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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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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岸全名麦岸岸,连读快了之后,发音有点像老山羊的“唛——”,导致他逢人便说自己叫麦岸,可两岁多点的孩子一本正经纠正名字的模样过于搞笑,大人们索性就这么喊起来了小名:小岸。
他的母亲是平凡随处可见的beta,以基因强弱决定人生层次的后现代分化社会,小岸刚出生就被默认为beta。
“beta很好,没有生理期,不存在混乱标记,带球跑和恨海情天离得远远的——”小岸的妈妈雪女士道:“哎呦可别搞囚禁啦。”
怀中脸红如猴腚的小岸张张手指,皱巴皮肤赛得过熟食店鸡爪,多次提名影后又陪跑的雪女士怀疑小岸不是亲生的崽,她强撑着拨开婴儿手腕系带:“噢,真的。”
麦先生:“少看些短剧。”
猴腚小岸又把手往麦先生那边伸,身上还有层胎脂,一看更像鸡爪。带小岸去洗澡的护士听了半晌,忍不住纠正他们。
——小孩子出生都这样的噻,越白的孩子长大越黑噻,娃娃多标志噻,细眉长眼往后怎么都是个俊小子噻。
雪女士见惯了俊男靓女,可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襁褓里的瘦猴子多看一眼多一眼,她哎呦捂住脸,圈内好友的视频跟电话通通拒绝。
刁蛮任性的架势偏偏配上倾国倾城的脸蛋,就算麦先生不耐烦雪女士,念及对方刚刚给他生下个孩子,他倒也能多坐会儿,顺势递给雪女士一张卡。
“抚养费。”
雪女士见好就收,她只是见小麦长相随她,故意多说几句埋怨。
不过,麦先生已经有了俩孩子,一个是继承家业的alpha,一个是联姻的omega。
所以小岸的出生对他来讲可有可无,毕竟准许了他姓麦,家族培养后代该有的配置一并到位。
雪女士是个漂亮的,心也活络,否则不可能给麦先生生下来孩子:“那替小岸谢谢爸比。”
麦先生走掉了,来去犹如一阵风。
雪女士慢慢扶住栏杆坐起,挪动下床往走廊中央的育婴室走,刚出生的小婴儿都要做采血、登记和分化鉴定,她得看,否则不死心。
等拿到小岸的报告,最上头明晃晃印着二次分化为85%及以上的beta概率,雪女士心底积压了火,她甩手掏兜,月子服的口袋宽大,但怎么都不会放个打火机。
男的、beta、长得像她。
雪女士还想要更多,却没有任何能打得筹码,她转身斜靠在玻璃,凝视里头呼呼大睡,小肚皮一鼓一伏的宝宝小岸,手指缠住发丝轻转。
防火门开了又闭。
“嗳,霍导,拜个晚年。嗯?哪有的事,都是媒体捉风捕影,你也知道我终于生下了麦家的孩子,影息半年谁还记得我,所以?这不来问问您那,是不是有档亲子节目?”
楼梯回声幽幽荡荡。
雪女士指甲划过墙壁,刮出点点白色粉末,飘落在软骨骼边缘,倒几分相像烟灰。
“哎呀他也就顶了个麦姓,放心,不出真名,谁还能联系那个麦家呀——”雪女士拖长了腔,她无比迫切打出漂亮的翻身仗,眼底对名利场的渴望让其原本姣好的五官扭曲。
雪女士恐惧失去众星捧月的滋味。
所以,从小岸有记忆起,他的童年就是被母亲装扮成玩偶,站在亮得睁不开眼的镁光灯下,机械张大早已笑发疼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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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狠心。”
“不让人抽烟。”
一档面向三岁以下孩子的节目,片场严格禁烟,老烟导演不止一次后悔承接,塞了把薄荷糖,牙齿与糖果之间发出瘆人的嘎吱声。
镜头之内,场面祥和,萝卜头们在沙坑里挤挤攘,塑料小铲挥得沙子到处。边缘外,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刻意摆出各种造型,试图在镜头中露出一面,哪怕摄像机就没有开到那么大的旋转角度。
本来也不是正经节目,交钱就能上,播放渠道也就地方电视台,顶多一家互联网媒介。
“那还过江之鲤,”场记关闭领夹传呼机,她撇撇嘴,将夹板往身后一斜,“老师我家孩子能当童模吗?亲妈滤镜?”
老烟导演呵呵直乐:“嘴这么毒,当心把你发网上。”
场记:“您下部电影有孩子?不能吧。”
表面上是电视台知名导演,背地里花名一变,就是个桀骜不急令人头疼不按套路出牌的小成本制作大爆票房保证——所有人都知道下部电影为三级片。
三级片里有孩子?
要么是恐怖片,要么是老烟导演不愿意干了准备自爆。
“苦情戏。”他傻乐,手指向人造游乐场,略过那些由渴望成为明星的母亲调教出来的“商品”。
他们小团队拍摄,平级管理,不存在弯弯绕绕,场记理所当然以为老烟导演又开玩笑:“别了,我怕您被扣上虐童的帽子。”
“母子苦情戏。”
“......”
场记捕捉到了关键,她迅速扫过这群假笑的孩子,眉头却不自觉拧紧:“都是小女孩,申请表也是,难不成要女扮男装?”
“谁说要从这里选。”男人脸一偏,摄影心领神会,镜头直接对准那些宝妈们,引起小范围的尖嚣。取景器之内,人群虚焦,焦点对准的是更远处道具箱。
这一看,不要紧,场记直眼错愕。
怎么有孩子睡在那上面?!
道具箱都堆放角落,灯光暗,平常不用基本没人过去,一时半会多出来个孩子倒也引不起注意。
“嘘,别去。”
老烟导演滑动屏幕,扩大、再扩大,直到两人视野里仅剩孩子瘦小犹如水滴的背影才罢休。
“这是个男孩吧?”场记小声嘀咕。导演喉咙咕噜嘟囔几句,太快,导致没人听清。
转码所导致的模糊消散。
随即,画面高清得令他俩收声。
约摸两三岁的大小,应该还处于未开智的阶段,哪怕在如此嘈杂连成年人都觉得烦闷的环境,竟睡得如此香甜。
“工作人员的孩子,找找。”老烟往幕后方向努嘴。
“哪有人生啊,”场记翻白眼,“隔壁倒是有档脱口秀,那边的?”
“他们能生我就得报警了。”
“啊?”
老烟幽幽转头:“青少年版的秀场。”
“……”
场记开始划拉场地安排:“喔找到了,隔壁拍戏呢,人员杂乱,保不准是带孩子过来玩的。咦,有一位女星结束休假,来这边剧组客串。”
“落魄了?”
“之前挺有名的,好像一直没火,现在白瞎了,喏,”场记竖起了手机,示意老烟看图片,“因病修养了半年多吧。”
正当两人对明星的星途评头论足,场记抬头,哎呦一声脱口而出,老烟没来得及缓神,顺着场记手指方向,取景屏里的道具箱空空荡荡,哪还有孩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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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大部分公众场所默认分开两种性别区域,beta倒是不受任何限制。在似有似无的微妙凝视中,这类人反而成为中流砥柱。
连带娱乐圈,也遭受这股风气影响。
alpha俗成扮演上位者、掌权者,或是能体现性别的所有“强势”形象。omega反倒戏路宽些,尤其越承担具有强烈反差的,越能引起观众怜爱与追捧。
——某位影帝即为如此。
当然,也有beta甘愿跳入后者凝视,试图将自身与角色对等,就好比……雪女士。
人来人往的后台,杂物堆得满桌子。
精油的腻、香氛的浓、细烟的呛,混合不知谁吃剩下冷菜盒饭,多种气息交杂。
一排又一排的化妆桌亮如游龙,香水味与信息素混杂,习惯风月场所的成年人尚能接受,可未完成二次分化的人就如酷刑。
尤其是处于气息敏感期的孩子。
无人在意的小角落,摆满薄薄厚厚的纸箱与补光灯,零零碎碎堆成团。物体空隙之间,小身影发抖,奈何其太不起眼,几乎没人觉察。
这份无视,反而成为避风港。
小岸抱住玩偶,脸埋进对方毛茸茸的肚皮,他的手干瘦,跟春天嫩枝差不了太多。
他蜷缩着,听到脚步声抬头,见眼前并非熟悉的裙摆布料后失望移开目光,因饥饿没有食物而睡着的肚子开始跟他抗议。
小岸连话都讲不清楚,又怎么会表达饥饿,他用力抱住玩偶熊,张嘴含住小熊亮晶晶的鼻头,冒出一米米的牙齿磨蹭来去,上面已经有了不少细微划痕。
“……唔。”
咂么好半天,除去玩偶熊自带的干洋玫淡香花味儿,小岸饿得叽里咕噜,搂紧熊熊后倾斜身子歪倒,视线越过毛茸茸的头,落向化妆间东北角方向,试图寻找雪女士的身影。发现无果,小岸沮丧低头,侧脸贴住玩偶熊耳朵,吸吸因睡觉着凉而流下的鼻涕。
小岸没有同龄朋友。
他的朋友就是这只叫豆豆眼的熊。
由于自小岸出生,一人一熊就互相陪伴对方,导致玩偶的毛失去最初光鲜,全身绒毛有点包浆,连塑料眼珠都黯淡淡的,就像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岸。
“咕咕,噜噜,睡觉觉,不饿。”小岸拍拍瘪凹进去的肚子,干细胳膊八爪鱼似地笼罩住玩偶熊,他安安静静哄着自己,压住饥饿感后,迷迷瞪瞪再一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