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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竹笛声引人思,不知何事话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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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悠扬的笛声中,齐落鹜有些迷惘,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到了令人喜悦的,当然还有埋藏在心底的、令人悲痛欲绝的人生——
半缘国北方恰逢千年难见的大旱,又巧遇人祸,佞人当权,且王上不顾民生,大兴土木。
北地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其属落鹜镇最甚。
而那时的齐落鹜还不是齐落鹜。
落鹜镇破败的屋舍里,滚烫的热风燎原而过,吹动摇摇欲坠的窗户,发出腐朽的声音,一长一少靠在墙角,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宛若干旱贫瘠的大地上即将枯萎的两棵野草,盼望着那场不可能的瓢泼大雨。
年长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满是污渍的包裹,父亲缓缓地打开包裹,摸出了一个不算大的烙饼,和一个水壶递了过去,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说道:
“来,小珩,吃。”
话语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散的无影无踪。
名为珩的少年接过了干粮,掰了一点点下来放在嘴里,就着小小抿的一口水,将那难以下咽的干烙饼慢慢软化,然后又递了回去:
“爸,我不饿,给你吃。”少年珩向父亲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本是想告诉父亲:他真的不饿,但在父亲的眼中,原本干干净净的珩却蓬头垢面、骨瘦如柴,那白色的衣衫也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珩见父亲并没有接过去,便硬塞进他的怀里。
“唉,你这孩子...”珩的父亲也没多说什么,和珩一样,也仅是一小口烙饼,一小口水。
双方都为对方着想,这番和睦的景象在人相食的北地好似荒芜的原野上开出的、独树一帜的鲜花,感人却依旧食不饱腹。
两人刚想起身继续赶路,父亲忽然透过那扇破窗瞧见了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正快速靠近,他立刻蹲下来对着珩说道:
“小珩,快去躲起来,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声。”
“不,爸,我们跑吧,我们能...”珩连忙说道,他是想说服父亲,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自己其实都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
“小珩啊,要乖,小珩最听话了,不是吗?”父亲对着八九岁的珩说道,父亲认真的表情使珩动摇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父亲让珩躲到了床底下。
破旧的床板下仅有一个瘦小的孩子的容身之处,珩进去后,他的心里就感到一阵压抑,如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乌云让珩喘不过气来。
就在珩进去后,看见了原本就快要入土的门板被一个人踹开了,因为珩是趴着的,他看不清踹门的那个人和随后进来的几个人长什么样,但珩永远无法忘记他们的手,满是血污的手。
在齐落鹜的记忆里,他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知道——
一阵打斗后,就只剩下动物啃噬的响声。他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而是不愿意知道。
当他走出来后,只看见地上残留了一滩干涸的血迹,和一些熟悉的衣服碎片,他跑了很远很远,逃离了这个地方,当他遇到施轻侯,与他同龄的施轻侯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告诉他——
“我叫齐落鹜。”
那青葱的笛声缭绕在齐落鹜的身前,颇有嘲讽意味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父亡”。
齐落鹜用剑似是泄愤般,对着笛声的方向劈过去,那笛声一滞,但眼前之景仍旧流转开来,片片落叶悠悠飘来,又让齐落鹜陷了进去——
早春的惊雷早已离开人间,仲春的清风拂过如江南水乡一般温柔的园林,携着草木清香来到水榭中的两人身旁,飘落在一盏清酒之间,惊扰了半面春日倒影。
齐落鹜的身上仍穿着那一身白袍,这时的他也已戴上了面具,佩剑也卸下了,但能看出他满身的沙场气,与满衣的萧索与肃杀,他刚从战场上回来,这场仗实际上就让半缘国灭成了定局。
站在那里的齐落鹜没有去看喊他过来的施轻侯——他新的王上,而是看着惹人怜爱的满园春光,以及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说道:“轻侯,你变了。”
“哦?”坐在阴影处的男子正在把玩着空空的酒盏,心中略有不快,挑眉笑道“落鹜,我真的变了吗?”
齐落鹜听到这话,转过身来,看着满身富贵懒察觉的施轻侯说道:“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在那座破庙里给我说的什么吗?”
施轻侯仔细想了一会,回道:“不知。”
“唉,”齐落鹜叹了口气,虽然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的当一个与你曾经是知己的人变得面目全非时,其实是没有人能接受的,“你那时说...”
齐落鹜想让记忆中的身影与面前的人重合,但无论他怎样做,身前人总是与记忆里差了些许,但偏偏就是这些许差池,便让他失了几分真切。
那个坐在一座破败的神像下的少年张扬地说道:
“我说(你说),不管将来是作王侯将相,还是乱臣贼子,我始终都会是那个‘两袖清风不觉嫌’的施轻侯,亦能让落鹜再也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了。”
“所以呢?”施轻侯笑吟吟地看着齐落鹜“我确实让你不用担心吃什么了啊,落鹜。”
齐落鹜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盯着为他斟满的那盏清酒,继续道:“我那时回答说‘我只希望我们能像现在这样聊天就好。’”
施轻侯没有再说话,齐落鹜没有停顿,慢慢地说道:
“我真的不要求大富大贵,不要求权倾朝野,轻侯,我们之间不能多一点信任吗?”
齐落鹜快步走到施轻侯面前的那张桌子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颤颤巍巍地晃了几下,桌子上酒盏中的酒也皱起了眉头,但施轻侯只是默默地看着齐落鹜,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其间柔风不敢撩,白日不敢视,天地不敢言,齐落鹜半张面具下,倏忽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应该...大抵...那是不信任的感觉吧,属实...有些陌生啊。
“好!好!”齐落鹜从那双眸子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苦笑道“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一条路走到黑,不悔不悔!”
说完他便伸手要去拿起杯盏,但不知为何,对面的施轻侯临时又变卦了。
施轻侯伸手打翻了那盏酒,在齐落鹜惊异的眼神中说道:“别喝了,走吧。”
“为什么?”齐落鹜骤然发现,他第一次有些看不透施轻侯的想法了,以往施轻侯无论如何变,但他的想法齐落鹜还是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的,但...
“没有为什么,你就当...君心难测吧。”施轻侯狭长的眼角弯弯的,就像猴子捞起的水中月,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不信。”齐落鹜想都没想,直接回怼道。
“唉,”施轻侯知道如果他不给齐落鹜一个合适的回答,齐落鹜绝对会一直纠缠下去,“我念旧情,突然就不想让你死了,想让你陪我走到最后,你看——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哦。”齐落鹜听了也没说满不满意,一脸敷衍之色,转身拂袖而去。
那时的齐落鹜没有看到,可回忆中的齐落鹜却是看到了,施轻侯的嘴唇微动,虽然没出声,但能看出来,那是齐落鹜一直渴望的几个字——
“对不起。”
在回忆深处斑驳的笛声又一次响起,在齐落鹜的身前缓缓地出现了两个字——
“友弃”。
齐落鹜有些恍惚,他在迷茫中看到了一个和他很像很像的人,那人跟在一位先生背后,虽然那位先生的背影也很熟悉,但终究看不清两人的脸。
就听那先生说了什么,少年便抽剑而斩之,而齐落鹜也随之拿出了悦神剑,白刃掠过,惊起漫山飞鸟,齐落鹜跟着那个少年念道:“此剑,名为——惊鹜。”
一剑出,而乱此间青竹幻境,剑招宛若孩童手中的投石,落到了平静的水面上,惊起了一江涟漪,拨乱了水中落日。
竹叶飘飞,刚刚还袅袅不绝的笛声就似这飘忽不定的落叶,断断续续,像位行将就木的老者,随时都有可能被装进巴掌大,却又满是思念的盒子里。
就在这笛声中,齐落鹜看到了别人的记忆,或者说是别鬼的记忆——
那是花弄柳心底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