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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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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慈是天医星本星。
天医星是天庭乾文殿里的一颗小星,乾文殿是一个历史悠久却与世无争的小殿。
霍慈是一个一千两百岁的少年。从记事起他都在乾文殿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神仙,跟着其他大仙小仙们没事打打闹闹,心情好的时候俯瞰人间,散步点恩泽雨露,疏通点气候风水。
二十年前,这一切都变了。
天庭起了五千年未见的内战,太白殿的启明星江辰率领一众战神小星,把常年吃喝玩乐的乾文殿众神打得落花流水。
霍慈想不通有谁会跟乾文殿过不去。
乾文殿在天庭的战斗力,不说倒数第一,也能进前五。乾文殿可是不争香火不抢法器,靠人间烟火气自给自足的有名养老殿啊!
这个问题他还未来得及想通,江辰耀眼的战甲已经逼近,挥舞着霍慈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暮星剑,一剑劈中霍慈眉心。
五色神光霎时在乾文殿乍裂!
这一剑没多痛,霍慈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飘走,恍惚往身下一看,竟是他的一半灵体从体内分出,没有了着落,逃也似的坠落云间,飞向凡尘。
江辰又一剑劈来,霍慈逃无可逃,将手中虎撑掷出,却丝毫无法减弱挥来的剑势。
突然一个身影扑来护住了他,霍慈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旁早已重伤的魁罡!
魁罡迸出最后的灵力,硬扛下了暮星剑的重创。
“主君!”
霍慈惊呼,但是为时已晚,魁罡背后神光乍开,又马上灰暗,显然是自爆了灵力。
江辰被魁罡拼死爆出的灵力一震,直接震到了殿外。
“小慈...” 魁罡靠在霍慈身上奄奄一息。
霍慈满脸已经浸满了泪水,搭着魁罡的手腕想要治愈一二,魁罡却轻轻躲开。
“你要找回灵体...小慈,只有你,能救大家。"
魁罡说完,用尽余力,把霍慈往脚下的万丈凡尘奋力一推。
霍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体验了神生第一次下凡,只剩一半灵体,又受了重伤。
他恍惚地想,乾文殿以前也开了下凡的课,可是他没听啊!华盖那个老学究讲课谁能不睡着!
霍慈努力回忆着下凡姿势,在云中一个翻滚,居然滚进了太虚云海。
霍慈就这样在太虚里迷迷糊糊地飘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厨星御着灶台找到了他,把他放在灶台上一路拖到了人间,他才终于醒转过来。
此时距离魁罡把他推下天庭,已经过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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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厨,这个罗盘真的是太极给你的吗,准不准的啊?”
霍慈一手撑着竹杖,一手抱着一个古朴的用石头雕刻出来的罗盘。
青城山的山路崎岖难走,此时是盛夏时节,两个打扮成道士的青年走在林间,热得又闷又口渴。
“在凡间我可是有名字的,你要叫我范仕纲。”天厨星不满道。
范仕纲是天厨星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人是铁,饭是钢,天厨星从小就很喜欢这句话。
“这罗盘是太极师傅下凡了之后亲自给我的,错不了。” 范仕纲打开腰间的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
霍慈仔细看看罗盘上近乎粗糙的石头指针。
“可是哪有罗盘是石头做的?” 霍慈用手指敲敲这大石疙瘩,感觉这石头里也不像有什么稀奇。“而且这个青城山,是个什么山?以前在天庭的洞悉池似乎见过。”
天庭的洞悉池,是他们乾文殿的一个池塘,临水眺望可以望见凡间的大千世界,霍慈小时候常在里面玩水打滚。
范仕纲比他早下凡二十年。内战刚开打,天厨和另一些毫无战力的小神打不过之后就一起跑了,所以人间的事情他们知道得很多。霍慈也打不过,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跑,他还得救大家。
“这个青城山,可是有名的青城派侠士清修的地方。” 范仕纲道,“不过这几年青城派卷入了和魔教的纠纷,听说陷入了不少麻烦。” 范仕纲又把酒袋放回腰间,拍了拍霍慈肩膀。
“放心吧,它一定能带你找到另一半灵体的。” 范仕纲安慰道。“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你的灵体要是投胎了怎么办?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范仕纲又担忧地问。
灵体到了凡间如果不投胎成人形,很难一直维持原本的灵力。要是等终于找到了霍慈的灵体,却发现已经几乎快要散尽,那可真是一筹莫展了。
霍慈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倒不很担心:
“看罗盘上的指针这么有力,应该没有散尽罢...再说天医星,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想必我的灵体投胎了也是仁心仁术的好青年,我带他一起到天庭助我一臂之力就是。”
两人走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些许人声。霍慈和范仕纲对视一眼,走向不远处的树木一探究竟。
只见一个青年全身鲜血染红了水青色衣袍,狼狈无比地扶着树,拿着一把长剑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
霍慈立马上前扶住他,青年一看见有人,立刻体力不支瘫软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青年看清来人不是青城山人士,顿时一脸担忧。
霍慈马上道,“我们是走方道士,上青城山来寻找遗失物。你受了伤,赶紧坐下让我看看吧。” 霍慈把青年轻轻放在地上,靠着一颗大树坐下,又拿出水给他喝了几口。
青年显然一路过来已经渴及,结果水原本只是喝了两口,看到霍慈一脸诚恳鼓励的眼神,又仰头大灌了几口。
“两位还是不要上山了,青城山...遭魔教屠山,两位此时...上山,性命难保...咳咳...” 青年说罢,咳出一口鲜血。
霍慈赶忙用袖子帮他擦擦嘴边,道声 “得罪啦” 就捉起青年的手腕把脉。
半晌,霍慈嘴角一咧。
“哎呀小哥,你其他地方是皮肉伤,不打紧,只是你肺经俱断,若是遇上寻常郎中,三五个时辰就不成了。”
青年眼中绝望:“我现在不能死...我还要...咳咳,我还要下山报信,寻找援手...”
说罢又要站起来,霍慈赶紧把他按回去坐下。
“别动别动,我的意思就是,你今天遇上的可不是寻常郎中。” 霍慈开心道,站起来,退开几步远。
霍慈的接筋续脉之术在天庭已经炉火纯青,但是在凡间,这还是头一回用。范仕纲显然也是知道,在一旁一脸紧张。
“慈慈啊,凡...这里可不比家里,这小哥可是...可是正常凡人。” 范仕纲弱弱提醒道。
范仕纲没说出口的话是,肉体凡胎,你别给整爆了!
霍慈点点头,一脸严肃,闭上眼认真运力,然后抬起左手,并起食指中指,往青年一指——
“哇” 一声,青年吐出一大口鲜血,脸上又惊又恼,却虚弱得动弹不得。
范仕纲扶额。
“哎呀手重了...不好意思,把你经脉全给断了。我再来一次。” 霍慈摸摸脑袋,又屏息凝神,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青年此时如果能说话,一定是拒绝的,可是他已经除了吐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留在原地。
就在青年意识渐渐消失的时候,霍慈又朝他一指。
青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霎时清醒了,然后...
然后他居然又能动了。
青年深呼吸了几口,发现自己竟然觉得好多了!呼吸也不痛了,胸腔顺畅了,不想吐血了,甚至连那几处皮外伤都没有先前那么难熬了......
青年一脸疑惑地看着霍慈,霍慈也一脸担忧地看看他。
“你好了点没有?应该接上了...” 霍慈走过去又把青年的手腕捉起来探了探脉,然后脸色一喜。
“好了!小哥,你没事了。” 霍慈咧起一个灿烂的笑,把青年扶起来。“你可以下山啦!”
青年被他扶着站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人...是把自己救了?
他怎么办到的?
青年自问也是青城山才俊,从来没听说过谁人有接人经脉的内功。
难不成是自己晕糊涂了,产生幻觉?
不可能,他衣襟上全是刚吐的血,还热乎着。
“竟在此时遇到高人,青城山段烟在此谢过,救命之恩,不知...” 段烟迟疑道。
“别别别,不是高人。” 霍慈摆摆手。我们要上山,你不是要下山去嘛,快去吧,天色不早了。” 霍慈说罢就要走。
段烟急道,“魔教屠了我们青城山,两位上山确实不安全!他们人多势众,倾巢出动,掌教顾予寒更是杀人不眨眼,恩公莫要着了他们的道!”
霍慈和范仕纲对视一眼。
范仕纲温和道:“不打紧。段公子不是要下山报信找外援吗,快去吧。”
段烟确实急着下山,他看看两人泰然自若的姿态,心忖说不定今天遇到了什么得道高人,上了山也未尝会吃亏。
要是此时山上能出现克制顾予寒的人,那师父他们或许有救...段烟不禁心生一丝希望。
“两位道尊,恳请将尊号告知,来日救命之恩,段烟愿以死相报!” 段烟说罢长长一揖。
“不要客气,我叫范仕纲,救你的是霍慈,段公子快去吧。” 范仕纲朝他摆摆手。
霍慈,范仕纲...从未听过的名字。
段烟迟疑地再道过谢,终于急匆匆下山了。
范仕纲感叹道 “这几年魔教越发猖狂了,竟敢去屠人家的山。”
霍慈下凡以来第一次救人,却是心情大好,一时间连找灵体的事情都忘了,对着一颗树指来指去,保存刚刚找到的手感。
“我说,慈慈,你一会儿要是救人,可不能太高调。” 范仕纲担忧道,“毕竟人神有别,我们不应该在凡间引起太多动荡。”
霍慈却仿若不闻,还在兴奋的状态,
“天厨,我觉得我在凡间的能力比在天庭还强!”
范仕纲心道这不是废话,普通人承受一丁点灵力就足以爆体了,你救人当然绰绰有余。
“叫我范仕纲...慈慈,你的那一半灵体也不知道投胎成了什么人,你没听那个小公子说吗,魔教屠山呢,我们再晚些说不定你的灵体也要被屠了。”范仕纲催促道。
霍慈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却道:
“我的灵体哪有那么容易被打败。走,咱们帮忙去。”
说罢连跑带颠,抱着石罗盘在林间瞬间没了影。
范仕纲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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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青城山阴风阵阵,夕阳将逝,苍黄的光映着满山狼藉,空气中是血腥味。
顾予寒一掌放倒了青城派祠堂前最后一个青城派弟子,一脚踩上那青年的胸膛。
青年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有几滴甚至溅在了顾予寒脸上。
顾予寒面无表情舔了舔唇边一点鲜血。
很好,复仇的味道。
顾予寒嘴角微微上翘,一边缓步走进祠堂,一边运起掌风。
祠堂内匾额写着几个大字,“真纯丹心,青城先祖。” 匾额下是历代青城派掌门的排位。
顾予寒长眉入鬓,桃花眼一扬,冷漠道:
“贼鼠之窝,乌合之众。”
说罢一掌劈向虚空,掌力直接震碎了匾额和下面众排位!
几百年的青城山,祠堂瞬间被毁殆尽。
顾予寒捡起地上的几块木排位的碎片,狠狠一捏,让木牌又化为了齑粉。
“爹,娘,寒儿为你们又报一大仇。” 顾予寒颤抖地低声道,一脚踢开一片裂开的匾额。
打了这许多架,又为了酷炫的效果凭掌风劈了人家祠堂,顾予寒终于力竭,脚下踉跄,已经站不太稳了。
顾予寒虚弱地走出祠堂,正准备集结魔教教众下山,却突然眼前一震。
这是什么?
刚才他杀了的人,怎么可能都活了过来?
只见祠堂前,原本顾予寒叠起的尸山,现在只剩下两具尸体。
其余的“尸体”要不靠坐在地上,要不两两搀扶,虽然都还是又伤又残的样子,却明显已经没有大碍了。
就连刚刚在祠堂门前挡住他的那最后一个青城派弟子,也不见了。
顾予寒一时觉得头昏脑胀,就要站立不稳,只好扶了一下门框。
我这是...彻底疯了吗?
我刚刚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全是幻觉?
我没有疯,顾予寒想,我不能疯...他越想越头疼,又想不出名堂,不禁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捂着额头,坐到了祠堂的门槛上。
突然,一个过于欢脱,跟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你怎么样?” 霍慈安置了那个吐血的青城山弟子,见祠堂前又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似很虚弱,就向顾予寒走来。
顾予寒反射性地一掌劈过,问道 “你是谁?”
霍慈赶紧闪身堪堪避过那掌。
“喔哟哟,小公子好凶...” 霍慈回头看了看,刚刚掌风劈过的地方,地上被击出一个凹槽。
“别怕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霍慈解释道,“小公子让我把个脉,这就给你救治。”
顾予寒脸色几乎已经结冰,死死地盯着霍慈,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抽搐了起来。
“...小公子?” 顾予寒咬着牙狠狠道,上前一把掐住了霍慈道喉咙。
“别怕?” 顾予寒打量了一下霍慈的面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他从未见过。
“你说你要救我?” 顾予寒又手上施力,当即就想把霍慈掐死。
霍慈不但没推开“小公子”,还顺势搭上顾予寒掐着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心道这小公子不会已经疯了吧?疯病可没有外伤好医...
一搭上脉,霍慈却立马震惊——
这是的灵体!
霍慈感受到了他自己的另一半灵体!
这年轻的小公子,体内蕴含着一半仙灵,武功却极其邪门阴寒,真气还被消耗了大半。
而且这个武功内力,和那些青城派的人截然不同,犹如一块冻在极寒之处的玄铁...
霍慈又打量了一下这人的穿着——
暗红的锦袍,虽然上面遍布血迹,但这袍子显然本来就是暗红色,和青城派的水青色完全不同...
霍慈又看看顾予寒束发的玉髻...即便霍慈第一次下凡,也看得出这是不世出的好东西。
霍慈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可能?他自己的灵体?投胎成了魔教?
霍慈轻飘飘地握住顾予寒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霍慈还记得此次屠青城派满门的魔教教主的名字,叫顾予寒。
别叫这个名字,别叫这个名字...霍慈心里暗暗祈祷。
顾予寒见一手掐不死霍慈,更加暴躁,退开了三步远,运起掌风就要将霍慈劈个对穿。
“阎王爷那你可以说我是你爹爹。”
说罢顾予寒邪魅一笑,一掌拍向霍慈!
霍慈也没躲,直接硬接了这一掌!
不愧是自己的灵体,霍慈想,这一掌直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头嗡嗡作响。
谁知再定睛一看,顾予寒明明打了他,但顾予寒倒更像是被打的那个。
只见顾予寒踉跄地倒退了几步,终于“哇” 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会...” 顾予寒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慈,世上第一次有人的武功,他看不懂。
那一掌明明没有反噬,为什么他的内力却像被击中了一样?
更严重的是,本来就力竭的顾予寒,现在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内力没有如往常一般迅速恢复并流转到四肢百骸,这一击,居然让他大半内力凭空消失。
“你死...定了...” 这是顾予寒晕倒在霍慈怀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霍慈脸上依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自己另一半灵体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这件事情比另一半灵体已经魂飞魄散在凡间更让他难以接受。
这怎么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霍慈不知不觉摸了摸怀里顾予寒苍白无血色的脸,把他颧骨上沾的两滴血抹掉。
看着那如琢如磨的脸和紧闭的长睫毛,霍慈不由得想,他另一半的灵体至少长相还是保持了水准...
霍慈又在原地思量了一会儿,最终抱紧了魔教小公子,又跑又颠地向山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