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乱春风》瞒瞒的月光

2、风风火火

　　“呀，练投篮练多了，得，孟安不用谢啊。”

　　“那个……要不要去这家店看看。”

　　孟安心里感激景鹏给他解围，小心开口。

　　景鹏一笑，“走啊。”大咧咧拽着孟安手腕就把她拉进了店。

　　留下一个脏话卡在嘴边马上要发怒的暴躁秦野在路边。

　　这么护着孟安，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保护好她。

　　秦野进店，专挑贵的，限量的，刚上架的不打折新品，扫着价签拿了一堆就拽过孟安要结账。店员还以为来了大单，高兴得苍蝇搓手。

　　“哎哎哎。”

　　景鹏又路见不平。

　　“你买衣服都不试啊？”

　　“没这习惯，”秦野冷冰冰地开口，“反正我穿什么都好看。你说是吧？”随口问要打单子的收银小姐。

　　收银小姑娘突然被这么一问，小心地瞟一眼这张不羁的帅脸，羞红着脸小声“嗯嗯”点头。

　　秦野长得好看，这事不假，但也没到真的穿啥都好看的地步。所以景鹏捡出件领口小袖子长的速干紧身衣递给他，“去试试，别买了不合适，浪费钱。”

　　秦野斜睨他，不接。

　　“怎么啦，大帅哥怕穿得不好看，或者，难看，不好意思啊？”景鹏故意拉着长腔，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怕你玛。这种低级的激将法，秦野本来是不屑一顾的。

　　所以景鹏补了一句“你要是穿得好看，今天我买单。”

　　秦野眯起眼睛，把这个人钱花光了他是不是就滚了。

　　在试衣间的几分钟并不好过。秦野上身才知道为什么景鹏这个兼职保安月入不过小几千的好哥哥为什么单挑出这件难为他。

　　试衣间的镜子里，一个绷紧了的，蚂蚱一样的自己，黑着脸，迟迟不想拉开门见人。

　　某人的敲门声恰好打断他：“试完了吗帅哥？出来让大家看看，我好结账。”

　　……
　　秦野很想找个后门直接消失掉。

　　面无表情地换好衣服出试衣间，说这件不要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孟安说：姐，我们回家吧。

　　景鹏大约料想到这一步了，秦野这么一开口，就是让他这个外人赶紧走的意思。刚才明目张胆地帮孟安挡了点小事，还不知道秦大少爷回了家要怎么撒火。

　　景鹏略微有些着急，但还是沉住气，没事人一样继续笑着说：“怎么了大少爷，即是出来逛街了，总不好白跑一趟空着手回去吧，来来来试试这几件，他们店长刚说了你穿这种样式的肯定好看。”说着把几件样式简单的基本款塞给秦野，“咱俩比比看，谁穿更帅好吧。”半推着把秦野塞回试衣间。

　　秦野开始心烦自己是怎么招惹上这号人的。以后再回家找孟安可得低调点。

　　不得不说景鹏眼光还不错。简单的T恤在二人身上干净大方。孟安抱着胳膊看着二人一个阳光洒脱，一个清冷痞帅。在二人斗嘴的功夫里，偷偷把账结了。

　　等景鹏回过神时，孟安已经笑眯眯地出口处拎着袋子等他们了。

　　应该是错觉吧。景鹏心想。他感觉孟安心情还不错。

　　盛大的阳光下，熙熙往来的街头，俊男美女，引得路边的导购不断吆喝进来看看。

　　高大英俊的景鹏换回他洗得褪色的旧衣服，普普通通的基本款穿出了时髦百搭经典款的味道，短袖里两只线条流畅的胳膊上攀附着藤蔓一样的青紫色的血管，阳光下白得发光的皮肤像半透明的冰。毛茸茸的两道粗眉下面筑着一双燕子似的漆黑眼睛。

　　瘦削俊秀的秦野，满脸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冷漠不耐烦，像是在烈日街头末处一方僻远清凉的树荫。幽深寂静的漂亮眉眼似蹙非蹙，薄薄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没有感情的线段。然而面孔终究太稚嫩，非礼勿视的冷淡表情不讨人厌倒像是漫画里常出现的冷脸笨蛋帅哥。

　　孟安是两个人的中间节点，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眉眼弯弯，嘴角总漾着轻轻浅浅的笑意，像小时候逢年过节家里买的杏仁露，温润怡人，可看久了却让人觉得那笑是不动声色的若即若离。谁都是真的喜欢孟安，谁都不曾真的走近孟安。她就是能用真诚的笑和恳切的话语让你悄悄明白，追追赶赶兜兜转转，你想要长久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位置，根本就不存在。

　　秦野知道景鹏会一直护着孟安，也就懒得碰钉子，不声不响不搭茬地跟着他们蹭吃蹭喝。天不一会就黑了，秦野寻思着景鹏怎么也不可能跟到家里来吧。

　　是的没错，景鹏没跟着他们回他们家。

　　景鹏把姐弟俩带回了自己家。

　　“呀，妈，我回来了！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景鹏独自开朗。

　　景妈妈从沙发上探出头，“哟，小野和安安来了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小野这是放假了？安安呐，又漂亮了啊……”

　　景鹏兀自走去冰箱拿饮料，被景妈妈打断施法：“你自己胃不好别再带着俩小孩也喝冰的啊……来，孩子们晚上想吃啥啊，我给鼓捣，你大伯今天不值班，应该一会就能回来……”

　　孟安乖巧地跟景妈妈进了厨房，秦野眨眨眼接过景鹏递过来的可乐，打开喝一口，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慢慢剥起了皮，无话可说的样子好像真的被狗血的电视剧吸引住了一样。

　　景鹏默默看着这个从前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现在却仿佛隔着什么世仇一样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心里的话很多，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办法说。

　　时间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感觉才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啊。

　　孟安和秦野家的故事，可比潦草又吵闹的八点档狗血多了。

　　孟安的爸爸和景鹏的爸爸是前后脚进的警局的同期同事，两人年纪相仿，又是由同一个老师傅带着，一开始住同间宿舍，后来各自成家，赶上单位分房子又做了对门邻居。两家的孩子就差一岁，自然一起长大。孟爸爸和景爸爸亲如兄弟，孟安和景鹏也就理所应当的青梅竹马。

　　可惜警察忙，缉毒警更是常年顾不上家。那点工资，再算上奖金，在不大的葙城也只够将就糊口，真正挣钱养家的孟安妈妈是商海沉浮的大忙人一个，聚少离多，两人又都不是温顺的好脾气，久而久之，就和平离了婚。孟安妈妈把房子和孩子都留给了孟黎成，带着自己不多的衣服行李只身奔了深圳，从此音信几乎全无。

　　孟爸爸原本一直不肯再娶，可实在难兼顾工作和女儿。景鹏妈妈干脆把小孟安当女儿疼。可惜有年冬天摔了腿，下不了床，只能回娘家静养，自己的儿子都只能给够零花钱交代三餐自己解决，何况是比景鹏还小一岁的小孟安，更是有心无力，顾不上。

　　孟黎成难得有天准点下班，风风火火地买了熟人铺子的烧鸡回家，进到大院门口看见俩孩子坐在楼梯台阶上分着吃一小块冷冰冰的米糕，狼吞虎咽地样子让几天连轴转到以为自己已经累麻木的老孟鼻子一酸，心更止不住地酸。

　　别过脸，别人家灯火通明饭菜飘香，眼皮子一松，泪就滚了下来，抹抹脸，深呼几口气，再转过身，又变回那和孩子一样没大没小，没心没肺，闹作一团的父亲。

　　那天是，十几年后的孟安景鹏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天。老孟带着他们俩去了县城的大商场，一层是超市，张灯结彩的门口是是卖零食的商户，蛋黄派，火腿肠，巧克力……往里走两步，两边是玩具铺子，橡皮泥，彩铅笔，芭比娃娃，机甲战士……炫彩的包装袋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扎眼的光。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搞着不知道什么促销活动，店员们脸上挂着热气腾腾的笑，招呼声此起彼伏，两个懂事的孩子在偌大的商场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一路都没开口要过什么，只是小眼睛滴溜溜忙得不停，贪婪地看那些个只在打折传单上见过的花里胡哨的商品。

　　这是老孟第一次带他们逛商场，孟安和景鹏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离快乐太近了，近得不敢伸出手去碰，怕不留神就会一下子惊醒过来。

　　孟黎成自作主张地给孩子置办了大包小包的玩具零食，摸摸钱包，想带着两个娃娃打道回府。一低头，小孟安和小景鹏却被蛋糕店的漂亮橱窗吸引住了。

　　孟安眼巴巴地盯着玻璃橱窗里精致闪亮的八层蛋糕，她看过的故事书里都未曾出现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一个梦幻可爱的玩偶娃娃站在蛋糕旁边守护着，小孟安挪不开眼睛。比她略高半头的景鹏抬眼看见了蛋糕后同样眼巴巴的小秦野。

　　下雪了啊，小秦野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坐在妈妈新开的蛋糕店最好看的那面橱窗里，透过暖黄色的灯光望着玻璃窗外，下午五点多的冬天，说不清夜空是黑漆漆的蓝，还是蓝汪汪的黑。玻璃上朦胧的雾气化成水，淌下来，像是什么的眼泪。变干净的玻璃外出现两张红彤彤的小脸，怔怔往里望着。

　　秦野察觉到景鹏的视线后，把头转开看向房顶垂下来的水晶灯串，拥挤飘浮着的华丽气球和忙碌却愉悦的妈妈。

　　心灵感应似的，柳茗秋也看向了儿子的座位，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跟整理包装礼盒的服务生道句我先出去一下。然后出门招呼两个冻得跟山楂球一样的娃娃赶紧进来暖和暖和。

　　“快进来待着吧孩子，外面多冷啊。”

　　小孟安和小景鹏怯生生地看着这位陌生的漂亮阿姨，她拉开不小的门隙，腾腾的暖气也像涌出，灯光比隔着橱窗看上去更加鲜亮璀璨，却让两个小孩子既渴望又不敢真的靠近。

　　小景鹏咽了口唾沫，“孟叔，咱们回去吧。”
　　小孟安听了略微有些失落。孟黎成摸了摸女儿的头，一两秒里做出了决定，他假装使劲地拧了一把景鹏冻得通红的小脸蛋，“来都来了，不差这一会儿回家，走，进去看看去。”

　　柳茗秋招呼服务生给两个孩子沏两杯热巧克力，原本在储物间盘点存货的柳茗秋弟弟，秦野的舅舅柳元栋刚理清货单正要坐下，就碰见进门的孟黎成险些把门口的装饰物撞飞，柳元栋过去扶了一把，离近了看见这人深色外套里的警服领子，眼神骤然敬重些，一边引人往里走走，一边悄悄去接了杯热水。

　　孟黎成也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基层警察每天忙得两脚不着地，蹲点采风的经验是不少，但多年的搭讪问价也都只是逢场作戏装装样子，没时间，没机会也没心情到这么放松的地方心无旁骛地逛逛看看。

　　“大哥，喝口热水。”柳元栋隔着两步就轻轻喊他，等孟黎成转过身才把杯子稳稳递过去。

　　“我们这刚收拾好，还没正式开业。您看看喜欢哪款，我叫我姐拿出来给您先试吃，您也给我们提点改进意见。这边几款小蛋糕是给孩子们设计的，奶油和果酱都是用的天然食材，这边的中式糕点，老人孩子都能吃，低脂低糖的…今天东西不太多，因为我们每天只卖当天新作………”

　　柳茗秋笑眯眯看着捧着杯子喝得嘴上一圈棕褐色小胡子的两个孩子，女孩粉粉糯糯，唇红齿白，男孩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怎么看都看不够。听见自家弟弟热情又礼貌地向人推销介绍，心下溢出一些欣慰。略一转脸，瞧见了仍一个人坐在橱窗前的儿子，便招招手喊道：“小野，过来。”

　　“你带这两个小朋友去看看店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好不好，”柳茗秋蹲下捋顺秦野的头发，面向孟安和景鹏：“谁说出一个阿姨店里甜品好吃的东西，或者一个你觉得不那么好吃的东西，阿姨就满足他一个，阿姨可以实现的愿望，好不好啊？”

　　小孟安扭头看一眼爸爸，孟黎成正在打量玻璃柜里的低糖糕点，老孟寻思着也快要到年底了，平时自己也没空逛街买年货，这么多年单位发的那些补助礼物全都让他悄悄送给镇子上的低保户了，从来没带进过家门。这的糕点虽然贵点，但买个新鲜，家里老人应该也欢喜。

　　小孟安又转向小景鹏，小景鹏亮亮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小秦野悄悄地打量着他们两个，藏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催促着小景鹏拉过小孟安和这个初次见面一声不吭的小男生一起在店里看看瞧瞧，来回打量。泡芙，巧克力，千层蛋糕，这个是曲奇饼干，那个是威化饼干……暖融融的香甜气味让人想要睡在里面，醒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