室恐怕不开门，我带你去街对面的药店处理一下。”
“没那么严重啊魏总，我自己……”李冰拾头摇成了拨浪鼓，开什么玩笑，魏老师可是化学组除老钱之外唯一的“嘴强王者”，她走了谁主讲啊？
“我带他去。”谢平野突然开口。
两道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谢平野继续说：“我是新来的老师，恰巧认识李冰拾。”
于是李冰拾就莫名其妙被谢平野领走了，走得不大专心，差点又摔一跟头。
谢平野看着糟心，干脆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你干嘛！”
“我怕你真摔傻了。”
“我自己能走。”
蹲着的男人往侧面稍转了一点，抬起头，望着李冰拾：“上次在医院，我不是有意的，当时脑子不太清楚。”
李冰拾身上是真疼，俩人当街僵持了没一会儿，他就放弃挣扎趴在谢平野背上了。有人愿意卖力他为什么不接受啊，他可是厚颜无耻的享乐主义者！可是耳朵却又不争气地红了，李冰拾觉得他的脸在发烫。
和谢平野贴近的皮肤能明显感觉到来自他的温度，磨破的地方甚至因为出汗，一阵阵蛰疼，
但是李冰拾并不想放手，他嗅着谢平野领口飘出的皂角味，只想留住这种感觉。当时的少年并不能理解，自己对于谢平野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毕竟只见了两面的人，谈论“感情”是件很可笑的事吧。
……
终于走到药店时，李冰拾一张脸红地像是要爆炸：“谢平野，你这件衣服恐怕不能要了。”
废话，好清晰两道血印子，穿白衣服的人就不该主动背伤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意料之外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