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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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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郑的这十几日,妫烨一直随在芈漪盈身旁,跟着她去卖货、对账、打点关系,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并不觉得疲惫,反而很是欣喜,在她眼里,认真的芈漪盈全身都在发着光,就算依旧冷着张脸,可却给人一种阳光照耀的暖心。
她瞧见不懂的东西就会开口询问,芈漪盈虽然总是一句“这都不懂”,可到底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是认真的与她讲解她的困惑。妫烨笑着倾听,一边点着头,驺吾在她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
忽而,门哐当一声,正伏案工作的芈漪盈不由得抬起头来,见白伯溢行色匆匆而至。她放下手中书卷,起了身训斥道:“如此慌张,像什么模样。”
白伯溢停住脚步,许是跑得有些急了,额头笼着一层薄汗,他抬手拭去,才缓声道:“阿媭,方才家中传来讯息,恐生变故,我现在准备即刻回程。”他来之前已吩咐下去把行李打点好了。
“有说是何变故吗?”芈漪盈眉头微皱,手蜷了蜷,有些担忧,毕竟鲜少见白伯溢如此慌张。白伯溢只摇了摇头道:“未曾,只叫我速归。”但他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芈漪盈亦是如此。
毕竟只字未提却叫速归,怕是有些什么不方便说的,亦或是只言片语说不明白,不管是哪一点,都不是好事。思及此,她的眼神不由得暗了两分,但面上依旧风轻云淡,点头道:“嗯。”既然没唤她一同而归,那天应当还不至于塌下,她也相信白伯溢与家里会解决好的。
见芈漪盈坐回案前,白伯溢张了张嘴却有些犹豫。之前他早已答应妫烨要将她带到洛邑,可如今事发突然,他怕是要食言了……阿媭说过,为商最重要的便是信用,故而他只得求助于阿媭,但又不只从何说起,只在心里字字斟酌:“阿媭,那……”
“再过两日我有识得的商队要去洛邑。”芈漪盈出声打断了结结巴巴的他,看向他的眼神似有些怒其不争气。她又怎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既已允诺,那作为他的阿媭自然会帮他完成他的承诺。
白伯溢本想在临行之前去与妫烨道个别,毕竟此去许再无相见之时,可却扑了个空。听院里的人说,妫烨一大早便出门去了,未曾说何时回来。白伯溢低头,摩挲着手上的玉凤,又看了眼身后禁闭的房门,只叹了口气离开了。
车水马龙的街上,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驺吾慵懒地趴在妫烨肩头,半眯着眼,垂下的长尾轻轻摆动。妫烨蹦蹦跳跳,四下张望,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不少是吃的,香味四溢。她的嘴边还有点没擦干净的油渍,像极了偷吃的狸奴。白伯溢前两日给她的那一小袋空首布今日已经花了不少了。
“给吾吾买点肉肉……盈盈爱吃酸的,溢溢爱吃甜的……”方才妫烨就是如此这般念叨着,在巷子里穿梭,也不问是何价格,瞧见喜欢就买,看得驺吾满是无奈,却又只宠溺地调侃道:“等下布币不够了,被扣下来。”
“扣下来?溢溢会来救我的,他有很多这个。”妫烨嘟了嘟嘴,笑得天真,还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空首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之声。她见过白伯溢有好多好多空首布,放在箱子里,白伯溢也曾与她说过用完了可以再找他拿。
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倒是让驺吾笑了笑:“你啊,等一下提不动了,我可没办法帮你提。”毕竟它在别人眼中只是只狸奴,在这熙熙攘攘的地方,它也不能变回原样。驺吾只怜惜于妫烨提太多东西,却没有觉得妫烨这番话有分毫不妥,毕竟在它眼中,所有人就都应该无条件宠着自家人类。
妫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似是妥协了:“好吧,那我们回去吧。这些还热乎着,拿去给盈盈和溢溢吃。”她笑着加快了步伐,脚下生风。
人群之中,妫烨与白伯溢擦肩而过,同吹一缕风。白伯溢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中暗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神不断在这熙熙攘攘中寻找,却寻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是我听错了么?他站愣在原地,失望随即取代了欣喜。听到身旁同行之人的催促,他方回过神来,只按下心中的情绪接着往前走去。
刚拐入巷子的妫烨见墙角边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在这艳阳高照的温暖日子里却瑟瑟发抖。这寂静的巷子与外面的热闹为光影所隔绝开来。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颤颤巍巍地伸出头想偷看一下来者,却直接对上了妫烨的目光。他一下子愣住,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眸子,以至于都快忘了正折磨着他的饥饿。
妫烨不解地歪了歪头,却见驺吾从肩上跳落,走到了那人面前,嗅了嗅。这动静一下打碎了那人脑里的空白,回过神来的他连忙移开眼神,下意识往里缩了缩,那干燥得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能……贵人能赏点吃的吗……”他压低头看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地面,整个声音都在颤抖,卑微得像尘埃里的蜉蝣。
“你要吃的啊。”妫烨爽朗地笑着蹲下身子,将手上的东西搁置在一旁干净的一块地,对着那些东西点了点。这个吾吾爱吃……这个是要给盈盈的……这个是要给溢溢的……半晌,她才挑出了一包买给自己的糕点,笑着递给眼前人:“这个给你吧,好吃。”她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品味。
那人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眼前的糕点,反倒是用不安而恐惧的眼神偷瞄了妫烨几眼,好似在确认她有没有在玩弄自己。看着妫烨明媚的眼神,他才放了几分心,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却瞧见自己手上满是泥土,咻的一下抽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把泥土蹭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糕点。“谢……谢……谢谢……”他珍视地把糕点放在一旁,跪直身子,朝妫烨连磕几个头,声声响,声音呜咽中带着激动。
妫烨被这阵势搞得下意识退了一步,毕竟在她眼中这包糕点仅仅是个吃食,不是个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对物品的价格毫无观念,如此有些夸张了。
她又看了看,把自己手上仅剩的那一小袋空首布都放在了那人面前,笑道:“这个也给你吧,你可以买点你想吃的。”布币与地面碰撞的沉闷淹没在外头传来的热闹之中,却入了那人的耳朵里,那是他新生的希望。
他又连忙磕了好几个头,泪水滚落在地,嘴里一直念叨着“谢谢”,几近嘶哑。妫烨几乎是被吓跑了。待那人再抬起头来,妫烨已然离去,她的背影慢慢在光中模糊。
站在热闹的街上,妫烨回头看了眼那寂静而深幽的小巷,一种奇怪的情感油然而生,她摸了摸胸口,似乎想把那种堵着的情绪疏通开来,可却是徒劳无功。
驺吾自然是察觉到了自家人类的异样,长尾轻拍了拍妫烨的脑袋,是在安慰她:“九吾,不要多想了……我们回去吧。”它还是不愿让自家人类接触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可是……为什么这么热闹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存在?”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繁华的地方也会有人食不果腹,藏在阴暗的角落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给了那人一包糕点,那人便是那般反应。
驺吾抬头看向天上那耀眼的赤轮,语重心长道:“黑白本就相生,光越强影子便越是深邃。”“影子?”妫烨不解地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抬了抬脚,又抬头望向那轮太阳,困惑地摇了摇头。驺吾轻笑一声:“你以后会明白的。”其实,它希望自家人类永远都不要明白。
今日的太阳是有些许大了,或许该找顶斗笠了……它缓缓闭上眼睛,如是想。
兴冲冲地回来的妫烨,一跨过门槛便瞧见杵在院子里的芈漪盈,脸色沉重。她的面前是摆好的铜制农具,约莫十几把,各式各样,但几乎每把都是破损的模样,大多变了形,有些甚至断了两半。这些是她托人搞来的,没想到路上出了点岔子,到手时竟成了这副样子。
但妫烨似乎没注意到气氛不对,而是笑着跑过去:“盈盈,我带了你喜欢吃的。”芈漪盈没有应答,只握了握拳,眸子里浮现出些忧伤,却又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子,从那些农具里挑挑拣拣找出了一两件尚能使用的。
“这些要收拾吗?”妫烨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一处照不到太阳的地方,便走了过去。
看着面前断裂的铜耨,她蹲下捡起一块碎片,上面的冰冷带着几丝土地的温热。凝视着那不规整的碎片,她好似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还没有铜,大家敲击着石头做出自己想要的模样。后来,不知是谁先用砥石磨了胚,发现竟比打制的好使,自此石器与时代皆慢慢发生了更迭。骨头和木头也在其中演绎着各自的角色。再后来有了金道锡行,铜熔铸出王朝的骨架。
一幕幕在眼前一晃而过,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残片,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芈漪盈,有些不解:“盈盈,你说从石头到铜,那以后是不是还会出现一种更好的东西用来做农具?”
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却掷地有声,让芈漪盈不由自主地愣了半晌,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对上妫烨那双单纯里带了几丝疑惑的眸子,她为之一颤。她知晓妫烨这不过是随口一问,如同孩童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窥探,可这句话却又那么引人深思。
是啊……工具向来是在迭代的,这毋庸置疑。铜制农具终究因成本昂贵用之鲜少,加之矿藏被王朝垄断,无法大量普及,目前大多人使用的仍以木、石、骨材料为主的农具……但是……什么会成为新生的、大众的农具材料呢?她好似从中嗅到了商机,眼神不由得亮了几分。这虽有些虚无缥缈,但若是可以寻到蛛丝马迹,那便已是遥遥领先。
她对机会的灵敏让她转身吩咐下去——打听并注意着些许近些年来各地的矿藏情况。自古以来,天下矿藏皆为周天子所属,换作以前她是万不敢想……可繻葛之战那一箭让她看到了一丝曙光,或许,矿藏走出王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了。就是不知她是否能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