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山海而来》既溯

33、三十三：铜草

　　风过树梢，悄悄从开着的窗遛进房内，拂过两人肩膀。

　　妫烨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所买的东西都堆在案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吾吾的……这个我的……”一边将那堆东西分开。芈漪盈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虽面无表情可眸子到底多了点温柔，看着她折腾，像是看着家中小孩一般。

　　驺吾安静地趴在妫烨头上，打着哈欠。

　　“这个是溢溢的……”她拿起一小包，蓦然抬头，“欸，溢溢呢？怎么没见着他。”她才反应过来，从方才进来便一直没看到白伯溢的身影，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在的。“他有事启程归家了，方才走的。”芈漪盈不自觉开口解释了一番。

　　“好吧。”妫烨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忍不住嘟喃，“说好的带我去玩呢。”说罢还轻哼一声，孩子气般。她转而抬头将手上那包蜜枣递给芈漪盈，哼唧：“那这个也给盈盈，不给溢溢了。”

　　芈漪盈被这小孩子脾气逗得轻笑了一声，只犹豫了一瞬，接过蜜枣，点了头。这算是替白伯溢收下的，过两天叫商队给他捎回去，毕竟也是妫烨的一番心意——虽然现在在耍小脾气。

　　“还有这包……这包给盈盈的。”芈漪盈接过妫烨递来的那包酸果，眼神柔了几分——难为她才几日，便记得自己喜食什么。思及此，她身体微微前倾，揉了揉妫烨的头，轻道一声谢谢。妫烨抬头，笑靥如花。

　　妫烨吃着那些零嘴，与芈漪盈愉快聊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还不忘给怀中的驺吾喂点肉干，其乐融融。本合着眼的驺吾蓦然想到了些什么，小爪子轻拍了拍妫烨的手臂，待妫烨投来目光，它望了眼外边，妫烨自然知晓它的意思，只揉了揉它的头，把它从怀里抱放在地，还不忘叮嘱道：“小心点。”驺吾摆了摆立起的尾巴，表明知晓了，便扬长而去。芈漪盈看着他们俩的互动，觉得有趣但也没说些什么。

　　妫烨嚼着嘴里的肉干，好奇问道：“盈盈，你家在哪儿？”她好像从没听盈盈说过自己的家。芈漪盈闻言，明显一愣，眸中千万种情绪交织，最后只抬眸看了妫烨一眼，道：“我的故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微微低下的眸中满是眷恋。

　　她从那个为她所热爱的地方走来，也从未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她一直希望以商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妫烨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她，身子不由得前倾：“故土？那是哪里呀？好玩吗？”她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芈漪盈一顿，似是没想到妫烨会如此之问，却又转念一想，对上那双好奇的眸子，觉得也不意外。只是……思及此，眸子缕缕忧伤暗涌。她下意识望向西边，却又在心里苦笑一声，有几分自我责备的意味，只轻道：“一路往南，那是我的故土。”

　　妫烨兴致冲冲，两眼放光：“那盈盈什么时候回故土啊，我也想去。”盈盈的故土一定很好玩。

　　芈漪盈沉默良久，只轻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她说的是她自己，却也不只她自己……他们太向往那片久远的故土了。她从小听着那些耳熟能详的话语长大，他们说他们来自中原，他们说他们筚路蓝缕，他们说他们终有一天会回到中原，他们说他们等待得太久了……

　　“你若有兴趣，可以往南去看看。”亲眼看到的终究与只言片语所说的不同。

　　“好啊，我会去看看的。”她很想知道盈盈如此喜欢的故乡是何种模样，在她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一路往南是要翻山越岭的，那里荒草丛生。但她也好久没去过了，不知变了何种模样。

　　芈漪盈想到了些什么，开口道：“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有我识得的商队去洛邑，你随着去。我明日没空就不去相送了。”“啊？”妫烨有几分诧异与失落，撇了撇嘴，却又懂事地笑了，“好吧，盈盈一定很忙。”芈漪盈有些心虚地垂了眸，妫烨并无瞧见。

　　那日无风，妫烨站在门前，看着这朴素的房子，早已习惯四处漂泊的她似乎生出了点别样的情感，她呆呆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期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芈漪盈交代送行的那人就站在门口，招了招手，笑容温和：“此行顺利。”

　　妫烨小跑上前去，将手中两个小泥塑塞到那人手中，抬眸一笑，叮嘱：“这个给盈盈的，这个给溢溢。”她分别指了指那一大一小的小泥塑，看起来大致是凤的模样。趴在她肩头的驺吾抬眼看了空无一人的院子，似感知到了什么，却只打了个哈欠，继续闭眼休憩。

　　“要走了。”身后的商队传来了催促的声音。

　　“来了。”妫烨转身，笑着跑入烈日之下。

　　驴车渐渐远去，在远处模糊了身影。此时，芈漪盈才缓缓从门后走出，望向那几乎瞧不见的人影，眼中是难得的失落。她不愿告别，不如说恐惧告别。也许，她们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过是萍水相逢。

　　接过旁人递上来的泥塑，她轻笑一声：“捏的真难看。”可眸中却是化不开的喜悦与离愁。她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手中的泥塑，动作很轻。那一对凤凰似有自己的灵气，亦凝望着西沉的落日。

　　此行顺利。她在心中默念。

　　翌日，有人匆匆来报，说是门口跪了个人，芈漪盈眼皮也未抬，只拨弄着手中的竹筹，好一会儿才缓缓出声，声音冰冷：“转告他，无事离去。”她最讨厌有人在她忙的时候前来打扰。

　　待得算完，她起身伸展一番，方才那人又来言说门口之人尚未离去。芈漪盈微微皱眉，几步出了房，看顶上刺眼骄阳，总归是无奈，往门口而去，她倒想看看是谁有何事。

　　出了门，芈漪盈便见得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跪在门前，低着头，浑身上下满是泥，像是刚从泥潭里爬起来的，就连露出的那一两根手指都是粗糙且带着泥垢。今日阳光甚是大，汗打湿了他破旧的衣裳，似有一股难闻的怪味。见此状，芈漪盈倒是毫不意外，只开口问道：“寻我有何事？”

　　男子像是跪久了，身子有些僵直，只颤颤巍巍地出了声：“我可以……可以求一个机会吗？”到最后近乎喊出了声。

　　“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或者说你有什么……我这里不要废物。”芈漪盈冷漠地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人，居高临下。男人下意识想抬起头反驳什么，但又在一瞬间愣住了，好似想到了些什么，又缓缓低下了头，那满是泥土的双拳，无力地握了握，许久未有一语。

　　他能带来什么价值……他不过是路边的一摊烂泥……他有什么？一无所有……低着的眸子满是不甘，可是……他不愿……不愿再如此了……他恍惚间又瞧见了昨日那一双睥睨一切的兽眸，它与他说来这里，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代价它亦无法保证。

　　抬头，方才还烈日高悬的天空此时黑云蔽日，芈漪盈看了支支吾吾的男人，甚是无趣。这种人她见过太多太多了……可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残酷……她的眼神冷若冰霜。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去怜惜一个毫不相干且毫无用处的人……她亦然。思及此，她转身便要走。

　　听闻脚步声，男人心慌意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既然一无所有……那他还会惧怕什么吗——也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唯一的筹码……

　　蓦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落在他身上，飞溅，又轻又重若千钧。男人握紧拳头，抬头，冲着那个背影大吼：“我还有一条命！”这一刻，仿若外物皆静。停下脚步，芈漪盈有些兴趣地回过头，对上那双坚定到可以付出一切的眸子，她一怔，眼中多了两份趣味。

　　她就需要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她在老一辈眼里见过太多太多了……也唯有这种眼神才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随我来。”芈漪盈只瞥了一眼他，便转身走了。男人愣了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待芈漪盈走出去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起身的那一刻差点摔倒了，可他也顾不上太多，连忙追了上去，这于他而言不过是黎明前的一点小插曲。

　　“有名吗？”

　　“华笠……”那神兽所赐予他的姓名。

　　“在这里只有一条规矩要遵守——不养闲人。”她的眼神锋利如刀。

　　“明白！”

　　云卷云舒，带走时间。

　　在洛邑待了些许年头，妫烨玩累了，偶然想起芈漪盈的话语，便带着驺吾一路往南，边走边游玩。她想去看看好久不见的盈盈，想去看看那片一直被盈盈记挂的故土。

　　“吾吾，你说盈盈还记得我吗？”妫烨脚步轻快，腰间挂着的玉鸟随着她的脚步轻晃。

　　“怎么会不记得我们九吾？就算过了十几载，我们九吾还是如此容貌。”倒是那人类，说不准还是否在这世上。

　　妫烨抱着驺吾漫步在小径之上，步履轻快，与驺吾谈笑着。不经意间抬头，她见不远处青山披上一件若隐若现的紫纱。随着风带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叮叮当当，偶尔还有几句听不清的话语。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是熔铸青铜的铿锵，是人的呐喊。她仿若听到了熟悉的话语从久远的时间里传来——“瞧见了吗，别看这朵花平平无奇，它向来只生长在铜矿富集之地，有了它便能找到铜矿。”那人的模样早已在时光中淡化，可那朵记忆中的花却愈发清晰。

　　“吾吾，是铜草花！”她激动地指着那一片紫海。驺吾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清风带走了几丝困倦。

　　她望着漫山遍野的紫色，耳边仿若听到低沉的回音，那一声转瞬即逝，似是幻听，却也是时代的回响，属于楚文化的铮铮之声，终在这大地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