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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285章 孟行之 1 ...

  •   ——“孟老大,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进城了。”

      司机老徐从后视镜中小心翼翼觑着后排一言不发的两人。

      孟行之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垂在膝盖上,林皎坐在另一边的阴影里,垂眸看着死气沉沉的双腿。

      显然,在这之前两人有了一段不愉快的相处。

      老徐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出声道:“老大,我们进了城之后要去哪?”

      孟行之眉头轻挑,藏在一缕长发后的眼斜斜睨来,半张暴露在路灯下的脸扯了半个笑容,“去首都大学。”

      老徐忙不迭欸了一声,也没敢多问为什么要去首都大学,他听到林皎在孟行之说完这句话后冷笑了一声,心脏都跟着一紧,生怕两人吵了起来。

      好在沉默依旧延续着,一小时后,几辆车横在首都大学的一个侧门,孟行之率先下了车,他朝其它车内探头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插着兜慢悠悠地晃进了门里。

      “林小姐……孟老大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老徐吞了吞口水,比起孟行之,他更不愿意跟林皎搭话,只是孟行之今晚的行为实在反常,他难免有些担忧。

      “不用管他,等着吧。”林皎阖上眼。

      ……

      偌大的校园弥漫着冗长的死寂,孟行之摘下腰间的一个小型手电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穿过一片疯长的花圃直往男生宿舍的方向去。

      到了熟悉的楼栋前,孟行之站定。

      宿舍的门被吹得摇摇晃晃,大厅留下了三个月风吹雨打的痕迹,迎面扑来陈腐厚重的气息。
      孟行之走了进去,左转,拐入楼道,上到三楼,朝向右手边,停在了挂牌“310”的宿舍门口。

      门是锁着的,孟行之想了想,走到消防栓边,拎起灭火器。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后,门锁的位置已经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孟行之把灭火器随便丢在一旁,看了眼被无意刮伤的手背,甩了甩。

      失去了桎梏的门摇摇晃晃裂开缝隙,孟行之伸手要将它完全推开,即将贴近时又顿了顿。

      这一分神,门已经慢慢地敞开了。

      孟行之举起手电筒,冲淡了室内中浓稠窒息的黑暗,这是很常见的男生寝室格局,四人间,上床下桌,分割成风格迥异的四个空间。

      手电筒的光线晃动着,从阳台上挂着的两排无人问津的衣服到里面的三号床位。

      光线定格了。孟行之的视线在那张铺满灰尘的桌上停留半晌,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三号床位的主人大概还陷在无可自拔的中二期,桌上专门罗列的四五个透明展示柜摆放造型各样的手办和模型,电脑盖着,最前面的机械键盘已经落了层厚厚的灰。

      比起这些整齐有序的模型,旁边胡乱堆着的几本书就显得有些碍眼了,孟行之左看右看,想伸手摆正一下。只是这一动作不小心碰到了键盘的某个键位,键盘霎时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孟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一点轻的,轻到被忽视的水渍融进了灰尘里。

      孟行之仔细把书摆好,又静静看了好一会,好像要从一个个简单的书名窥见主人复杂的烦恼。

      慢慢的,他躬下身,摸索到了下方柜子前,他拉开了最底下层抽屉,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袋。

      然后,孟行之又拉开第一个抽屉,把里面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挨个装进了牛皮袋。

      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尽管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二次。

      牛皮袋很快装满了,孟行之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他没怎么在意脏兮兮的椅子,抱着牛皮袋呆坐了一会,目光放在熄了灯的键盘上。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的话,孟思清这个时候应该就会坐在这匹椅子上打游戏、看书、或者跟他冒名顶替“网友”的哥哥聊天。

      去年,孟思清刚考上大学,孟行之送他来学校,后者兴奋劲很足,连日的冷战在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前那般微不足道,然而还没等行李放下,两人又因为谈到日后的规划大吵了一架。

      约定好的餐厅没有去,孟行之连夜坐火车回了南方,那之后发的生活费孟思清一笔没收,社交圈将孟行之全方位屏蔽,关于弟弟的所有都成了遥远的未知数。

      孟行之担心他,只能换个法子,跟孟思清以前的高中同学联系上,得知孟思清在玩游戏,要了id,苦练许久的技术,才装作懵懵懂懂加到了孟思清好友,成了游戏里的搭档。

      从网友的视角,孟行之得知他都靠着暑假那笔在他店里打工的钱勉强度日,因为年纪太小很多兼职做不了,只能在游戏里接一些代打。

      孟行之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原谅哥哥。

      孟思清说,我哥总觉得我是小孩子,那我要向他证明我不是小孩子。

      这一倔,就是一年半载没个联系。

      孟行之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联系的结局会是天人永隔。

      ……

      孟行之,和孟思清没有血缘关系。

      孟思清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和哥哥流着不同的血。

      十五年前,刚从高中辍学的孟行之回到福利院,一进门就看到跛脚的院长坐在伶仃的老房子里,她手里抱着一个瘦的要死了的孩子,小小的,丑丑的,连哭都没有力气。

      院长先是嫌弃他剃了个流氓一样的寸头,然后嘴里嘟囔着哪个黑心肝的把孩子丢在门口。
      过了一会,她要孟行之抱孩子,她得去做饭了。

      孟行之颠了颠孩子,说,叫哥哥。

      院长在厨房里骂他,要他小心点,又说两个月的孩子,连个哼唧都哼不出,哪能喊哥哥。

      孟行之就笑,随后,两个月的孟思清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没学上的孟行之去了外地一个理发店当学徒,两个月回来后发现小孩还在。彼时孟思清正揪着院长稀疏的长发,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盯住孟行之不动了,流了一嘴的口水。

      院长问孟行之活干得怎么样,孟行之说自己没那个天赋,顺手就捏了一把小孩,疑惑怎么不长肉。

      院长带小孩去医院检查过了,早产了一个半月,肠胃发育不全,还有不少病,营养跟不上同龄人。

      孟行之看了那个孩子许久,想着真是个麻烦精。
      院长指定把存款都花这孩子身上了。

      早年福利院里有不少孩子,老房子里还算热闹,后来陆陆续续走了些,清净不少。再后来遇上整改,有心人使坏,以章程不对的由头打压着,上头的资助批不下来,福利院办不下去,其他孩子都转走了,只有孟行之留了下来。

      对那个时候的孟行之来说,院长一直是院长,这个世界也只有这个福利院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两个孤苦无依的人守在这里无数个春夏秋冬,如今又多了个只会流口水的小孩。

      孟行之没问院长为什么要留下小孩。

      人活着总是要点盼头的。

      他很快又离开了,把为数不多的钱夹在了院长常看的那本育儿书里。

      走之前,院长让他给小孩取个名字。孟行之成绩很差,文化水平不高,半天憋出一句“思”这个字挺好,思,思考嘛,听着多会读书,就叫李思。

      没想到院长下一句是:要跟你姓。

      孟行之愣了好久,说,叫孟思不好听。

      院长乐呵呵道,那就再取个别的。

      孟行之又是支支吾吾好一会:那就……叫孟思清?

      他稀里糊涂在学校混了这么多年,只记得小学时老师讲过一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记得清楚还是因为老师下一秒就点他起来问答“清”的含义,偷摸画小人的孟行之自然答不出,被罚抄了一百遍这句诗。

      只是,“清”是个好词吧。

      孟思清,孟思清,孟思清。
      院长念了好几声,夸赞是个好名字。

      那之后孟行之又跑了远些的地方去找活干,涮过盘子端过菜,嫌钱太少帮人倒卖碟片,差点进局子,又转行去搬了砖,忙忙碌碌三四个月没能存下什么钱就到了年关。

      过了年,孟思清就该十七了。他坐绿皮回福利院的路上接到电话,里面传来微弱的喘气和娃娃的哭声,还没听明白,火车进入隧道,信号断了,再连上那点喘气声就听不到了。

      那是孟行之过的最后一个年。

      回到福利院,那张熟悉的椅子上仍旧坐着他熟悉的院长,只是对方闭着眼,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地上摔着七个月大的孟思清,在孟行之来之前已经哭很久了,已经哭不出了,就一直啜泣着,眼紧紧闭着,让孟行之想起初见那天在院长怀里的模样。

      孟行之没钱,也没朋友,抱着孩子在院长边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他离开了,带着孟思清,再也没有回来。

      周围有人肯定要说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可孟行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怕再待在这里,后来发现的就不是一具尸体,是三具。

      孟行之是个怪胎。五岁那年,他不知道从哪里被拐卖到这个山旮旯角的县城里,自己跑了,被出来买菜的院长捡到。

      刚到福利院的那些日子,因为经常抢别的小孩玩具、跟别的小孩打架,他一直是被孤立的那一个,院长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做就做了,以为会遭到责骂,院长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十岁那年,福利院办不下去,其他人都走了,孟行之被强行送上离开的车,车到半路,他借口上厕所,像五岁那年一样跑到了院长身边。

      院长送他去上学,孟行之不想学,因为总有其他人说他是没爹没娘的人,他就拿椅子把人给砸了。

      院长来学校,对着那些他讨厌的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孟行之牵着她的手,想着要是那些人都死掉就好了。

      十五岁,孟行之竟然也考上了高中。

      十六岁,孟行之帮院长找东西时在抽屉里发现几张医院的报告单,字很多,他只看清“癌症晚期”这四个字,明白是一个人活不久的意思。

      孟行之辍学了,孟行之想赚钱。

      没到十七岁的十六岁,院长死了,孟行之生命里却多了一个孟思清。

      他从福利院逃出去,用剩下的钱给孩子买了一罐奶粉,但是找不到热水,就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小孩嘴里。

      大概是尝着味道不对,小孩皱着鼻子就要哭,可惜没力气,半天也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孟行之抱着他发呆。

      总有人说他是反社会型人格。
      孟行之不懂,却明白不是好词。

      孟行之此时想,反社会型人格也要养孩子吗?

      好久,孩子在他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冲着他咿咿呀呀地叫唤,短短瘦瘦的小手在空中要抓住点什么,眼看又要哭了,孟行之把自己刚长长点的头发往下凑了凑。

      孟思清抓住他的头发,笑了。

      孟行之认为自己或许该留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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