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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正文完 ...

  •   许淑燕在看偶像剧。
      她围着一条绿宝石色的围巾。
      这是一部仙侠虐恋剧,主角是对师徒,女主一天到晚喊着“师父”“师父”。杨佑通常根据师父后面跟着的句子来判断剧情走向。
      “师父,小心!”
      男主要受伤了。杨佑想。他端着家里人都不屑吃的苹果与梨坐到她边上。
      遥控器掌控权要么在他老婆手上要么在他儿子手上,留给他的只有新闻联播和春晚。
      杨佑不觉得自己喜欢看这玩意儿。
      许淑燕一路倍速快进,“你看到站在男主对面那个黑衣服吗?”
      “比男主帅。”杨佑反应很快。
      许淑燕说:“他和女三号的线是我追完这部剧的唯一动力。”
      杨佑竖起大拇指,“男帅女美,好嗑。”
      谈恋爱前,杨佑从没料到女朋友是个反派控。她就顶着黄黑布丁头戳到他眼皮底下,细脚伶仃又故作成熟,他也跟着故作正经。
      然后就装了半辈子的正经人。
      “吃这么香,”她鼻子抽动,“请分三分之二给你老婆,谢谢泥。”
      许淑燕就着他的手啃完大半个苹果,深刻贯彻别人手上的永远比自己的好吃的道理。
      杨佑叹了口气,大概要装一辈子了。
      “乖仔带小轩来家里拜年哦。”许淑燕吃完就翘起二郎腿,“你跟他们说了没?”
      “说是杨止的朋友。”
      “好,”她点头后又摇头,“这东躲西藏的日子,嘿,做贼似的。”
      杨佑拽了拽她的小拇指,“包红包了没?”
      许淑燕诚实道:“人家缺我们这个红包吗?”
      “也是,不过我妈前年把她金镯子给我了,”杨佑耸肩,“你说人家稀得戴这个吗?”
      “真是有病。”许淑燕捂着脸笑,“还莫名其妙省了笔彩礼钱。”

      要捡几件体面的衣服,郭望轩在柜子里翻来覆去,死活想不起哪件衣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和杨止的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
      直到找出件白色羽绒服,他久违地陷入静默,忍不住掏了下口袋,果然空无一物。
      总有些存在的痕迹使之与曾经相隔开来。
      “哥,”他走过来,“我电话号码多少?”
      “突击检查是吧。”杨止还在厨房炸年货,这个时候郭望轩从后面抱他腰,他坚决不动。
      倒背如流之后收获对方惊愕眼神,杨止得意洋洋道:“两张电话卡的。不许小看我摸鱼的功底,你也背背我的?”
      郭望轩冷笑,流利地念了一长串数字。
      杨止发愣,“啥玩意?”
      “你两张卡的卡号。”郭望轩语音中途一个大转折,“和我的银行卡密码。”甚至当着杨止的面把卡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大伯终于发钱了,以后的生活费多转我点。”
      “你自己留着不就行了?”杨止说。
      “不一样,”郭望轩脸埋进他肩膀,“要的就是这点仪式感。”
      杨止笑了,“不是,真不怕我卷款潜逃啊?”
      “逃呗,”郭望轩闷闷地,“都是你的。留给小杨总未来创业的资金,以后赚钱了记得养我。”
      “彻底躺平了?”
      “如果没有别的意思的话,确实。”
      他以一种开玩笑般的语气,引得杨止感慨起来:“我俩都没有什么野心啊,怎么办?”
      “交税,等死。”郭望轩说。
      杨止提醒他:“药还是得吃的。”
      西医的药,中医的药,尽全力以抵消幻剂的残留效应,若是它用于正轨,无法想象会是多么强悍的助力——多么轻易地毁掉他们。

      以后。
      对他们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奢侈品,就像网上普遍反映的一样,质量不过关却弃之可惜。
      他们需要对未来祛魅,需要接受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变好。
      它不是安慰的瞬时魔法,而是漫长的忍耐。
      一切尚未结束。
      当下所行,只是希望未来不会更糟。

      “我们会不会只是在做梦,”郭望轩有时会与他探讨些不愿多想的,“有没有梦醒的时候?”
      为什么是他们,凭什么是他们:如果要拯救世界的话,他们被赋予的使命又是什么?由此更显现出幻觉的真实性。或许谁也没有从幻剂中脱离,又或许只是濒死前被无限拉长的一点点虚无的念想。
      郭望轩于是刻意地追求些仪式感,刻意地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毁灭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他甚至新买了一个日历,上面记满了不知所云的纪念日,详细到每天每小时。
      杨止更猜测是频繁地服药让他记忆力下降了,所以不安,所以恐惧,所以不受控制。
      那串脱口而出的数字花费他多久来记忆?
      杨止晚上背抱着他,他则一页页翻来覆去地讲解。情景历历在目。
      “我也会记的,”杨止在他呼吸不畅的片刻间平静地说道,“以后不该是你一个人在努力。”
      郭望轩看着他,嘟囔着“知道了”。
      他们拥抱,相吻,相爱,呼吸与心跳每一次的震颤,都该成为存活的纪念日。
      天色欲晓。
      有个古禅寺,坐落在静水流深之畔。
      舒尧拄拐而行,方丈紧随其后,作为幻剂的第一批受害者,接受几番采访报道,大概也感到烦闷郁结了,她倒回忆起一点往事。
      和方丈谈天,出口便感知到自己声音的嘶哑,舒尧恍恍惚惚地,“你说,冠豫怎么样了?”
      她又问:“冠豫回家了吗,吃饭了吗?”
      方丈说:“回家了,吃饭了。”
      “真是个急性子。”舒尧笑道,“却把我抛下了。”她哼着那首闲暇时唱亮的旋律,熟谙地取香,插香,祭拜,像做了一辈子那样。
      她说:“我向它们求情了。”脸上的沟渠道道,如龟裂的大地,她释怀地吸气,叹气,“你说,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不等,她自言自语,“我不会后悔的。”
      她还是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脉脉的心跳,蔓延如潮水。

      “老师近些天总想起师公来,”杨佑扶了扶眼镜,对老杜说,“师公走得太早了。”
      “依他们的性子,就算拦着老师不让去,结果也会是师公悄悄去调查。”老杜无奈,“有些人真是一辈子都不想闲下来啊。”
      杨佑拖着下巴,“怎么不抽烟了?”
      “媳妇和女儿烦我了,”老杜唉声叹气,“一个两个隔着屏幕都嫌我身上有味儿。”
      他笑道:“还不是你这几年都不回家看看?”
      “时间紧,任务重,有什么办法?”
      “当初是哪个死心眼说长大要当人民警察?”
      “甭提了,”老杜摆手,把圆珠笔摁得老响,“没时间给我后悔,干一行爱一行呗。还请许淑燕有空多带我媳妇出去转转,见见世面。”
      “没别的话要说了?”
      老杜顿了顿,“我当然……想她。”
      “大老爷们的。”杨佑笑笑,“快过年了,赶紧凑几天假回家去吧,又不是很远。”

      事实证明许淑燕朋友多得不像话。
      尤其家里进来几个她以前街舞社的,一眼一个瞪,把杨佑瞪得浑身冒冷汗。
      “姐夫好。”笑里藏刀,面向许淑燕就真诚几分,他们询问道:“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同学呢?”
      许淑燕说最近有联系呢,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欣悦神情。
      ……
      杨佑看着两个裹羽绒服的家伙试图逃离聚会。
      被发现后杨止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
      他摆摆手,做“滚”的口型。
      这小破孩立马拉着他对象跑远了,还是这么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亲戚朋友共处一室。
      杨佑暗自摇头,拿手机想私发消息说“注意安全”——对话框刚点进去便发现杨止在群里给他们发了新年快乐的红包。
      一瞬间,杨佑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许愿爸爸快快回家的孩子了;再一瞬间,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拔地而起,从腿高的模样变成自己需要仰视的大人,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早点回家”的念头一闪而过,杨佑还是敲下“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的字符。
      风碎起千万片,云黑而沉。
      然满目作白,烟花滚滚。

      两个矮矮的黑点渡过纷飞的雪絮,铃响,暖风袭来,吧台里的女人转过身,灯光洒在她裸色的嘴唇上,眼神于平冷中透出坚毅。
      “欢迎光临,”谢望君说,“需要点什么?”
      杨止看了眼她领口透出的绿宝石色围巾,不免笑道:“过年还出来上班?”
      谢望君扬眉,“三倍工资。”
      忽闻细软的猫叫,他一低头,一截橘色的小尾巴擦过视野,而后一辆橘猫就撞到吧台上。
      一辆“啊啊”叫的猫。
      谢望君说唐宥管它叫糖糖。
      一辆糖糖。
      舒尧婆婆的猫产下的仔当时不盈手心大小,杨止抱在怀里时担心过它养不养得活。

      「第二天」在这种日子尤其热闹。每个人都怀抱各自的想法与故事——大雪袭城的新年——聚集在这个小清吧,通宵,唱歌,纵酒。
      谢望君说,比起酒,她更喜欢苦咖啡。醇香百转千回,不能确切描述出它的味道,爱恨不明,犹如调羹搅散了咖啡上的拉花,谁也不知道那抹淡淡的回甘是否是奶油的余韵。
      爱与恨,彼此立于天平两端,时而却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不值得同情的圆环。
      就像生了一场大病,心中蛀虫根植,腐烂流脓,溃败不堪,偏偏屹立不倒。
      这种无法定义的绝症,重塑了所有人。

      郭望轩喝了口酒,杨止陪在他身边,一直牵着的手没有松开,之后就忘记松开了。
      “王子柯在楼下和他们打牌。”
      郭望轩说:“嗯。”
      “不去看看吗?”
      “不用了。”
      杨止感受到肩上一沉,侧眸能看见他的眉骨。
      郭望轩忽然道:“我高数只拿了95分,我还以为至少有98呢。”
      “已经很好了,”杨止摸摸他的脑袋,“是你的话考多少都行。”
      郭望轩蹭了蹭他,“嗯哼。”不知保持了多久,杨止听见他说:“有点点困……”
      于是愣了一下,“你吃了药?”
      郭望轩声音越来越低,“没吃。”

      “杨哥——”邹庆德蹦蹦跳跳地跃上二楼,就被杨止一个猛然的“嘘”给叫住,“小点声。”
      只见郭望轩那小子枕在杨止大腿上,一只胳膊盖住上半张脸,羽绒服盖住肚脐以下,一愣不带愣的,似乎睡熟了。
      杨止第一次见他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睡得这么彻底,邹庆德那么干嚎一嗓子都没唤醒他。
      这么一发呆,他的眼前就糊了,刻意避开,最后只有一滴眼泪掉在郭望轩衣服上。
      杨止无声地哭到眼泪风干。

      将来是个奢侈品。
      可总有人能买到圣诞老人的礼物。

      郭望轩在颠簸中睁眼,周遭茫茫,十步不见脚印,杨止正背着他,没问,知道是要回家了。
      他于是满足地搂住杨止的脖子。
      “醒了?”杨止说,“李秋把我摩托车停附近了,我们骑车回家吧。”
      “还会骑吗?”
      杨止笑起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郭望轩略带懵懂,在他冰冷的脸颊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吻。
      笑音随风而散。
      “哥。”郭望轩凑近了。
      “我好像二十岁了。”
      最后灌入记忆的只有郭望轩的那句话,和慢慢的呼吸声。属于他们的冬天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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