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欢而散 谁问你要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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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一路无话，李冰拾被晃得晕晕乎乎，不一会就睡过去了。出租车一个转向，小李同学支撑在车门上的胳膊毫无悬念地滑开了，他整个人直接往谢平野身上倒去。其实李冰拾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就醒了，但比他更快的是谢平野——本该背对他的男人一把扶住了他，李冰拾当时就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已经枕在了谢平野的肩头，李冰拾这个人没啥别的毛病，就是像这个年纪的所有小男生一样，脸皮薄的要命，他实在不好意思睁眼对谢平野说出：“hello大哥，没想到我没睡吧？”这种一听就能把气氛搞尴尬的台词。
于是李冰拾就只能把自己当成一条咸鱼，像没骨头一样挂在谢平野身上。他心里乱糟糟的，一会是谢平野出手帮他的样子，一会是谢平野坐在地上看他的眼神……可是，这明明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怎么就轻易被他扰乱了心神，怎么就……想着想着，思绪就散在了夜风里，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谢平野轻笑了一声，应该是幻觉吧。
谢平野侧头看着靠在他右肩的少年，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乖——无论是真睡还是装睡，那双明亮的眼睛阖上之后，才显露出微微下垂的轮廓，配上稚气未脱的面容，勾勒出这副纯真皮囊下的，赤忱的灵魂。李冰拾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像，谢平野觉得这个少年更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照亮着昏暗的世界。
这实在不能怪李冰拾，谢先生的肩膀靠起来太舒服了，以至于他醒的时候已经到医院了。谢平野双手揽着他的肩不断摇晃，这粗暴的举动让他怀疑那个温暖的肩膀只是他睡糊涂了，自己幻想出来的虚影，可李冰拾确实贪恋那样坚实的温度。
“醒了没？”谢平野的语气很淡，声音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司机大哥就没他那么淡定了：“小兄弟你终于醒了哈，这都付过钱了，你们老不下算怎么个事……”
李冰拾一下子就精神了，一叠声向司机道歉，下车绕到另一侧，把半残的谢平野搀了出来。谢平野比他高一点，目测一米八五出头，李冰拾扶着他有点费劲，幸而夏夜的风是清爽的，夹杂着一点青草的香味，抚平了少年心头的烦躁。
作为祖国高尚的时代新青年，李冰拾就像传说中的活雷锋一样奔走前后，帮谢平野挂号、排队、取药、缴费，谢平野只用负责在医生检查的时候出现就行了。看着额头上沁出细汗的少年，谢平野不由得咋舌，好小子啊。看来有句老话说得对：养儿防……
“你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李冰拾漫不经心地朝谢平野伸出一只手。然后，正在出神的谢平野，条件反射地，把兜里最后五百块钱掏出来放他手上了。李冰拾一张年轻的帅脸当时就黑了，比锅底还黑，比emoji黑脸还黑。
“谁问你要钱了？”
气氛瞬间凝固，谢平野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自己亲手交出去的五百块糊了一脸。红艳艳的纸钞飘飘摇摇往地上落，两个人却都没有要伸手去捡的意思。李冰拾剧烈地喘息着，显然正压抑着怒火，看向谢平野的双眼微微泛着水光。他无法理解，这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怎么能一次又一次误解他的好意，谢平野这么大一个人连基本的情商都没有吗？李冰拾觉得他忙忙碌碌的一个晚上被五张明码标价的纸玷污了，心里却又堵得慌，难道在大人的世界里，或者说，在谢平野的世界里，所有的善意都是一早就定好价的吗？
愤怒又伤心的少年转身想走，可还没迈出几步，就怎么也走不动了。双腿像陷进沼泽里，他动弹不得，最终只能带着屈辱回头。他看见谢平野弯腰在捡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攥进手里，却没有再直起腰。高大的男人把头埋在双膝间，他左小腿打了石膏，脚边散落着争执中不知何时打翻的药，双拐依旧搁在一旁——那是李冰拾放的。
李冰拾几乎就要走上前去，再次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但只是几乎。李冰拾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可悲的滥好人，一次次用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不是傻蛋又是什么呢？少年最后还是走了，不过没有走很远，他就靠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即使他真的需要帮助，也会有别的好心人吧，不一定非得是我。”李冰拾心里想，“如果真的没人来帮忙，也许我这个受虐狂活雷锋会再次看不下去而出手吧。”他听到女人的说话声，然后就是拐杖不太利索的敲击声，伴着高跟鞋的足音，往远处去了。
李冰拾有点不可置信地伸出头去看，一个打扮考究的女人帮谢平野拎着他的药，谢平野自己拄拐别扭地翘着一只脚蹦。女人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对谢平野说了句什么，李冰拾觉得两人看上去是互相认识的，因为他们走在一起时的气氛很融洽。那女人无疑很懂得怎么驯服谢平野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李冰拾默默攥紧拳头，他无端地感受到一种被抛弃的难过。既然还有别的朋友，为什么要来接近我呢？侧脸似乎还残留谢平野肩膀的温度，李冰拾的指尖无意识抚上脸颊——上一次靠在某人身上熟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不记得了。
他好倒霉啊，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浪费在地痞流氓和智障木头身上了，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没有想起来要谢平野的联系方式，还是很遗憾啊……虽然那个男人脑子一定有问题，但是他毕竟是除了爸爸之外，唯一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说不定，本来是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吧，那么，再见，谢平野，你其实是个好人，我好像……对你太凶了，对不起。
“赵姐……我说了很多遍我不需要请假了，网校老师不是只要上半身健全就行了吗？我又不用腿给学生讲课？”
女人听到谢平野的话转过脸看他：“诶呦，没事叫我尊敬的赵女士，有事叫我赵姐，原来小平平还会打感情牌？再说了，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两份伟大的兼职？”她用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一指谢平野的鼻子，“姐要给你请假的是超市收银和书店冲咖啡，真搞不懂你一名校毕业高材生尽整些什么幺蛾子！”
谢平野满脸一言难尽：“再次重申，在下的主业是超市收银，首先这活坐着也能干，第二这份工作是摆在明面上的，我要是不去上班，还按时给家里送钱，您猜我以后得寄回去多少钱，他们才让我妹妹上学？”
姓赵的女人脸色不像之前那么明媚了，她有些担忧地对谢平野说：“你也别太拼了，还是身体重要，我知道你的考量，但也别总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谢谢姐，但您真的不了解我老家那个地方。我要是说，我是个当老师的，人家只会觉得我穷、没出息，自然也不会听我的话，我妹妹在省城读书，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我是个城市里的超市收银员，每个月定期给家里打钱……”谢平野面色苍白，费力挤出一个苦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就这样，我还得威胁，接不到妹妹用学校门卫室座机给我报平安的电话，我就不给钱。我谢平野像个什么样啊，尽孝都要谈条件的烂人。”
谢平野越说声音越小，他的嗓子像个漏风的破洞，说话带着嘶哑的气声，赵梅根本没听清最后一句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谢平野家里难搞，但没想到这个沉默的家伙心里憋着这么多事，没法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成为堂堂正正教书育人的正牌人民教师，反倒藏着掖着，一面在补课机构拼凑破碎的梦，一边告诉所有人：“我是个收银员！”赵梅或许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只是想到，就觉得痛。
“或许是时候给他涨涨课时费了。”赵梅心里想，没办法，她是真的看不了这个将将二十一岁的年轻男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样子，谢平野靠一己之力从小山沟里挣扎出来了，外力凭什么又把他往深渊里拖呢？
走在她旁边的谢平野突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往前倒。赵梅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她反应极快，也奈何不了男女之间体型和力量的巨大差距，被谢平野的体重压得跌坐在地，只能堪堪搂住谢平野的上半身，没让他直接正脸着地。赵梅觉得怀里的男人异乎寻常的热，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
谢平野默默偏头避开了，小声说：“赵姐，我懒得折腾了，您直接把我扔回家就行了，家里有药。”说完挣扎着就想起来，但浑身都没有力气，上下眼皮一个劲往一起粘。他最后还是没能走出这家医院，被赵梅叫了几个医生帮忙，直接打包送进住院部吊水了。
赵梅坐在病房的椅子里，冲着昏睡的男人狂翻白眼，满心觉得这傻缺是真的把脑子烧成一锅浆糊了，就他刚才那个样，自己一个女人怎么送她回家？靠吃大力水手的菠菜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给谢平野掖好被子：“你从始至终都没察觉出来我对你有更进一步的心思，好不容易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还让他们别造谣，然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疏远我。谢平野，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一天没看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算姐姐怕了你了，说一句拒绝的话不会怎样的。姐姐帮你的那些七成都是为了你的能力，和根本藏不住的，追梦的渴望，剩下三成才是男女私情，不要总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那么患得患失……”
赵梅还有一句话憋心里没说出口：好好一个有能力有脸的青年才俊，天天把自己糟蹋得像雨打风吹的小白菜一样真的很让人心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她不会说的，就算睡死过去的那家伙根本啥也听不见，一个她白富美说出这种无能狂怒的话也太丢脸了。谁爱说谁说，反正她赵大美人是不会说的。
赵大美人很美丽地扯了张美丽的纸条，写下：“姐先回去了，医药费从你工资里扣。”几个美丽的字，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至于医药费，躺尸的谢平野只有醒来之后才有机会知道，他尊敬的赵女士给他涨工资了，刚好涨了一次住院费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欢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