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泥泞之中 ...
-
杨止和邹庆德并排从父母家里出来时，邹庆德这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个调酒师是郭望轩的姐姐？”
没了约束，杨止在楼道里摁响打火机。
“贵圈真乱啊。”邹庆德感慨道。
他撇头，烟味灌入了肺叶，“这还乱。”
“我寻思，郭望轩平时给你发的红包，那个数量那个金额，还只是照顾一条狗的‘零花钱’。”邹庆德叹气，“我们给别人打工累死累活，这辈子恐怕都不敢这么阔绰……人小谢不就是，在逃的豪门千金？千金居然来体验生活了。”
“那是他们老妈傍上大款了。”
邹庆德哀声连连，“哪来的大款给我傍傍啊，我不想努力了。”
“得了，你又不是女——”杨止话音一坠，想起身边一个绝佳的例子，陆潘。
他想这个世界实在魔幻，性别只是权力的敲门砖，钥匙深埋于泥泞之中。
与邹庆德分手后，杨止独自漫步在夜道。
肌肉记忆引领着他，不远处看见健身馆。
夜晚容易抑郁。
手机刷得越多，越觉得美好的世界离自己遥远。杨止憋着不叹气，翻了翻微信。
李秋。
对面穿来迷糊的女声，“干什么……”
“让你对象开个门，求求了，”杨止站在健身馆门口，“我晚上想加练。”
“大晚上不睡觉，”李秋恶毒地诅咒他，“熬夜影响性功能。”
骂归骂，九分钟后，卷帘门被提溜上去了。
来人是个蛮高的女的，做了树莓紫色的挂耳挑染，齐肩微卷发，淡淡的空气刘海。她的眼睛眯着，看上去不适应突然的光亮，“杨止，是吧？”
“嗯，我是李秋的朋友。”
“我叫甘兰，”她招呼着进来，一指墙上贴的海报，“上面有我联系方式，要回去了就叫我。”
还记得李秋介绍过，甘兰住在健身馆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健身达人。
体态都比普通人挺拔许多，像抽节的竹。
杨止起先不太爱运动，因为累；后面充了年卡，因为高考考砸了，抽烟抽得猛，心里想着要活命，而生命在于运动。
运动对他而言是很好的发泄方式。
杨止从小窜得突出，一身反骨打不断，稍有不慎就容易暴躁。
小学时不巧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杨止瞬间失去理智，在走廊与那人进行男子汉间的决斗——然后被老妈劈头盖脸一顿骂。
老妈掐住杨止左边脸，老爸掐住杨止右边脸，杨止被扯成包子，怼到那个小同学面前。
同学：……噗嗤。
“你为什么打人家？”老师问。
杨止痛得哭唧唧，“他骂我！”
“你骂他干什么？”老师转头问那同学。
同学也哭唧唧，“他偷偷骂小雪老师！我最喜欢小雪老师了！”
“你为什么要骂老师？”老师又转头。
“因为小雪老师对我不好！”
老师：……
老师：“小雪老师做了什么？”
杨止的眼泪宛如开了闸般崩涌不止，“我画的仓鼠，用了一个下午，小雪老师只给我95分……但那家伙！”他指着同学，一脸嫉妒，“他根本没画，课间借同桌抄的，居然有98分！”
事情以小雪老师哭笑不得地给了杨止的作品一个小红花作结。
老爸领他回去时，揉他脑袋，“除非万不得已，不能打人知道吗？”
“哼。”杨止扭过脸。
他心里不服气，但好久没见的老爸回来了，他就软了，变成一滩水。
“实在憋不住气，就化悲愤为力量。”老爸帮他想办法，“比如说，那个叫邹庆德的小朋友，虽然画画得分比你高，但他体育课一圈都跑不下来，而你可以跑两圈。”
“我可以跑五圈！”杨止大叫道，“邹庆德连体育课都请假不来跑步！”
水眨眼间沸腾了。
“那你比他厉害很多啊！”老爸捧场。
潜移默化间，杨止一有不服气的冲动，就跑到运动场上挥洒汗水。
发泄完后发现累得要死，瘫地上哼哧哼哧不愿再笑。宁愿压着自己的烦躁，也不往痛苦之地瞟上哪怕一眼。
从塑胶跑道跑到石塑地板，少了年少轻狂的热血，多了代偿式的惜命。
杨止加练了全身肌群，拉伸时，仿佛一升浓缩的鲜榨柠檬汁注射进大动脉般酸爽。
得，明天得爬着去上班打卡了。
他一次性练了快两小时，给甘兰打电话时担心过是否影响她的休息。
结果证实他多虑了。
甘兰干净利落地出现在楼梯拐角，虽说眯眼，走起路来却透出大方自然的节奏。
她朝杨止点头，抛来一瓶运动饮料，“抽完烟后记得多吃点银耳之类的食物。”
“抱歉。”杨止心虚道。
“没事，李秋也有烟瘾。”甘兰说，“工作压力大了是会这样，不过你得戒烟了。”
杨止愣愣应道：“谢了。”
他们两个一时半会儿都没动作的倾向，目光交汇处体会到腾升的好奇。
“练得不错。”甘兰先说。
“谢了。”
她不经意地，“和李秋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杨止点到即止，“我的摩托车在她店里买的，有保修卡。”
甘兰追问：“就这样？”
杨止暗自发笑，怎么看着稳重自律，还会吃醋了。甘兰也不藏着掖着，“我比你们小，李秋是我初恋，我不喜欢她跟男的有特殊交往。”
“我是gay。”杨止说。
甘兰眼带狐疑，“当真不是双？”
“弯成蚊香了。”杨止担保，“而且出柜了。”
甘兰问：“你父母没意见吗？”
“唯一的意见是，让我别乱搞。”
甘兰笑道：“我们父母接受不了这个，估计没可能见家长了。”
杨止说：“想得真远啊。”
“可不是，李秋过年时跟她父母提了一嘴，她爸爸直接操棍子打下楼了。”
“打回去了吗？”
甘兰还是笑，“没。她爸腰病又犯了。”
街灯灰蒙蒙的，像罩了层雾，也将恼人的小飞虫挡在雾层之下。
它们拼命飞离，总是绕不开光源。
夜深时充满静谧之色。站在楼上俯视，难领略设身处地其分毫感觉。
什么时候，这座小城市的建筑开始阻断天的触角了呢？他遥望黑天，在那个狭窄的倒三角里苟延残喘，粗重呼吸，宛如空调外机转动，落入耳中又不闻何物。
天很沉，地很重，稀稀两两的夜行人如山丘横亘于天地间，被挤得低矮，却连绵不绝。
杨止积攒起对抗世界的力量慢慢挥散，余留下面对第二天黎明的勇气。
李秋是杨止高中三年印象较为深刻的女生。乐天而活泼，无畏且单纯。
她和男生称兄道弟，仍不乏美好的幻想。
因为翘课去抢女明星的限量版周边，李秋在办公室，被怒气冲冲赶来的父亲从站立打到蜷缩，惊得在场老师又劝又拉。
李秋流了鼻血，抹成了满脸都是。
她眼里的痛楚和愤恨让杨止一度以为李秋“没救了”，她会在泥泞里打转。
现在么，有个叫甘兰的女孩子陪她。
杨止突然生出了点点羡慕。
他解锁手机，在交友软件上发了条动态。
【桃冻】：有谁没睡吗？
很快啊，就有人抢了首评。
「我我我」
「桃冻约吗？看我IP地址。」
「我和桃冻同城？！」
这个号他注册有段时间了，有长恋爱脑的预兆时就往里面发点照片。
基本上是生活日常，拍点滤镜拉满的小草小花，竟吸引了数据不错的关注和点赞。
杨止蹲在街旁，挑着与他积极互动的账号一个一个戳进去观摩作品。
啧。
帅哥不少，符合审美的寥寥无几。
气得杨止扭头群发了微信。
「在吗，聊骚。」
能熬到这个点的人，除了玩手机和失眠患者，剩下的就是他的目标，杨止自信地等待回音……怎么那些搭讪他的型男都睡熟了吗？
杨止生动体现何为“望眼欲穿”。
就在“恋爱脑反应”产生的热量消耗殆尽之际，杨止的微信图标上多了一个红点。
啧。他不耐烦地抬眼。
【郭望轩】：。
【郭望轩】：聊什么？
杨止差点笑出猪叫，这小子蛮配合啊。
他赶紧搜了句土味语录。
【杨止】：聊你。
我靠这句会不会太肉麻了。
杨止接着发了个表情包中和气氛。
【郭望轩】：聊我什么？
【杨止】：啧，真不上道。
【郭望轩】：？
【杨止】：这么晚不睡，做什么呢？
【郭望轩】：（分享图片）
一张外卖软件的点单截屏。
【郭望轩】：哪个好吃？
【杨止】：夜宵这么丰富。
【杨止】：酸死我了。
【郭望轩】：……这是晚饭。
【杨止】：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
他还是勾了几个传回去。
干啥都不能饿坏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泥泞之中
