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泽阳》叁离

5、第 5 章

　　时间似乎被暂停，男人像是被定格，呆滞的看着那组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陆北烨一只手拿着鉴定报告，另一只手捂上双眼，开始疯狂大笑，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

　　因为他的嘴巴在笑，眼睛却在流泪。

　　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黎雾，沈渝，小渝，我的宝贝，我的妹妹…”

　　陆北烨看向窗外，今夜的天空不似昨天那般灰蒙蒙，月光皎洁，繁星灼灼，圆润的月亮出现在上空，仿佛昭示着今夜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是你们看我太孤单，把小渝送回来的吗…”

　　陆北烨在书房坐了一整晚，男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入睡，但他丝毫不觉困倦。

　　这一晚他想通很多事，必须要弄清楚小渝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如果她不记得当年的事一定有原因，周家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现在还不能跟她相认。

　　好在他已经有了不让她发觉，又能留在她身边的方法。

　　做她的男人。

　　又不是亲兄妹有什么关系，抛开她是不是小渝之外，身为一个男人他对黎雾也是有感觉的。

　　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只在她身上感受得到。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都认。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分开，哪怕她不爱自己，他也要牢牢牵住她的手。

　　对陆北烨来说，爱情和亲情并不冲突，在这长达十几年的苦痛中，或许他早就疯了。

　　黎雾醒来时看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坏境中，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陆北烨走进来时她还在发呆。

　　他看着床上的妹妹像只小猫似的缩在被子里，心情是说不出的愉悦。

　　“醒了？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黎雾看见陆北烨就明白了，这里是他家。

　　“你晕倒了，医生说你有些低血糖。”

　　刚睡醒的黎雾，有点像个香香软软的糯米团子，陆北烨面上不显，心里却软的都快化成一滩水了。

　　看她半天不动，男人催促道： “快起床，早饭必须得吃，不然下次低血糖晕倒没人在身边，小心把脑子摔傻。”

　　黎雾听着这番言论，心里一阵无语，这位路边捡的新晋男友怕不是个精分。

　　这人设从疯批怎么就变成老妈子了，难道她这人天生招老妈子？

　　别人都是桃花儿运，她是老妈子运？

　　她的超能力难道是，无论谁碰她都会变成老妈子？

　　就因为她没妈，所以让她遇到的人万物皆可妈？

　　黎雾陷在自己不着边际的思绪里飘忽。

　　陆北烨看她还缩在被子里，抬手就把她的被子掀了，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夹住后就往外走。

　　黎雾的眼神像是要把陆北烨千刀万剐似的。

　　她堂堂周家继承人，LG赛车战队队长，佛罗伦萨国立美院一霸，立誓除了他哥谁也不服的人，就这么被从床上捞起来夹着往外走？

　　她哥都没这么对过她！

　　陆北烨把她放到凳子上，开口道：“吃。”

　　黎雾看着面前铺满桌子的菜品，深感无语。

　　合着这位是把她当猪了，还是以为她要死了，提前在这儿吃席呢。

　　黎雾出口就是不留情面的讽刺：“别以为你当了个便宜男友就想管我，愿赌服输，其他的你管不着也别想管。”

　　陆北烨看着眼前这个炸毛又叛逆的妹妹，还真看出点小时候小霸王的样子，为了吃冰激凌能把自己关在冰箱里躲起来吃，全家上上下下都在焦急的找她。

　　最后看到她把自己关在冰箱里，所有人都后怕的不行，把她爸气的拿起家法就要揍她。

　　她那时也就三岁，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用眼睛直视着父亲，疼了也不哭，依然觉得自己没错。

　　还会用稚嫩的声音不卑不亢的说：“您主动给我吃，我就不会进冰箱。”

　　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那也是父亲唯一一次打她，打完后又心疼得紧，躲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

　　堂堂上京城翻云覆雨的沈氏家主，居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管她吃冰激凌。

　　瞧瞧，这小孩多会恃宠而骄，在爱她的人面前，她仿佛做什么都是对的，永远没错。

　　陆北烨深知现在说多错多，他还有很多不了解的事，来日方长横竖她跑不了。

　　他又恢复成原来那副严肃刻板，生人勿进的样子，重复道：“吃饭。”

　　黎雾看面前的男人川剧变脸，兴致缺缺的吃了几口，起身拿起他的车钥匙就走了。

　　陆北烨没阻拦也没有多问，物极必反，此时的他还没资格管太多。

　　黎雾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到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周晟阳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米白色家居服，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拿着自己的书在看。

　　她颇有些意外：“哥，你不是说过段时间才来吗。”

　　现在的她哪里还有外人面前那副冰山美人的样子，像个小孩似的窜到周晟阳身边。

　　周晟阳看着妹妹，眼里全是温柔宠溺。

　　“事情忙完就提前过来了，怎么，不想看到哥哥？”

　　黎雾搂着周晟阳的胳膊撒娇道：“哪有，我这不是惊喜嘛。”她伸出一只手放在太阳穴敬礼，“欢迎哥哥大人过来视察。”

　　黎雾撒娇跟其他女孩不同，她不会甜甜的笑着说，只是相比较平常，语气多了些情绪而已，好在周晟阳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黎雾，也只有他才能见到。

　　“我吃过了，先去洗澡。”

　　周晟阳把书合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黎雾又回到客厅，坐在兄长身边，玩了会手机觉得有些无聊，周晟阳还在看书，黎雾侧身躺在他的腿上。

　　周晟阳把书放在一边，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温柔的问道：“昨夜未归去哪里了。”

　　黎雾闭着眼睛，享受着兄长的顺毛，缓缓开口：“在陆北烨家。”停顿片刻又说，“我跟他谈恋爱了。”

　　周晟阳抚摸她头的手停顿了顿：“跟那个陆家的？据我所知你跟他不熟，跟哥哥说是怎么回事。”

　　周晟阳的动作没停，像从小到大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温和的语气，徐徐善诱引导妹妹对自己放下戒备。

　　黎雾舒服极了，就把事情始末从头至尾讲给他听。

　　周晟阳默默的听着，眼神越来越阴沉，手上的动作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语气未变的问：“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黎雾立刻反驳：“爱情是最无用的东西，无聊乏味，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周晟阳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妹妹又像往常一样，被他给撸睡着了，男人眼里的阴沉散了些。

　　是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黎雾，她就是个看似正常，实则没有心肝，绝对不会爱任何人的人。

　　她喜欢一切未知刺激与危险的东西，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尝试。

　　教育孩子，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拔苗助长。

　　他捏着妹妹圆润触感微凉的耳垂，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黎雾在熟悉的氛围里逐渐陷入沉睡。

　　周晟阳垂眸看着面前自己养大的孩子，现如今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女人了。

　　初出婷立，一张素净未施粉黛的脸，透过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白皙的甚至能看清上面柔软的小绒毛。

　　庞大的家世，优越的五官，可以让很多男人为之疯狂。

　　陆北烨，他见过那人几次，不是个好相与的，还跟灭门的沈家有关系。

　　这些年他大肆收集沈家的东西，周晟阳明里暗里接触过几次，此人浑身戾气，绝不是个善茬。

　　如果陆北烨想利用黎雾达到些什么目的，他绝不会放过他。

　　周晟阳把妹妹打横抱回卧室，按照以往的流程给她盖好被子，调好室内温度，打开加湿器，滴上两滴她最喜欢的柑橘味助眠精油。

　　周晟阳做好一切后，又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妹妹，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门刚关上，黎雾在心里默数了60秒，然后睁开双眼。

　　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困倦样子，这些年她和兄长斗智斗勇，早就练就了一身的演技。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演起来她自己都害怕。

　　黎雾躺在床上仔细回想，兄长这次提前来京城，应该是因为工作，她最近很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想必他不是来抓自己的。

　　况且她来京城暂住，是报备过，兄长同意的。

　　想到这些，黎雾因为哥哥提前到来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不过她的计划就不得不暂停，楚延那她暂时是不能去了，要是让兄长知道她在偷偷做催眠，一定会拿家法把她屁股打开花，想想就疼。

　　这件事绝对，一定，不能兄长被知道。

　　周晟阳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其实他知道黎雾并没有睡着，她方才避重就轻说了很多，只说和陆北烨的事。

　　她以为兄长最关心的，应该是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

　　或者是彻夜不归去做了什么，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发生什么。

　　其实不然，周晟阳最关心的，恰好是那些她隐藏起来的事，比如他昨晚回家后，发现她没回家，就去查了她的踪迹。

　　他知道她去沈家鹿山危险的盘山路飙车，也知道下山的时候是陆北烨开着车，带她下来直奔医院，原因是她晕倒了。

　　要不怎么说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人呢，就算是不参杂话术，他们彼此总能精确的隐藏那些，真正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

　　至于和陆北烨谈恋爱，他并不关心，就算昨晚不是因为她晕倒彻夜不归，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在乎。

　　他当然会关心，会想他养大的孩子，会不会在别的男人那受欺负。

　　他们会不会做，有没有做。

　　换句话说，不管是陆北烨还是什么其他男人，在周晟阳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

　　小孩子，没尝试过的东西自然是会好奇。

　　只是妹妹选的这人，有些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陆北烨是有计划和预谋的接近黎雾，还用了东西作为交换勾引她。

　　这人的目的不纯粹，京城陆北烨那是出了名的狠戾无情。

　　周晟阳不信他爱黎雾，绝对有其他目的。

　　周晟阳拿起电话打给周青：“去查陆北烨，主要查他和沈家的关系。”

　　挂断电话后，周晟阳拿起手边的文件处理工作，看了会他似乎还是无法静心，总觉得心里今天有些没来由的慌，索性就不看了。

　　男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起细雨，他想到第一次见到黎雾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

　　他因为被二叔的拥护者追杀，逃到了罗马边缘的一座小镇，奥尔泰。

　　奥尔泰虽然人不多，常住人口只有八千左右，但拉齐奥大区是重要的铁路枢纽，人很杂很适合隐藏踪迹，他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倒在了最北面人迹罕见的巷子里。

　　再醒过来时身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外表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般瘦小，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已经十岁了。

　　营养不良导致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孱弱，嘴唇泛白，小脸儿却红扑扑的，像只流浪猫，缩在角落里发抖，但她却把唯一的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周晟阳看着角落里的女孩，伸出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因为温度低，他的手冰凉刺骨，小孩很明显是发烧了。

　　他把手放在女孩的额头上，小猫因为烧糊涂了，触碰到他手心冰凉的温度，舒服的拿脸在他掌心蹭了蹭。

　　周晟阳的手僵直在空中，半响没动，也不知在想什么，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片刻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孩伸出手只说了一句话。

　　他问道：“要跟我走吗？”

　　其实他也自身难保。

　　自此，十岁的黎雾和十八岁的周晟阳，开启了他们这场短暂又艰难的逃生之路。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例外。

　　是石缝中艰难冒出头的两颗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