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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怎得双全法,万人坑上惊世仙 ...

  •   流岚雾霭飘飘荡荡,枝桠间蝉鸣消逝,此隅间行人迟迟,车马悠悠。路旁有一间茶水铺,小铺不大,却有不少人迟暮的老翁躺在富有沧桑感的逍遥椅上,时不时摇着蒲扇,似在假寐,而一旁的群童,正围在闲下来的茶博士身边准备听那些纵然老掉牙,依旧百听不厌的仙神鬼怪、他朝逸事。
      茶博士在来来往往的车马声中,在老者摇椅的吱呀声中,缓缓道来,那一刻似有漫天仙神在孩童们的眼眸中倒映。
      “相传啊,大约四百年前,中原有一古国,名曰云思国,即使昙花一现,仍留给后世一位‘富可敌国’声名狼藉的少将军。
       云思其国,以干戈起家,民风彪悍,却有一位格格不入的异类将军,他虽为将,世人却对他了解甚少,他不着甲胄,总用一黄金假面遮着半张脸,据谣传,这少将军修为高深,相貌惊为天人,宛若谪仙下凡,他在三军之中...”
      话音未落,就有好奇心强盛者窃窃私语,茶博士一顿,笑眯眯地说道:“怎么了?”
       “谪仙是什么样子的啊,长得很好看吗?”其中有胆大的孩童询问道,但见茶博士半晌只是捋着胡须低头不语,一个莫约舞勺之年、衣衫上沾满林间痕迹的少年又补了一句。
       “这个少将军和齐道长一样戴假面,那他有齐道长好看吗?”
      此言一出,孩子们都随声附和,纷纷看向茶博士。而茶博士竟亦作那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姿态,犹豫道:“虽然齐道长仅仅露出半张脸...但他确实是老朽这辈子见过最有仙气之人,若是天上仙人以容颜论高低的话,齐道长也必定是前三甲之一。”
      孩童们听了此话,像是沸腾的水一般炸开了,茶博士看着眉飞色舞的他们,忽觉此间明媚耀眼,一时间竟出了神,直到有人唤他,才依稀恍然。
       “咳咳,”茶博士干咳几声,继续道“刚才讲到那少将军生的不凡,且在军中不贪图俗世的王权富贵,不眷恋红尘的国色天姿,他所向往的是一个兵戈全无、黎民安康的盛世。
      今天啊,就是讲这位少将军流传最广的故事——万人坑上惊世仙。
       这位少将军天纵奇才,所帥之师所向披靡,未尝有一败,可这般的神人终究也逃不过世间永恒不变的轨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老人的声音随着风飘荡,飘至一位步伐匆匆、骨貌淑清风神散朗的青年身旁,落入了他的耳中,他放慢了脚步,覆面藏不住的那抹苦笑,似是又带他回到了某年某日。
       那日,天朗气清,似乎掂掂脚就能看见苍穹的彼岸,碧霄之下,华贵的,是云思国国都;萧索的,是高歌《无衣》的将士。
       齐落鹜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是一条无法两全的道路,但——他还是去了。
      他只身入金殿朝国君,作揖后他抬眼望去,想看清记忆里模糊的相貌,但庙堂上的人坐的很高,高的让人看不清面容,可声音依旧震耳欲聋。
      “齐落鹜,你道这天下何?”
      听到这句话,齐落鹜原本眼中的光消散了,卸下了朋友间的情谊,换上了君臣间的虚伪假面。如果真要描述,逝去的大概——情谊,留下的就只有殿上人的贪恋——掌权的迷醉。
       “轻...王上,云思将统,军权将收,微臣之见又有何用?”
       王上虽听出齐落鹜的本意,仍是自说自话:
      “孤以为若天下无将独掌兵权,云思便可有万世太平,齐卿有何见解?”
       “臣不知。”
      齐落鹜语气决绝,即使口上说的不知,但他已知晓了自己的结局,一个即使看得到末尾的好坏,却仍要坚持的结局——
      因为这个结局里,别人所收获的都是美好,所有的恶果都只有他一人受的。
      “那齐卿可喜‘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一句?”
      “臣不喜。” 殿上人心中很开心,但并不惊讶,又继续道 :“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齐卿不喜,孤亦然不喜。那齐卿可否喜欢北地狄夷所写的《木兰诗》?”
      齐落鹜有些犹豫,反问道:“殿下不可能是想问臣,木兰一生如何吧?”
       “齐卿,汝应该知道的。”
      周遭的空气倏忽冷寂下来,空荡荡的大殿中甚至能听见风嬉戏的声音,就当堂上人欲要拔剑之时,齐落鹜笑了,笑声徜徉在这里,无一不在述说着齐落鹜的释然。
       “齐落鹜,你想想是谁救了你这条丧家之犬的烂命!”气急败坏、怒不可遏,这就是当年那个悬壶济世、行走江湖的人如今的面貌。
       在怒吼声中,齐落鹜狂笑着离开了,他背着那个人高呼道:“是,齐某知道,齐某怎么能不知道呢!?”
       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多遍,直到走到殿门前,齐落鹜转过身来,微微作了一揖道:
       “亡国之人齐落鹜谢过他国之君当年施舍之恩,所以...王上不必担心,就算是为云思国黔首,在下亦会用这条贱命烂命换一个盛世光景。”
       “还有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做个明君,这是故友、也是臣子最后的忠告了,轻侯。”
      齐落鹜的声音很轻,似是乞求,亦似祈求。
       暮霭之下,齐落鹜离开了阗寂的大殿,可笑声仍绕在梁上。
       月光之间,齐落鹜回到了城外的军营,但他再也不是他了。
       他匆匆回到帐中,帐外的亲兵却于惊鸿一瞥中看到齐落鹜红肿的双眼,亲兵呢喃着:“齐将军,哭了?” “我哭了吗,我...分明很高兴啊,”
      齐落鹜盯着自己的佩剑,佩剑擦拭的很干净,能瞧得见其间倒映的人影,他对着那身影,“我真的、真的...很高兴啊,我不高兴吗?盛世将至,我不该高兴吗?”......
      齐落鹜一夜未眠,踏着晨曦离去的时候,他下令次日决战,他一人赴死,而三军待他力竭将亡之时,再进军。
       第二日,齐落鹜站在营前,向着远方,向着不知是目光深处的敌营,还是初生的朝阳,亦或是物是人非的当下,低声说: “我就要死了,可我还没看够人间的繁华,你能代我看看吗?”
      齐落鹜说话时,目光瞥向了一旁,身旁那个曾经有人的地方,这个如今却是空旷的地方。
       齐落鹜自嘲地摇了摇头,提剑上马,众将士欲同去,却被拦下。 “这不是我的生死,这是帝王家的猜忌,齐某一人死,可换他人生,多好的一笔买卖啊。”
      齐落鹜说完,便离开了。 在那个早上齐落鹜丢掉了所有的昨天,可是他无论怎样都甩不掉同样糟糕,无法成为昨天的今天。
       齐落鹜一骑白袍随风舞动,宛若阳春白雪般的丧服,凄凉且孤独。距敌军莫约三十步时,破空声骤起,无数流矢迎面而来,齐落鹜抽剑而上,剑如灵蛇般游走,拨开了许多支从天而降的羽箭,可箭雨如飞蝗过境,又怎能毫发无伤。
       有鍭自那一袭长袍贯穿,殷红的血渗到一尘不染的白绸上,像是寒冬腊月里,银装素裹间,绽放着独属于自己的芳华的傲梅,夺目的寒梅却让齐落鹜这般的仙人跌落至腌臜的凡尘。
      瞬息之间,齐落鹜便已冲入阵中,他忍住疼痛,挥剑斩敌,前方是杀声震天,后方却是悄无声息,又逼退几名士兵后,他用余光瞥了一眼依稀可见的下属们,叹了口气,但也放下了担心,继续厮杀。
       而后方,云思的士卒们看着远处奋战的少将军,如一潭死水般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少将军的面前早已堆积了许多的尸体,但他们却只是傻傻地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
       齐落鹜副将的眼中隐约泛着泪花,举剑高呼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声音像是寂静春夜的一道惊雷,使得一潭死水开始复苏,初始只有一撮的人一同高呼道,渐渐的,呐喊声连成了一片,冲锋之时依旧高歌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此时的齐落鹜再也没有了往昔丰神俊朗的模样,衣襟被染成了暗红色,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有敌军的血溅到了双眸之中,令世界变得狰狞、昏暗。
       当他听到同袍们的呐喊后,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与子同仇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正因士气高昂,此战大胜。当将士们回望齐落鹜周遭时,才发觉:他们的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将军周围尸横遍野,零零总总算来竟将近万人。
      齐落鹜环视四周,看着有些模糊的人们,在他们的眼中齐落骛看到了让他谋逆的冲动,但齐落骛依旧拱手谢道:“齐落鹜谢过诸位袍泽送行之意。”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齐落鹜便遥望着国都的方向,对着城墙上威严的人影,拔剑自刎。
       在齐落鹜满是血污的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痕的一刹那,琼霄震荡,云蒸霞蔚,有仙光泄下,这位少将军在杀了近万人后——飞升了。
      ——
      而那孩子心性的茶博士也是断章的好手,未给这群孩童讲结局,他们正嚷嚷着,便见齐落鹜走近了,一个个跑到他的身前,问道:
      “齐道长、齐道长,你知不知道那个云思国的少将军最后怎么了啊?”
      “本是在三军面前自刎,也许是天公心中难受,便让他飞升做了殇师。”
      齐落鹜的语气很淡,就好像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后来呢?后来他做了什么事呀?”
      齐落鹜看着西落的金乌,边走边说:“后来啊——他欠了帝君很多钱,要没日没夜的给帝君打工呢~”
      声音在山间飘荡,似乎眨眼间就有七百年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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