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苗疆废太子之后》骨中香彻

16、青丘有狐（十一）

　　冷玉高高举起的那把斩煞刀，最后并没有落在芙佩身上。

　　芙佩错愕地抬起头来，看着那落在她身边又深深陷进地面中去的那把大刀，茫茫然地开口：“你、你不杀我……？”

　　冷玉轻轻地笑了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她说着，就朝芙佩伸出了手来：“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吗？连翮分明已经死去，却仍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现身，若不是我为了窥探他的回忆而发觉出了端倪，只怕我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芙佩咬了咬牙，回应道：“自然是幻术。我们金阙山上的狐仙，最擅长的便是幻术。”

　　在花车燃烧起来的那一刻，连翮其实便已经死了。芙佩根本没想到，冷玉会出手搭救连翮。

　　当时的芙佩发觉冷玉已经看出了自己的真身，更害怕她看出将军死亡的真相，情急之下便使出幻术，构建了一个虚假的幻影。

　　可没想到，冷玉仍旧是通过这道幻影，重现了芙佩显露杀机的那一幕。

　　可是，既然冷玉已经看出了自己的真身，也知道她便是杀死连翮的凶手，那为什么这把斩煞大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呢？

　　芙佩怔怔然地看着冷玉，却对上了她眉眼弯弯的淡淡笑脸。

　　“我不杀你，自然是因为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我可以帮你隐瞒狐妖的身份，但前提是，你必须要保证祭典如期进行，并且……让我们进入圣地一观。”

　　这话一出，芙佩又是吃了一惊。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看向了冷玉，半晌都没能蹦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冷玉微微俯下身，将芙佩扶了起来，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这才慢慢地说道：“别紧张，我们要去圣地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去看看当年钟离鹫窃国篡位，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在圣地之中。”

　　一旁的钟离煜顿时将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不是？就算程青女和莫衡不在此地，事关国祚的大事，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钟离煜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冷玉又说道：“其实，你娘亲的死，和钟离鹫也有几分脱不开的关系。”

　　这一下，听到这话的芙佩也忍不住瞪了瞪眼睛。

　　不过，一旁的钟离煜倒是反应过来了。

　　就如之前程青女所言，在祭国大典上，他忽而发狂，现出狼兽真身。当时苗疆上下人心惶惶，的父王怀疑他的母妃乃是妖身，连带着他钟离煜也成为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他这个太子就这样被废，当时祭国大典当中选出的新国师设了阵法，将他关在了密林里，永世不得出。

　　而在此之后，钟离鹫便命新国师彻查苗疆上下，可还有无其他人被妖异蛊惑，从而诞下半妖的情况。

　　如若不是事情这般巧地赶在一处，魅珠说不定真的不会死。

　　听冷玉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过一遍后，芙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冷玉倒是也不急着催她，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望着这个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芙佩终于抬起了头来，说道：“我愿意答应你。”

　　*

　　天狐岩天狐岩，天狐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仅余下夜风拂过岩石之际，发出的如幽咽般的低鸣。

　　这自亘古之前便矗立于此的古老岩石在满月的光辉下，映射出一层柔和的银辉。

　　它像一头沉睡的银狐，在月华中舒展着庞大而圣洁的身躯。

　　虽然花车游行之际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月魄祭还是要继续的。

　　此时的岩顶祭坛早已经被清理得一尘不染，中心那形似九尾狐尾的图腾凹槽，此刻也正贪婪地吸收着倾泻而下的月华。

　　至于芙佩，她正身着一袭素白无瑕的祭袍，站在祭台中央。

　　这个姑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仪式开始——！”

　　芙佩抬起手臂，朗声一喝。

　　祭典之上、没有鼓乐，只有低阶祭司们轻轻摇动着手中的铜铃，发出清越而空灵的声响。

　　芙佩双臂舒展，跟着铜铃的声响，在祭坛上缓慢地踏着古老的舞步。

　　她的动作精准而流畅，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未干的血泪之上。

　　祭坛之上有巫祝燃起了蓍草，草木湿润的烟雾缭绕在她周身，宛若一层纱幔轻柔地笼罩下来，将她与外界隔绝。

　　冷玉站在人群之中，同样也仰起头，仰望着这起舞的少女。

　　那烟雾中夹杂着芙佩身上散逸出的、淡金色的纯净妖气，与丝丝缕缕无法驱散的的灰暗怨念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冷玉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才拍了拍钟离煜的脑袋，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钟离煜愣了一下，重复道：“……走？去哪？”

　　冷玉不方便直言，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狐岩之外更深处。钟离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猛地省得冷玉要做什么。

　　这女人竟然要深入苗疆圣地内中去！

　　钟离煜再怎么说，也是个土生土长的苗疆人。甫一察觉要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竟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冷玉眯了眯眼，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你真的不跟上来？这里面可能会有你丢失的魂魄哦。”

　　听到冷玉这么说，钟离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跟上了冷玉的脚步。

　　一人一兽便这样偷偷地朝着圣地深处走了进去。

　　*

　　一舞毕，芙佩气喘吁吁地站定。

　　眼看着人群中已经望不见冷玉的身影，芙佩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面向天狐岩的主峰，双膝跪地，额头轻触上了冰冷的岩石。

　　天狐岩，这片灵狐存在过的土地。

　　她的母亲也曾这样虔诚地跪拜吗？在将军府度过的那无数个日夜里，她的母亲也曾想过要回到家中去吗？

　　芙佩念着她母亲的名字，像一只迷途的困兽，落下了湿润的泪滴。

　　月光照在她低伏的背上，单薄而脆弱。

　　她漫长的人生中，只有这一刻，她不是复仇者，只是一个在母亲坟前倾诉哀思的女儿。

　　长久的静默与跪拜过后，芙佩终于站起了身，从身旁祭司捧着的玉盘中，取过一柄小巧的玉匕。

　　她走到祭坛中央的图腾凹槽前，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芙佩便在万众屏息的注视中，轻轻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顿时，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进凹槽。众人只见，在瞬息之间，凹槽内吸收的月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

　　接着，一道银色光柱自凹槽之中冲天而起，笔直地与悬于岩顶正上方的满月光辉连接。一时之间，整个天狐岩的银辉暴涨，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神圣而威严的月华如同潮汐般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众皆哗然。

　　“狐仙！是狐仙显灵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出来，接着、欢呼声翻腾起来，像海潮一样，将芙佩淹没。

　　在这一片喧嚷声中，芙佩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经过方才的虚耗，芙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但此时，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而就在芙佩引动月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夺天地造化的神圣景象牢牢吸引之时，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深入到了圣地内中。

　　冷玉冲在了最前，身形像一道飘渺的月影一样，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圣地之中的机关。

　　钟离煜紧随其后，狼兽那巨大的身形在冷玉的指引下，竟也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灵巧来。

　　圣地之内静悄悄的，两人便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默契地一前一后穿梭其间。

　　他们此行的目标很清晰，那便是位于天狐岩背后的祈愿洞入口。

　　除非有大事发生，一般情况下，那祈愿洞是不会对外开放的。

　　而此时此刻，圣地能量活跃，祈愿洞洞口那层平时肉眼难辨的能量封印，正如水波一样剧烈波动着。

　　冷玉也不确定这里面会不会藏匿着钟离煜残缺的神魂，或者是能让钟离煜恢复的东西，但既然钟离姝给了指引，那她还是得冒险去看看。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位苗疆的郡主，不会刻意坑她了。

　　冷玉抬头望去，就见在那祈愿洞的洞口有两名身着皮甲的守卫。

　　即使现在外面圣光冲天，他们依然保持着相当的警觉，缓步巡视着周围。

　　冷玉停下脚步，又摆了摆手，示意钟离煜先停下脚步。而在她挥手的瞬息之间，冷玉的指尖就无声地夹住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箓。

　　这符箓并不具备攻击性，它是郁云明特制的蜃息符。这种符箓能小范围模拟特定环境气息，从而掩映他们身上的气息。

　　这符箓便是冷玉准备在此刻，要用来模仿那浓郁纯净的月华和芙佩刚刚散逸的妖气的。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潜入圣地的机会。

　　而就在他们潜伏起来的同时，另一边的天狐岩上芙佩将双手猛地向祈愿洞方向虚按下去。

　　一时之间，那道连接天地的月魄光柱微微一颤，一股更磅礴的银光洪流顺着山势，轰然注入了祈愿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